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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唯有过去难割舍 迪亚波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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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是一张病床,然后是装满阳光和树影的病房,再到一个四周筑满高高围墙的小院落。
这是在我现在有意识起的活动范围。
我是谁?
我不知道。
照顾我的一直是一个粉发男人,霉绿色的斑点给他增添了阴郁的气质,他时常倚靠在门边抽烟,一根一根地,不知疲倦。有时又会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眼里不知是庆幸居多,还是落寞居多,或许还间杂着几分愧疚。
我还记得我刚睁眼的时候,空旷的病房中只有他一个人,钝痛的感觉蔓延在我四肢经络里,重重叠叠的绷带包裹住我的身体,我连动一下手指,都似是会牵连到身体所有的神经。细胞在血肉里叫嚣着疼痛,但我依然准确地在绝顶的难受中抓住了他西装袖角,哑声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我又是谁?”
惊讶是消融翡翠海域上融冰的火,随即更加沉重的情绪在他眼中慢慢浮现。他沉默地站立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了我良久,直到尴尬在我心底翻腾,我想收回拽在他身上的手指时,他才缓缓地吐出了口气,把视线移开,“……不记得了?也好。”
失忆的人能更准确地捕捉到人们的情绪吗?
我不知道。
但在这个时候,我能感受到,这个陌生的粉发男人周身萦绕的,是难过。
我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只能无措地望着他。
他很快地收敛好了情绪,把我的手放回到被褥里,又为我掖了掖被角,叹息一声:“好好休息。”
“你可以叫我迪亚波罗。”他的语气中有一丝晦涩的郑重。
我的身体恢复得极为缓慢,每次护士们为我换药的时候,迪亚波罗总会站在一边,紧皱着眉头看我,随后又在护士们拆卸绷带时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到分毫自己的伤势。
眼睫在他的掌心下微微眨动,我有些疑惑地问他,嗓音如刚被火灼烧后的嘶哑:“迪亚波罗,你为什么总要挡着我的眼睛?”
他一语不发。
凉爽的药膏在护士指腹中化开,丝丝沁入我的伤口,难耐的阵痛与瘙痒褪去少许。随即又是闷热的绷带,一圈又一圈,把我像木乃伊似的卷起来。
病房的门在凌乱的脚步声里闭合,覆盖在眼前的黑暗终于被迪亚波罗挪开,我迫切地望向他,企图能获得一个答案。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涂着艳色口红的唇瓣分开了少许,应是字母音节已经在齿关酝酿。翡翠般美丽的瞳孔中倒映出我的身影,我在他眼中清晰地看到我脸上的不解。
“人的「过去」,有时往往代表着你难以想象的沉重。”他低声说到,听上去却与我的提问相差甚远,“伤痕铭刻了你的曾经,但也许不去追寻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就像,”他抬指,冰凉的指尖点在我额头上,“遗忘就是你自我保护的方式,你的潜意识也在追求「舍弃过去」。不去看,不去想。”
“我的过去是什么?”眼神微微发散,我下意识地追问,“我的失忆……是不是跟你有关?”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缥缈而悠远,明明人就站立在与我近如咫尺之处,却又像如我相隔沟壑,难以触摸。
“是。”
我第一次在他口中探听到我的过往,虽然只有一个字。
人一旦产生了好奇,无法被理智所操控的万千思绪就会如覆舟之水,日渐占据上风。
迪亚波罗愈是「封锁」我的过去,我就愈是想挣脱他设下的重重禁锢,将潘多拉窥探的心理同化为我的,去探索魔盒中暗藏的玄机。
在又一次的换药中,迪亚波罗再次将掌心覆上。说实话,粗糙而带着薄茧的掌贴在脸上,着实是能让我感到一阵安心,就像初生的婴儿回归母体怀抱那样。但我却第一次打破了我与他之间心口不宣的微妙规律,在他将手放上来的时候,扭过了头,瞥向护士手底的那具身体。
血肉模糊。
绷带之下的□□,几乎没有哪一处是完好无伤的,森森白骨在烂肉的间隙中依稀可见,干涸黑红的血块中杂糅着碎肉,带着些微腐烂的黄色液体,粘附在已经不再干净的绷带上。
我看着这具残破丑陋的身躯瞪大了双眼,双唇中迸发出无声的尖叫。
迪亚波罗迅速反应过来,粗鲁而强硬地捂上了我的双眼。他周身的气势一瞬间变得紊乱且暴躁无比,像是刚从深海中捞出来的极具攻击性的原始生物,铺天盖地的危机感从后席卷了我全身。
我僵坐在原地不敢发声,只听到身后迪亚波罗的呼吸声愈加急促,还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加重,贴在我眼前的手在极小幅度地颤抖,像是将要有什么难以抵御的危险要冲塌整个病房。
黑暗之中,我反而更加清楚地回忆起刚才所见的血腥场面,甚至加由主观意识的加工,变得更加不可名状和恐怖。
“看到这些,你满意了?”迪亚波罗几乎是咬着牙质问我。
又或是像借用充斥在嗓音中的暴怒,来掩饰暗处蛰伏的恐慌。
很快,他又在护士们谴责的目光里,从我身后抱住我,力度之大让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要把我就此揉碎,把骨骼跟灵魂一起拆解成眼前细碎的模样。
可是,明明看起来愤怒失控的人是他,我又迅疾从他那一语后良久的缄默中笨拙地捕捉到一丝惊惧和慌乱。我微微侧头,视线余光里,迪亚波罗的双眼目无焦距,多重混乱又竭斯底里的情绪在他瞳孔中翻滚酝酿,像是要把他彻底摧毁一样。
过了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我过去的痕迹吗?与你有关的过去?”
他紧拥着我重重呼吸,胸膛在剧烈起伏,粉色的发丝被额角渗出的汗浸湿,黏在额上,带有些许破碎的美。护士把我腿部的伤口处理好了,抬头看着我们此刻的姿势为难地开口:“先生,您能让开一下吗?这样我们很难帮这位小姐包扎。”
迪亚波罗呼出一口浊气,看了下我的侧脸,从鼻间闷出声嗯,放开了我,但手仍紧紧贴着我的脸,没让我瞅见半点血腥。
护士很快就处理好离开了,他走到窗户的位置,拉起百叶窗帘,从口袋摸出个金属打火机,手有点抖,但很快点燃了支烟。他双肘支在窗框上,对着外头一根又一根的抽烟。
“迪亚波罗?”我轻声喊他。
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外头,把玩火机的动作顿了顿,算作是给我的回应。
我在他的闭口不言中品到了些许端倪。
“我的伤,是因为你才有的吗?”我试探性开口。
没有人会对自己的过去毫不在意,虽然在多次的谈话中,迪亚波罗都不愿意甚至有些害怕我追问过去相关的问题,甚至一度以这是我的自我保护为由,把我的疑问挡了回来,但我还是很好奇。
在慢节奏养病生活的酝酿中,这已经不仅是对我自己本身的探究了,我更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过去,让看起来高大无畏、气势骇人的迪亚波罗不敢去提。
……会让这个平日里面无表情、好像从无牵挂的男人,会用一双欲语无言的眼眸看我。
会让他对我寸步不离,甚至夜间都是抱着办公的电脑在一旁的家属座上守着,在我夜半惊醒时立刻过来,脸上甚至还有一些小心翼翼。
我的世界除了刺骨的痛、入口的药、弥漫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以外,就只剩下迪亚波罗这一个人了。
扪心自问,我其实不太希望他在我面前露出那种与外表相悖的脆弱表情,以及周身不稳的状态,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胸口内部就会开始散发起丝丝钝痛。
这种情绪不应该是我的,但也许是“我”的。
如果迪亚波罗是因为造成了我现在这个缠绵病榻的状况而愧疚的话,那我想,或许失忆前的我是心甘情愿受的这个伤。
那个“我”也并不希望迪亚波罗因此难过。
他听到我的询问身体一震,回过头看我,眼瞳如破碎的绿宝石,折射出细碎又散乱的光。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裹挟着讥诮和难辨的怨怼,亦不知这种情绪是对向谁。开口之时又被他抹个干净,他把烟头摁灭在手臂上,朝我走来,坐在床边上看我,“你猜出来了。”
他的脸逆着光,我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所以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才……”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语甚至还未出口,我就已经抿起了唇,犹豫地看着他。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注意到在他手指即将触及我的时候停滞了一下,但他又迅速若无其事地抚了下来,像是什么异样都没有一样。他帮我理了一下发丝,粗糙的指腹似无意识般摩挲我的侧脸,我本能地避了避,他再度顿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问我:“害怕吗?”
“怕什么?”我问。
“如果说你的伤就是因为我造成的,你现在站不起来、事事都需要依赖别人的情况也是因为我才导致的,你会害怕我吗?或者说,怨恨?”他的脸上没有波澜,好像只是提了一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喉结却几度滚动,我甚至还捕捉到他的手指弯蜷着,抵着掌心反复动弹的动作。
他在紧张,我直觉。
他也在试探中,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试探我的想法。
粉色长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了下来,拂到我的脸上,带来些微痒意。我却无暇顾及这个,而是始终跟他双目对接,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眸中暗光却在不停流动,隐约透出些许难耐的意味。他也在迫切地等待我的答案。
我眨了眨眼,干咳了两声,在他刚抬起手准备为我拿水的时候回应到:“如果我说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呢?”
他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中,脸上表情依稀有些崩坏,阴郁低沉的气息一瞬间萦绕在身上。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气势越来越可怕,神色幽深得几乎像是要杀人一般,却始终被他遏制着,没有混乱地外泄。
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握成个拳。大概过了十多秒,他才拿起满盈的水杯递给我,眼睫低垂着没有看向我,看似无碍地开口:“是吗。”
“开玩笑的。”我接过水杯。现在的我已经能简单做一些动作了,只是仍然不能大幅度的动作,也无法下床走太远。
我抿了口清水,双手捧着玻璃杯,仰头看他,“如果我真的因为是你伤害的我,而感到怨恨,那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跟你好好地聊天。”
“你知道看着现在的你,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仍是由睫羽与碎发汇成的阴翳掩住,难以看清。原本熨帖的绯红色衬衫此刻因为汗水的缘故,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更深的颜色勾勒出内里精瘦有力的轮廓,又与晦涩的氛围融于一体,显得阴暗而诡谲。他开口,听起来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怎么想的?”
“我会因为你的忧郁而感到难过,如果真的恨你的话,我想我应该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我很小声地说到,但我知道他肯定听得清。在这狭小静谧的病房中。
他猛然抬眼,其中似乎有着些许愕然和不敢置信,我终于看得清他的脸。
“真的?”他的声音无由的有些颤抖。
“真的。”我努力给予他一个微笑,却在下一秒被他用力地拥入怀中,所接触之处传来的疼痛让我“嘶”了一声,他迅速反应过来,松了松手,却并未走开,而是把头轻轻地埋在我的颈窝处。
……现在的他看起来真是无害极了。
我有些恍惚地想着,回过神时,我的手指已经插入进他粉色的发丝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搓着他发顶。
出乎意料,他发丝居然还挺顺滑的。
“那你呢?你在害怕什么?”我微微低头,在他耳边问道。
他对这个问题有些抗拒,闻言之后慢吞吞地直起身,眼中又是我熟悉的复杂,涌动着许多中怪异的情绪。
好像自我苏醒后见到他开始,迪亚波罗就经常是这个样子。用缄默为自己披上安全的外衣,抗拒交流,抗拒回忆过去,却又沉浸在由过去织成的巨网里,无时不刻不在过去纷繁复杂的情绪里浮沉。
“你在害怕什么?”我又问了一次。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半句之后,难以言尽的疲倦漫上他的眉眼,又融进嗓音中,“金钱、地位、权力,甚至……我至亲的灵魂的另一半。”
灵魂的另一半?
我的脑中一瞬间飞快地掠过几个碎片,我抬手抵住头,正欲细思,迪亚波罗的声音又传入了我耳中,把刚才我走神时抓住的泡沫再度冲散。
“我在刀尖舔血那么多年,第一次有那种危机感。如果不是你,我也会死在那里。”
他平静地叙述。
后一句话有些含糊不清。
……所以,是我为他挡了灾?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我疑问。
迪亚波罗的表情有些古怪,眼神动了动,回视着我。
“唔?”
他径自从我手中拿过喝空了的水杯,倒扣在桌面上,生硬地别开了话题,“今天聊得够多了,你应该休息了。”
“可是我们还没说完。”我紧跟着说到。
“下次。”他的眼神不容拒绝。
黄昏橘红的光吞噬大半边天,迪亚波罗出门帮我去买饭,这是一天中少有的我们分开的时光。
明明我们平时整日中有大多数的时间都不怎么交流,都是各干各的事情,明明现在只是少了个人,病房中却安静得不像话。我膝盖上放着本故事书,手指却捏着页脚许久都没翻页,我开始频繁地看向悬挂在墙上的时钟,心想迪亚波罗怎么还没回来。
房门被人叩响,是有节奏的、慢悠悠的三声,我收回思绪,朝着房门的方向喊了一声“请进”。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孩。他穿着黑色开胸西服,头发被精心编成三个毛茸茸的团状,但衬上深邃而认真的碧色双眼,又不显得幼稚娇憨。那少年在看到我时眼神一亮,却并未有什么僭越的动作,而是把手中的百合花束轻轻地放在我床边的桌子上,礼貌地说到:“小姐,好久不见。我本来应该能来得更早一些的,但是迪亚波罗的残党反扑得太厉害,所以现在才找到您。”
说罢,他又打量了一下病房内部,似乎是在看有没有被什么东西破坏的痕迹。
他认识我?迪亚波罗的残党?这都是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略有些歉意地开口:“抱歉,先……”他的年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可能还未成年,喊先生可能有些不太合适,我犹豫地换了个说法,“这位朋友,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听罢,少年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后看向挂在病床吊杆上的挂牌,上面有我的姓名以及病历,“您是……失忆了吗?”
我有些羞赧地点头,继而问道:“您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迪亚波罗的……残党?”
我突然想起不久之前迪亚波罗说话时语气中的恨,想到他所说的丧失一切,难道是与眼前的少年有关吗?
“我是乔鲁诺·乔巴拿。”金发少年说到,“您之前通过邮件联系到我的队长布加拉提,用50亿里拉的酬劳委托我们把您从迪亚波罗的私宅中救走。但是后面的战斗里……因为一些原因,我们误伤到了您,非常抱歉。”
“本来我是想在战斗结束后就寻找您的,但是当时……您被迪亚波罗拖到了河中,后面他又一直在派人阻挠我们的动作,不管是那不勒斯市内还是其他城市过来的人,所以直到现在才找到您。”
乔鲁诺的话虽然很短,但与话中蕴含了巨大信息量并不冲突。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
迪亚波罗,甚至是这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男孩到底是什么身份,「派人」、「其他城市」这种词汇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我又为什么要求援?而且还是在「迪亚波罗的私宅」中?
50亿里拉,光听这个面额就知道绝非小钱,我的手中又为何会有这么多钱?
脑子中刹那间似有无数东西串联在一起,聚成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我有些艰涩地开口,“那个……乔鲁诺,我想问下,你知道我跟迪亚波罗是什么关系吗?我为什么会在他的,呃,私宅?”
乔鲁诺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据您在邮件中所言,您是被他囚禁了四年的地下情人。”
?
??
手中的故事书骤然跌落,我愣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我颤声:“地下什么?不是,什么情人?”
乔鲁诺清了清嗓子,镇定地接话:“被他囚禁了四年的地下情人。”
名为理智的弦霎时绷断,我的大脑陷入宕机。我只能愣愣地看着乔鲁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
我想起了在这段养伤的日子里,迪亚波罗给我的一个个极其自然且娴熟的拥抱,还有数个基于习惯性而做出的抚摸和照顾。
夜间灯光熄灭时,他也并不顾忌我是否入睡,就在这个只有孤男寡女的病房中换着衣服,也不在意我是否会看到他的身体。
有时候我也会对此产生疑惑,甚至心下揣度我跟他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会是夫妻吗?抑或是爱人?
但地下情人听起来也……太不对劲了。
更何况听上去,还不是你情我愿的那种……
我沉思了一会,只觉得太过难想,便先暂且把这个疑问搁置到一边,复又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问他我更关心的另一个问题:“那,我想问下我的伤是怎么来的……误伤?是我自己主动为迪亚波罗挡下的伤吗?”
乔鲁诺点了点头。
门突然开了。
我被惊得一跳,条件反射地看向门边。
迪亚波罗大步踏入房中,领口被他用力扯开,掉了两个纽扣,斑点纹领带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犹如悬梁之剑。他的脸上蓄积着怒气,像是一头发火的野兽,阴冷的目光如冰刺般盯着乔鲁诺。攥着门把的手因用力过度青筋暴起,另一只手上提着袋打包的快餐。也不知道他前面听到了多少。
乔鲁诺的背也微微绷紧,他上身微弯,挡在我的病床前,如临大敌般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你要跟他走吗?”迪亚波罗率先开口,虽然他此刻看的人是乔鲁诺,但我知道他是在问我。我有些无措地打量着他们俩,把迪亚波罗身躯下隐藏的危险、暴躁、警惕以及细微的绝望尽数捕捉。
见我没有回话,他才移动视线,锋利的眼神看向我,又在我往后瑟缩的瞬间柔和了少许,却并未移开分毫。
无言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凝视如海浪一般席卷了我全身,我的脸色有些苍白,这还是自我醒来后第一次,被迪亚波罗以这样的气场压制着。
“你要背叛我吗?”迪亚波罗沉声。
“我没有……”我小声地应答,声音有些无力。本能的,我害怕他这样的目光,就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皮肉尽数剥掉,只留下核心的灵魂任由他审视一般,再愈渐加重的威压里,某种难以忍受又极其压抑的痛楚被从沉睡中唤醒,在我的脑海深处缓缓升起。我猛烈地哆嗦了一下,匆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向迪亚波罗,转而抬手抓住离我更近的乔鲁诺。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迪亚波罗眸色骤地加深,裹挟着疯狂般的毁灭欲,紧紧盯着我的手——抓着金发少年的那只。
他用力地关上了门,往病床的方向靠近。
乔鲁诺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在迪亚波罗的逼近中,他还是轻吸了口气没有避开,而是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带有安抚意味地轻拍了两下,再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迪亚波罗恐怖的目光,轻声说到,“小姐,不用怕,没事的。”
窒息感涌了上来。
我的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色光晕,几乎看不清病房里雪白的布景。不知何时脑后好像出现了一股重力,压着我溺在冰冷的水中,咸涩的水在一股脑的往我鼻腔、求救时开合的口腔中涌入,我拼命地挣扎,可身后的力道不容许我挣脱束缚。腕上脚踝上传来阵阵刺痛,一会如金属般冰凉,一会又如麻绳般粗粝,滚烫的泪水在疯狂地溢出眼眶,我在嘶哑又竭尽全力地尖叫,却更深地坠入到大海中,茫茫海浪之间,没有一块浮木。
恐惧。
恐惧。
疼痛。
疼痛。
我的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已经把黑暗中所有东西的轮廓尽数描摹。
熟悉的、陌生的、可怖的、危险的气息昼夜不分地围绕着我,把我困在牢笼之中,烙印在骨髓中的畏惧近乎要将我淹没。
我越发用力地抓住手中唯一能碰到的事物,全身几乎处于痉挛,眼神涣散着无意识地在唇中逼出几个字:“救、救救我……”
迪亚波罗脚步猛然一顿,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旋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绿宝石般的瞳孔中露出几分不敢置信,又迅速加快脚步,朝我靠近。
“你最好不要现在靠近她。”似乎是乔鲁诺的声音,有些模糊。
“让开。”如野兽领地被入侵时绝望般又震怒的怒吼,隐约是熟悉的声线。
混杂着无数个令人生畏的无法忘却的轻慢嗓音,我剧烈地抖动着,开始疯狂摇头。
“你没看到吗?她不想你接近。”
“King Crimson。”
不容拒绝的力道掰过我的双肩,把我按进带有熟悉气味的怀里,他用力地搂着我,一手按在我脑后,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
细碎而悲伤的吻落在我颊边,带着让人眷恋又恐惧的温度。
我想说些什么,我也觉得我要说些什么,但喉咙中除了嘶哑的叫喊和啜泣,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单词。
我的视线渐渐清晰,抓着乔鲁诺的手无力放下,我靠在迪亚波罗怀中,汗水浸湿我的头发,绷带下的感官更加敏感,且带着富含湿意的粘腻的痛。
我急切地呼吸着,与他紊乱的呼吸声交错。
“迪亚波罗……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努力地从嗓子里挤出尖锐的字句,执拗地问他。
他僵硬地抚着我的发,翡翠般的眼眸中恢复成的初见时难以化开的坚冰,他应道:“乔鲁诺说的没错。”
“我要你回答。”
他的喉结滚了滚,避开我的视线,过了良久,才慢慢地将被冷汗淋湿的脸贴紧我的,嗓音过分沙哑,“……你是我的爱人。”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为什么关了我四年,关到我甚至要向外界求救的地步?”
“对不起。”
细若蚊蝇的声音。
我闭上了眼,任由他抱着我,没有推开。
百合花清新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却只徒增心烦,最要命的应是刚才脑中如浮光掠影般闪过个无数个画面,曾经窒息而又无助的感受缠绵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但当我从绝望的黑暗中挣脱之后,仔细回想时脑中却一片空白。
我只能从铺天盖地、能够把我淹没的恐怖中,模糊地猜测初醒时因为雏鸟情节百般依赖、甚至有点喜欢的男人,是我曾经避之不及的人。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对过去没有任何记忆,对未来没有任何想法的我,失去迪亚波罗的保护和帮助之后,我又能去哪里、做什么?
在失忆后又可悲地喜欢上迪亚波罗,却又在心思揭露之前窥探到冰山一角的过去的我,又能怎么办?
怪不得迪亚波罗一直不愿意跟我提及「过去」。
怪不得他一直说这是我的自我保护。
可既然这段「过去」并不美好,他又为什么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爱人,真的是爱人吗?
情人爱人,一字之差,如天涯海角之远。
我能信你吗?
我如是发问,我能信你吗?
“能。”他虽哽咽却极端强势,手掌紧贴着我脑后,不容我退让,荒谬的卑微感揉进话音里,他喊了我的名字,“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只剩下你了。”
我只剩下你了。
横亘在心头的抽痛让我无法对这句话说半句拒绝,我抿了抿唇,迫使自己硬气起来向他开口。
“「过去」是不可避免,也是难以绕开的。把我的过去告诉我吧,怎么认识你,怎么成为你的「情人」,又是怎么受伤的。”
“不直视「过去」,就永远迈不出前往未来的脚步。”
他说,好。
我在卡普里岛上的恤孤院中长大,在那不勒斯的小酒吧中卖唱打工,听起来是个俗套又平庸的开场。
认识迪亚波罗的时候,我才19岁,但当时与我接触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葬身在战斗中的第二个人格多比欧。
那时有一段时间,海外的毒/枭躲入了意大利境内,国外来了一支缉毒队伍,要求引渡那个大毒/枭回国依法判决。那段时间那不勒斯警方对毒/品抓得极严,多批毒贩被捕执刑。我被一群接近穷途末路的毒贩抓住,他们威逼利诱,要求我代他们去进行交易,并许诺事后给我丰厚的报酬。
我固然贫穷,但恤孤院中与我一同长大的许多玩伴,却一个又一个沾染这种肮脏黑暗的东西,他们从曾经开朗天真的幼童变成麻木不忍的瘾///君///子,从课堂上执言正义怀揣一抔热血的勇士们,变成如下水道中老鼠一般的龌龊存在。
我不可能答应他们。
死神的镰刀第一次挂在我的脖子上。
他们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墙上砸,皮肉破开,血液顺着我的脸庞蜿蜒流下,我仍是不松口。他们便把我拽到幽深的巷子尽头,撕扯开我的衣服,一边殴打我,一边下流地玩弄我,还扯着我的头发伴随一声声的怒骂问我到底答不答应。
是多比欧救了我。
让我在命悬一线之际堪堪保住自我,包括我的命、尊严、身体。
我本以为这就代表了结束,但实际上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那不勒斯地底势力盘根错节,警方固然在缉毒不假,但□□已经渗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贩毒的人亦然。我得罪了一个毒品小队,我工作的酒吧也不敢再要我,街上的人好像也接到了谁的指令,不敢雇佣我。
我在当时遇到多比欧的巷子蹲了好几天,直到我干瘪的钱包几乎撑不住我日常的吃喝时,我才终于见到他。
我祈求他收留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他接了一通来自「老板」的电话,把我带到了那不勒斯城郊一个隐秘的豪宅里。
此后我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
或者更准确地说,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寂寞和无聊要将我熬疯。
我出不去,也没有人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座宅子里囤了不少食物,我得以活下来。
再次见时,出现的是迪亚波罗。
他在看到我的第一时间并没有想起我是谁,而是下意识地以为我是入侵过来,妄图打探他真面目的背叛者,差点把我杀了。直到我支支吾吾地把多比欧的事情说完之后,他才松开手,意味不明地看着我。
迪亚波罗,热情的Boss,那不勒斯的「帝王」,自然不会那么好心收留一个孤女。
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情人,作为他收留我、保护我的代价。
在我乖顺、温驯、安静的前提下,他并不介意给我大笔的金钱挥霍,物质上予取予求,甚至说得上非常宠爱我。
只是我踏不出这座房子一步。
所有生活上想要的东西,都是委托多比欧出去帮我采办。
在迪亚波罗心情好的时候,他并不介意用很宽容、宠溺的态度对待我。
他会允许我窝在他怀中看书,允许我对他撒娇、使一些小脾气,偶尔在床上也会顺着我的节奏来,让我感受极致的快乐。我喜欢他在花园中抱着我时温热的体温,喜欢他在我看书困倦时轻捏我后颈耳垂的力道,也喜欢他动情时带汗的锁骨、隐忍滚动的喉结、插入我发间的修长手指。
一年的时间,我对他动心,在身体上、灵魂上,烙印了「Diavolo」的名字。
在迪亚波罗宅中的时间里,除了迪亚波罗和多比欧以外,我接触不到第三个人。
第二年的夏天,一个夜里,迪亚波罗拥着我喝醉了,那天似乎是他的生日。我做了一件让我最为后悔的事。
我趁他醉酒时试探,得知了他是热情Boss的事情,得知了他年轻时杀害亲母的事情,甚至知道了让我最恐惧的、濒临死亡那一天遇到的那支毒品小队。
是迪亚波罗的部下。
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特别是我知道的还是□□老大的秘密。
我发了疯地想逃离这座宅子,迪亚波罗却更狠。
在那晚之后,他对我就再无从前的温柔,任何我能想到的折磨手段,生理上、心理上的,他都对我用过。
我就像是被他囚禁在笼中的金丝雀,或是任由他蹂///躏试验的小白鼠。
可更令我绝望的,却并非他对我的手段,而是我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他,在身体和心灵的苦痛中,病态地寻找能让我支撑下去的、在他指间漏出的温柔。
梦魇持续了一年,在我麻木得重新温顺之后,他偶尔也会像刚在一起时那样,施舍我一些宠爱。比如难得的亲吻,比如夜半惊醒时的温声安抚,又或者闲暇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我的手。可我再也不敢直言爱意,而是听话地扮演好「□□Boss地下情人」的身份,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别墅之外,又在迪亚波罗看过来的时候,把所有情绪收敛干净。
我用扭曲而畸形的爱意爱着他,又用更执着的渴望想离开他。
第三年的年末,我在生日那天向他求了一个笔记本电脑,他虽然听完之后皱眉,却没有拒绝,而是隔三岔五地检查我的搜索记录,看我有没有跟外界的人联系,又是否泄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我等了四年,终于等来了机会。
那天他还抱着我在别墅大厅中看电视,突然门就被敲响了,一个年老的热情干部走了进来,告诉迪亚波罗——他在外界还有一个女儿。
我震愕地看着他,排除了吃惊、酸涩、嫉妒、怨恨种种情绪之后,我知道,我逃离他身边的机会来了。
他离开了整整九天。
我在混乱中联络到那不勒斯新晋的干部布加拉提,被带离这座私人别墅,跟布加拉提的小队、以及迪亚波罗流落在外的女儿一同离开了那不勒斯。
但在终战之中,看到迪亚波罗命悬一线,我还是感情凌驾于理智,在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里,扑上去抱住了他。随后便是被他带着,一起沉入进河水里。
不应存在的爱意始于罪孽,最终也在罪孽中凋零。
带着虚幻的记忆,粉碎在终章的句号里。
窗外的夕阳完全消散,深蓝的夜色弥漫大半边天。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乔鲁诺还站在一边,单手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个故事。
迪亚波罗的眉紧紧皱着,散乱的粉发就似此刻我们都不平稳的心境一般,他又有些小心地看着我,眼底闪烁着众多思绪,倒并未表现出过分强烈的攻击性,“你想要的「过去」就在这里,那你还愿意跟我重新来过吗?”
抱住我的手没有为我留有丝毫退路,我在这个怀抱中品味到了歇斯底里的绝望和孤注一掷般的信念。我似是他深海中的浮木,而我也将溺入属于他的深海中。
我再度发问:“我能信你吗?”
“能。”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你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关着我,不让我接触外界?”
迪亚波罗闭上眼,眉眼中依稀可见他的痛苦,半晌才看向乔鲁诺的位置,发出了一声喟叹,“我已经不是□□教父了。”
“也没有必要隐藏自己了。”
一身繁冗的装束都被他尽数抖落,如今仅剩的只有一句残破的躯壳,和炽烈的灵魂。
“那你记得我下午怎么说的吗?”我轻声问道。
他的眼神动了动,宝石中的冰霜在逐渐消融,我从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我想我以前对你,应该是爱大于恨。而现在空白的我对你,或许会有不解,但也没有憎恨。”
“只有一次机会。”
他倏然轻笑,只有微微颤动的手掌表现出此刻心里并不平静,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在我额心克制地印上一个吻。
“谢谢你,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