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好名字 这个“他” ...
-
水幕之后,谢长辞看着岁岁被姜沉带走。
二人离开山中时,水幕终于退却。
谢长辞蹙了下眉,看来,姜沉真的取代了幻境中的自己。
山间鸱鸮啼叫,枯叶簌簌而落。
谢长辞捏捏眉心,叹了一声,这地梵花幻境,还真是随主人的心境变化。
每次他与岁岁见面时,幻境便有所波动。
难道姜沉很忌惮宋承?
谢长辞有些头痛。
幻境渐渐平静,一切恢复如常,谢长辞不再耽搁,一路下山,朝将军府行去。
岁岁是个好姑娘,因他掉入地梵花幻境,他便该护她周全。
他试图调转自己的法力,却依旧纹丝不动。
青色的衣衫随风飘动,发上的竹簪摇摇欲坠,温润的眉眼在一瞬冷厉。
不知跑了多久,谢长辞来到将军府。
因姜沉早前加强了府中的守卫,他费了好一番力气,才避开守卫,探到岁岁的院子。
院中的槐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天井处,看屋中的烛火摇曳,隐隐映着两道缠绕的身影。
谢长辞刚要上前,幻境又是一番变化。
神都竟已入了冬,他身上穿着单衣,让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然后,他听将军府的下人说,姜沉去了苍都。
谢长辞虽取代了宋承,但这幻境中却是没有宋承的过去与将来,是以,他倒成了个闲散人。
只是不知,大耀王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侍文官?
谢长辞来寻岁岁时,岁岁也才刚刚醒来。
她还记得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姑娘……就是阿怜吗?
她是在叫,姜沉不要丢下她?
岁岁抿着唇,想到阿怜,有些不知所措。
“岁岁?”谢长辞在窗下唤她,见她无事,眉间微松。
岁岁听见他的声音,回过神来,一路小跑到窗边。
她的发披散着,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却仍能瞧出她的神韵。
她叹着气,与谢长辞说起昨日的险情。
“我倒不是故意的,但见他那模样,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捅了他一刀。”
那匕首,是岁岁从苏府出来,怕再遇到苏钦的人,在路上买的。
没想到,却用在了姜沉身上。
听到她所言,谢长辞微愣了下,转瞬笑道:“不过看来岁岁的刀法不精,听说姜沉今日已启程去了苍都。”
岁岁想说,一睁眼的功夫,就过了三月,难保姜沉的伤不是加速好的!
但比起这个来,岁岁倒是好奇,“去苍都?他为何要去苍都?”
谢长辞也正色起来,“听闻……是去求药。”
幻境一旦慢下来,便又到了一个重要节点。
姜沉去求药,是为谁、又因何去求?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皆是一沉。
这幻境中,太多事不明晰,两人只能慢慢摸索,却也不知幻境一日,外面又过了多久。
长安大乱,谢长辞心里不是不急的,只是这幻境太过巧妙,让他难以找到破绽。
而岁岁心里,也在担心着画舫的姐姐们。
她托着下巴,看着谢长辞略有些被冻得发白的唇,心里却喃喃问着,也不知阿妩姐姐她们怎样了。
“小郎君……”静了好半晌,窗外一片枯叶落下,打着旋儿地拂过谢长辞头上的竹簪,岁岁开口唤他。
枯叶并没有用力,可谢长辞的竹簪又歪斜了点。
岁岁抬手,想替他扶正,又觉得这样不好,正迟疑着,谢长辞已将发簪扶正,问她:“岁岁为何唤我‘小郎君’?”
岁岁就红了脸。
唐人称呼男子为“郎君”,但她偏偏在这二字前加了个“小”。
该说小郎君俊俏可爱,还是……
岁岁捏了捏衣袖,纠结着。
半晌,她清清嗓子,小声问:“小郎君,那我该唤你什么?”
谢长辞不过随口一问,但见她这般认真询问的模样,一时愣了下。
“我……”他以为岁岁是问他名姓,刚答了一字,又见对面的小姑娘仰起下巴,睁圆了一双眼睛。
透过那双杏眼,谢长辞仿佛看到了岁岁的眼睛。
岁岁的眼睛狭长而明亮,有几分像狐狸,却又莹澈的如春日的江水。
她总是笑嘻嘻地唤他“小郎君”,一双眼就那样盯着他,像最明亮的珠子,不知疲倦地展现它的光芒。
岁岁问:“要叫小郎君‘仙人’吗?”语气里是一派的天真烂漫。
“为何唤我仙人?” 谢长辞失笑。
岁岁理所当然:“因为小郎君会仙法啊!”
她看到了在朱雀大街,佛骨魔气四溢时,谢长辞是怎样地守护人间,怎样救人除魔。
谢长辞挑了下眉,又逗弄她,“长安亦有不少修仙者,为何不唤我道长?”
岁岁张了张嘴,很是震惊于他的话,“那些牛鼻子老道,怎么能跟小郎君比?”小郎君……多、多俊俏啊!
岁岁又想起唯一接触过的道人徐临福,撇了两下嘴,谁能同小郎君比呢!
“小郎君俊朗不凡,身手也不凡,一定使的是仙法!”她眼睛晶亮亮的。
谢长辞在心里“啧”了声,不由暗道:这是个爱好颜色的小姑娘。
但直到最后,谢长辞都没说自己到底是不是仙人,只是告诉她,“我名唤‘长辞’,嗯,姓谢。”
谢长辞离开时,是躲着府中守卫离开的。
望着他的背影,岁岁奇怪,很多人告诉名字,都先说姓氏,再说名字的。
小郎君倒是反着说了。
不过,她就想,“岁岁”也只是个名字,没有姓氏的……
岁岁就不觉得奇怪了,毕竟小郎君是有姓氏的,在这世间,他也是有宗族亲人的。
而她只有姐姐们了……
十一月的神都,挟着阵阵寒凉,浅白的雪落了薄薄一层,踏上去,并不会吱呀作响。
姜沉离开了神都,将军府便只剩她一个主子。
但其实,姜沉的部下都很防着阿怜,她在府中,也是不得自由的。
岁岁无聊,只得在屋中和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她自言自语了好久,镜子里的姑娘眉眼生动,那颗泪痣愈发鲜艳。
“你叫岁岁吗?”镜中的她,突然歪头笑了下,“真是个好名字!”
岁岁:!
这不是她说的!
岁岁不可置信地盯着镜子里的她。
这样的神态,也不是她做出来的,但就是这般模样,才与镜中的那张脸完美契合。
镜中的她,杏核的眼睛弯起小小的弧度,见到岁岁被吓了一跳,又一瞬失措地敛了笑意。
“吓到你了吗?”镜中的脸,变得格外窘迫与歉疚。
可镜中的她,特别美。
“嗯……”岁岁沉吟着,静了半晌,见镜中的脸一直维持着那样羞窘的表情,岁岁试探开口:“你是……”
说到名字,镜中的她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小脸看上去有些可怜。
“我叫‘阿怜’,‘可怜’的怜。”
那时,岁岁看着镜中的阿怜,见她望向远处,眼神有一瞬的迷茫,似乎在等一道声音。
但只是一瞬,她便收回了视线,脸上划过一抹落寞。
然后,她像是终于等到一个人,可以把心里的难过和委屈都说出来。
她说:“妹妹也叫“阿怜”,却是“怜爱”的怜。”她始终都是羡慕妹妹的,父母疼爱、楚楚动人。
“他……也很喜欢她的。”
这个“他”,岁岁莫名地就知道,她说的是姜沉。
在阿怜心里,姜沉从一开始想娶的便是妹妹苏怜,喜欢的也是苏怜。
“他逼着我还给他阿怜,否则……”她微微仰起头,将眼泪逼了回去,“否则就要将我挫骨扬灰。”
她笑了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可我……也叫‘阿怜’啊!”
嫁给他,是被逼的,可她从未后悔。哪怕他只喜欢苏怜,只想要回苏怜,她也没悔过。
因为……那是大耀最风光的将军,是天下人的英雄!
可他永远不会是她的英雄。
她这样想着,将脸埋在膝间。
她也曾卑劣地想过,苏怜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让他找回“阿怜”。
可后来,她甚至没有用他动手,就自己亲手散尽了魂魄……
也做到了真正的“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