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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笛旧音(五) 师兄 ...

  •   陆时倾有心避开方才的尴尬,便顺着婴黎递来的台阶下了,道:“自那件事之后,你还记得师兄走之前说,既然我们做不到,那他就一个人去想办法吗。之后他就再也没回过妄念斋,如今却…似乎是露了踪迹,不再隐藏,这让我有些不安。他一定是故意这么做的。”
      一旦提起正事,二人都严肃起来,婴黎也从阴影出走出来,皱起眉道:“我也在想这件事。我们后来也去找过他,可即使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也会断掉。如今戚子晋突然主动出现,该不会是真的让他找到了逆转之法?”
      “不可能。”陆时倾笃定道,“当年师父交教我们所有的术法中,没有一个是涉及到聚灵的,若我们溯回一脉都无法做到,那其他人更不可能。况且,你我都亲眼看见,小烛她……她分明什么都没留下。我怕师兄执念太深,行事偏激,若是扰乱了这世间因果,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婴黎沉默了片刻,开口时有些犹豫:“陆时倾,你觉得戚子晋,他这样是不是很愚蠢。我是说,他为了一个灵,做到这种地步,是不是…”
      陆时倾越听越不对劲,他惯会以笑脸示人,鲜少生气,而属于他自己的情绪却总是能轻易被婴黎挑动。
      陆时倾听婴黎这样说,虽然能理解婴黎为何提出这样的疑问,他出声打断婴黎未竟的话,声音里掺杂了些焦急,声调也不自觉地拔高:“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师兄这么做是愚蠢,我只是觉得他不应当如此冲动,更何况出了事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可如果是你…我…”
      陆时倾平日里虽喜欢戏弄他,实打实地在话里带上火气确是头一回,婴黎被他吼得发愣,讷讷开口追问:“你什么?”
      “……”陆时倾没接话,转过身往竹林外走去,婴黎几步追上去,听见陆时倾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不会的,我会护着你。”
      返回的途中,方才的谈话结束得突然,陆时倾的思绪百转千回,婴黎也因陆时倾那句话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二人一路无话,回到秋子濯他们刚刚所在的那片空地时,大约是夜色已深,秋子濯已带着玉笛回去了,只剩下司卿留在原地等着。
      陆时倾看了眼司卿,少年看起来仍有些低落,他垂着脑袋,摩挲着一直握在手里的玉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饶是阵中并非为记忆中的人物并不会感到疲惫和饥饿,陆时倾和婴黎此时也有些提不起精神,只出声将司卿从沉思之中脱离出来,往竹林外走去。
      大约是最近没有什么重要剧情发生,在他们往竹林外走的时候,阵中的时间与空间也在他们身侧飞速流逝。
      司卿跟在陆时倾和婴黎身后,他似乎从入阵开始,所有脑海中的认知便一直在被打破,他的声音因本体是玉笛,仍清脆悦耳,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低,而后近乎是急促慌张的:“我先前一直以为,我才是他,可为什么我会有了身体,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我又是为什么会认为那竹林里有妖怪!”
      陆时倾叹了口气,他自己的事情都一团乱麻,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暴露出以前的脾气,蓦地停住步子,回过身体欲同司卿说些什么。
      却不料身后跟着的婴黎低着头,并未察觉眼前人停了下来,一不留神整个人撞在陆时倾身上,陆时倾被他撞了个正着,他刚回过身,还没来得及站稳,在尚未反应过来之时身体已失去平衡。
      婴黎被吓了一跳,也不顾二人姿势,忙伸手环住陆时倾的腰将人搂进怀中站定,片刻空白后才反应过来。
      婴黎作为一个剑灵并不受冷暖限制,他向来穿着单薄,陆时倾比他矮一些,鼻尖恰好抵在他肩窝处,婴黎几乎能隔着一身红衣感受到他鼻尖的微凉温度。
      婴黎垂下头,下巴被陆时倾的发顶磨蹭得有些痒,他才发现,陆时倾被他完全地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像本该就如此。
      原来他这么瘦吗?婴黎分神想着。
      陆时倾因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一系列动作有些发愣,一时间脑中纷杂思绪都被清空,待回过神来眼前是一片鲜红的衣料和领口处露出些许的皮肤。
      这件衣服是陆时倾给婴黎买的,婴黎喜大红,不爱太过厚重繁复的衣物,却又十分挑剔。陆时倾跑了好几家店,好不容易找到满意的料子,亲自画了图纸,给他裁了几件,在衣服内刺下符咒,让衣服不会破损和染上脏污。
      陆时倾鼻尖抵着衣料,鼻端满是婴黎平日惯用的熏香,独属于婴黎的气息将他笼罩得不留一丝逃离的余地,胸腔内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剧烈,最终警示着他理智回笼。陆时倾近乎是慌张地从婴黎怀抱里逃出,强行将外露的情绪重新封印回皮囊之中。
      那些旖旎与悸动,像是镜花水月,从指缝溜走,陆时倾垂在身侧的手攒起,将还未完全散去的残留心绪牢牢锁在掌心,再重新收拢回归至骨血中,再难被旁人察觉分毫。
      陆时倾垂下眼,重新拾回他多年来造就的温和表象,“你能化形,与我的师兄必定有直接的联系,当下要务是你莫要自乱阵脚,总会找到答案的。”
      待一行人走出竹林至木屋前,还未推门进去,便隐约听见了些许压抑哭声,司卿脸色一变,也不顾陆时倾与婴黎,有些慌张地朝木屋跑去。
      陆时倾与婴黎稍慢一步,刚进屋便闻到满屋弥漫的药草味,秋子濯伏在床榻边,双手紧紧握着什么,垂首埋在臂弯,脊背起伏着。
      “秋夫人过世了。”陆时倾看了眼床榻,上次见时十分虚弱的妇人此时已停止了呼吸,大约是病痛所致,她看上去更瘦了,颧骨高凸着,像只振翼欲飞的蝶。
      蝶已消散在鸿蒙之间,徒留少年悲鸣,笛灵相伴。
      阵中的司卿无法显露实体,虽拥有尚未生灵时的记忆,但仍只是初生的灵,他第一次切身看到人的悲伤,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笨拙地伸出手,明知秋子濯感受不到,动作仍是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肩上,想安抚一二。
      司卿轻声开口,像是怕打扰了刚逝的魂灵,道:“莫要难过,你母亲她只是去转世投胎了,她是至善的好人,来世定是能有福报的。”
      已经化形了的司卿做出了与阵中司卿同样的动作,他的手也如同阵中的自己一样,即使再轻再缓的动作,仍是穿过了秋子濯的衣襟。司卿浑身都僵住了,终是收回了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秋子濯自然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哭声渐弱,直至低不可闻,他支撑起身体,因伏跪的姿势,身体似乎有些僵硬,起身时有些摇晃,可无人能搀扶他。秋子濯扶着床沿站稳身体,他本就比旁的男子身形更瘦弱,又是独自一人照顾母亲,看上去比上次竹林夜谈时更清减了些。
      陆时倾这才看清秋子濯的样子,他眼下一片青黑,眼眶因方才大哭一场而有些发红,走近些还能闻见他身上似乎浸入骨子里的药香。
      他收拾好桌边散落着的书本,进城后走入一间书屋,将手中抄录的书本交给店家,换来了置办棺椁的钱财。又回到小屋,在离竹林入口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里亲手将秋夫人下了葬。
      秋子濯以为自己是独身一人,肩上的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司卿一直陪着他。
      秋子濯似乎已经在小屋内将眼泪流干了,他竭力保持着冷静,他伸出的手仍颤抖着,触上冰冷的墓碑,才似忍不住似的,从喉间溢出一声哽咽。
      “母亲,孩儿不孝,只能这样安葬您。”
      秋子濯额头抵着石碑,疲累连同失去亲人的痛苦一并漫上,“大夫说您药石无医,孩儿虽已想到有这么一日,心里却仍期盼您能身体康健起来。可终究只是妄想罢了。”
      秋子濯垂着眼,怀中有一物掉落在地,是那支玉笛。他愣了愣,将他的朋友拾起,用衣袖仔细擦了擦灰尘,终究失去支撑身体的力气跪坐在地。
      秋子濯抬起头,看着竹林间的一轮孤月,竹叶支棱着,将惨败月色分割开来,他望着那一轮破碎的月亮,喃喃道:“我与这世间最后一丝的联系也断了,司卿,你说,待我死后,会有人为我安葬,为我伤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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