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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笛旧音(六) 枯叶 ...

  •   那天晚上的颓唐似是昙花一现,第二日,秋子濯已整理好心绪,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陆时倾他们并没有看到这之前的事情,现在才知道,这段时间,秋子濯是靠着替书屋抄写书本来维持生活。
      “之前就看他面色疲惫,蜡烛也烧尽了,原来是这个原因。”婴黎抱臂看着整理桌面的秋子濯,了然道。
      “长此以往,怕是要给身体造成亏损。”陆时倾皱起眉,叹口气下了定论:“他可经不起这样耗下去。”
      本在一侧一言不发的司卿蓦地抬头,急忙开口:“那怎么办,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了!”
      没等陆时倾回答,司卿便自己反应过来,复又垂下头,只有垂在身侧紧紧攒着的手暴露了此刻内心并不平静,他低声道:“我…一时忘了这是在记忆中,抱歉。”
      陆时倾倒没说什么,他用过许多次回溯阵法,见过太多灵因无法承受所见之事,而歇斯底里地向陆时倾寻求帮助,即使他们明知那只是徒劳无功。
      陆时倾无法理解,只觉得他们这么做只是在发泄自己内心的不甘。他也看得出司卿同样想改变这段过去,可既然无法做到,他便也不再说无谓的话去安慰司卿,只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将目光重新移回秋子濯身上。
      秋子濯抄写着书卷,忽地止不住一阵咳呛,他颤着手,将手中的笔搁在一旁笔架之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方旧帕,那帕子叫他清洗的许多次,边缘都脱了线。他将帕子抵在唇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再挪开帕子时,素色的帕子上竟染上了红梅似的血。秋子濯看着帕子,沉默片刻后擦去唇角沾染的血,又看了看正誊抄的书卷,安下心自语:“好在没弄脏纸张,若要再重新誊一遍,怕是真的吃不消。”
      一直在他身侧守着的司卿急得团团转,他的手搭在秋子濯的手臂上,明知是徒劳,仍不愿放弃地想拉着他去休息片刻,司卿愈发焦灼,他红着眼哽咽道:“这才月初,你都咳血三回了,算我求你,去看看大夫吧。”
      秋子濯恍然未觉,却也没再拿起笔,他将外衣裹紧了些,起身推门走了出去。阵中此时正值深秋,秋子濯将一片萧瑟收入眼底,他坐在门前石阶上,伸手接住了一片枯黄的叶,自语道:“不久后,我也该像这落叶一般,化作尘泥了。”
      语音才落,秋子濯便像枯叶一般,阖眼坠地了。
      司卿一直守在他身侧,这下更是惊慌失措,他无数次地痛恨自己无法化形,连帮都帮不得秋子濯。司卿惶然无助地喊着秋子濯的名字。伸手想拉扶起秋子濯,却一遍遍地扶空,越是碰不到,他的动作就越发急。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想救他?”
      在一旁的陆时倾陡然紧绷起来,婴黎也皱起眉,他轻轻拍了拍陆时倾的背,两人走近了些。
      司卿猛地回过头,他看见一个通身着黑袍的男子,巨大的兜帽遮盖住了他的面容,他怀中抱着只空荡荡的烛台,不知为何,司卿感觉到,那烛台应是他极珍视之物,可他顾不得太多,急忙开口:“您看得见我?请您帮帮我,我想救他。”
      男子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哑,道:“他还没有死,我可以帮你点灵化形,让你有实体,但我要收取报酬。”
      司卿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秋子濯,没做多想便点了头:“只要能救他,您想要什么,我都能给您。”
      “不必忧心,是你能付得起的东西。”男子摘下兜帽,露出张样貌清俊却十分苍白的脸,他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司卿,道:“他死后,我要你一半的灵。”
      点灵化形不是易事,本只有灵体的司卿要承受千锤百炼之苦,浑身经脉都似重组一番,还需凝神聚气,方能结成形体。
      司卿擦去额头沁出的汗,咬牙撑起身体,他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痛的,却在扶起秋子濯的一霎,眼神也亮了起来。
      司卿向男子点头致谢后便将秋子濯扶回房内,那男子在屋外静立了片刻,他垂首抚了抚烛台,重新带上兜帽,也背身一步一步缓慢离开。
      陆时倾攒紧了拳,婴黎见了,忙掰着他的手指以免他掐破掌心。陆时倾没婴黎那么大的力气,终究松开手,呼出心口集结的郁气:“是师兄。”
      点灵化形之法,不仅被化形者要承受痛苦,施法者也损耗极大,看师兄苍白面色,也不知究竟用了多少回。陆时倾皱眉道:“师兄要了一半的灵做报酬,我不明白,他要这个做什么?师兄课业比我修得好,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是徒劳无用的。”
      婴黎却摇头,若有所思:“世间之大,灵都能化形,你师兄这般行径还不好说。我猜,你师兄是知道些什么玉虚子不曾交与你的东西,他不会做无用功的。说不定与我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我总觉得,想曾陷入沉眠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陆时倾有些诧异,婴黎猜到他要说什么,开口打断:“别指望我了,我真的想不起来,大约是时候未到吧。”
      陆时倾干的这行讲求机缘,他何尝不能理解,虽有些遗憾,但也只得熄了心思,提溜着身旁知道了自己已经失了一半灵,正失魂落魄的司卿进了屋。
      ——————
      司卿刚刚化形,身体仍十分虚弱,他半搂半抱地将不省人事的秋子濯移进屋子里,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床榻上,额头已覆上了一层薄汗。司卿见秋子濯面色绯红,额头也烫得惊人,即使在昏迷中,表情也不甚安稳。他匆匆寻了铜盆接了井水,沾湿毛巾敷在秋子濯额头上,又给秋子濯掖好被角,搭了几件长衫在被子上。
      毛巾拧了几道,秋子濯仍是高热不退,司卿一来没有银钱,二来也不敢在此时出门太久。化形的灵虽从模样上看与人无异,但仍也是被天地灵气孕育滋养而出的生灵,与凡人仍是不同,司卿指尖倾泻出缕缕荧光,如他玉笛本体一般,玉白的光点透着些青绿,灵气自秋子濯眉心没入,温度降了些,连带着紧紧皱起的眉头也松了下来。
      司卿却仍是忧心忡忡,他本体只是一支玉笛,做不来悬壶济世的事儿,这灵气能解一时燥热,却终究治标不治本,发热症状总是会卷土重来的,这也是他仍用着凡人的法子给秋子濯降温的缘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如此反复了几次,秋子濯的高热总算是退了,司卿也算是松了口气,精神紧绷时刻意抛之脑后的痛楚一道翻涌而上,他脊背一松,疼痛争先恐后地自身体了渗出来。司卿弓起身子,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形,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刚刚化形,又滥用灵力,等熬过每一寸骨头溢出来的疼,冷汗将衣服都浸透了,两鬓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司卿疲惫地半倚在床榻,眼帘微阖,趁着这会儿补眠。
      秋子濯从一片混沌中勉强醒过来,高热刚退下,他的眼睛仍还是被残留的余温熏得发烫,他眨了眨眼,一滴滚烫的眼泪便自眼角滑落,藏进了被捂出来的热汗润湿一片的鬓角里,再分不清楚。
      秋子濯还有些迷糊,不够转的脑子还想着,晕倒前他分明是坐在门前,这会儿…似乎是在床上?他动了动身体,却因大病脱力,又困在裹得十分紧的被子里,难以移动。
      可这点微小的动静还是惊动了靠在床头假寐的司卿,他本就睡得不沉,又心系这秋子濯的病情,当即睁了眼支起身子,只是没料到他刚经历巨痛,此时已然脱力,一时不查,本就只在床榻坐了半边,起身太急,直接滑了下来,跌坐在床侧。司卿睁眼时,一句你醒啦就脱口而出,只是尾音没收住,随着跌坐动作硬生生地打了个旋儿,他这会儿嗓子又有些哑,听上去还有些滑稽。
      秋子濯先是让床边坐着的人吓了一跳,可人毕竟病着,反应也慢些,还没等恐慌蔓延开来,就被他跌下去的动静给打散了,此时天已暗下,桌上的蜡烛被人点燃,借着屋内昏黄的光,他看清了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屋子里的人。
      他生了张娃娃脸,瞧着便让人心生好感,嘴唇还微张着,似乎没料到方才的那一系列变故,只是脸色颇苍白,眉头也紧紧皱着,瞧着像是摔疼了。
      秋子濯本就聪明,他大约猜到,是这个坐在地上的青年照顾他一二,刚想起身,却只是微微抬起头就又脱力躺了回去,只好颇无奈地开口:“这位…小兄弟,你还好吗?看你的脸色似乎有些差,莫非是…刚刚摔疼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如今遭逢大病,不能…起身,实在是…有失礼数。”
      秋子濯的声音比司卿更哑,高热让他的嗓子发干,他忍着疼痛,硬是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话。
      若是摔一跤,对司卿倒是没什么影响,只是恰巧他这会儿正虚弱着,轻微的痛感也能让他缓上好一会儿,更何况,这算是秋子濯清醒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就被他搞砸了,不免有些懊恼,这会儿听秋子濯开口,才惊得从坐起来。
      司卿只来得及撂下一句你等等,转身如风似的取了桌上的水,背过身子偷偷用灵力将水温了温,再回到床榻前,一手托着秋子濯的头,让他微微抬起来一些,道:“我没事,你先喝些水,润润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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