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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意识消散之前(下) 迪亚波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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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人死之后真的有魂灵,我能够感受到来自远洋那股扎根于灵魂深处的羁绊,却在长隔万里的路途之中变得微乎其微。
老祖宗传下来的典籍中,曾留下「盛极必衰」此类的话,我在异域的土壤中死去,化作一缕流离的孤魂,在死后的第七日力量攀至顶峰。一直瑟缩在临死前那座幽暗小房间中的我,终于有了踏出这个腐烂恶臭的房间的力气。
而我也知道,强盛的力量也代表将至的消亡,我不想再留什么遗憾。
在这最后的一夜时间里,我想做些什么,向我在那不勒斯这段美好又如泡沫般的日子道别。
我循着记忆飘回了「家」。
更准确的说,那应该是「居住的地方」,因为那只是迪亚波罗曾经提供给我、允许我住进去的公寓。
但我却因为过分贪恋里面属于他的气息,贪恋充斥在那个公寓中的大小剪影,贪恋那里面曾经带给我的温度,而僭越地将之称为「家」。
窗帘之后,灯光明灭。
我不知道应该讶异的是迪亚波罗竟然还在这里,还是迪亚波罗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从夜幕降临到我回到公寓,已经用了大半个夜晚的时间了。
我穿过了墙,飘进了书房之中,迪亚波罗紧锁着眉,那双让人迷恋的翡翠般碎眸中倒映着飞速划过的众多单词字符,些微残忍的意味自他眼中流淌而出。他双手戴着手套,利落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字句。
他这几天都是这么过的吗?
他在做什么?
作为热情的Boss,他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辛苦?
既然已经身死化作鬼魂,那我也不必再顾虑什么生前避忌之事。
我飘到了迪亚波罗身后,弯下腰想自身后拥抱他——虽然我触碰不到任何一个活人。
但转瞬之间,男人似乎有什么预感,低沉短促的语句从他口中落下,下一秒我眼前的迪亚波罗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骇人的……不知道能不能称而为人的东西,它的脸上额顶还有另一张小脸,圆润的碧色瞳珠紧盯着我,手掌紧扣着我的脖子把我抵到墙上。
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能够接触到我??
「King Crimson。」
迪亚波罗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退到房间的角落阴影处,整个人几乎难以看清,但我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正在打量着我,用猜疑、惊异的眼神。
“你是……不,不会是她。你是谁?是替身?”他似在对我说话,又好像喃喃自语,若非鬼的听觉远胜于常人,怕是我都要听漏了那一句话。
他能……看到我?
惊讶同样也从我心口滑过,我愕然地抬头看向他,与他幽深的视线对接,彼此都在对方眼中品出了试探揣摩的意味。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在怀疑我身份的真实性,就像我在揣测他为何能看到我魂体的原因一样。
还有…替身是什么?
无暇多想,眼前这红色人形怪东西的手开始收紧,虽然鬼不需要呼吸,但我也会在它的力道中感到些许难受。
“迪亚波罗,你能让这东西松松吗?”我拉了拉面前这个红色怪人扣在我脖子上的手,朝着不远处的迪亚波罗叫道,随即我放轻了嗓音,凝视着那双隐于幽暗处的翠眸,“我也没有想到,我们还能「再见」。”
——再见,迪亚波罗。
再见,没想到还能再见。
迪亚波罗的目中划过一丝怔松,随后我脖子前的手松开,那个红色怪人站在我身前低头打量着我,而迪亚波罗从暗处缓步踱出,“你能看见替身?”
“替身?是……这东西?”我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循着他话音所指看向身边这个长相狰狞的怪东西,抬手戳了戳它的腰腹,不远处的迪亚波罗脸色似乎微微一变,眼神中霎时间带了些微妙。
“什么是替身?”我问道。
迪亚波罗并未第一时间回应我,而是直到走到我面前才驻足。他低头凝视着我,眼神如往常千百个日夜中相同,又好像加了点别的什么,他抬手探向我的脸颊。
不出意料,手指从我身上穿了过去。
随后我身后那个红色怪人也朝我探来了手,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接触,它的手掌按在我头顶,又拂过我的脸颊、嘴唇,最终按在我的肩膀上。我颤了颤身体,但也不知它与迪亚波罗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关系,不敢动弹。
我僵立在原地,略显无助地望向迪亚波罗,“为什么这东西能碰到我?”
迪亚波罗捻了捻手指,用的是陈述的语句,分外肯定,“你现在是鬼魂。”
我应了一声。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替身的?我是说……绯红之王。”他意味深长地扬了扬下巴,对向那个红色怪人。
“这是第一次。”我答道,被陌生的东西触碰的感觉不算太妙,更何况脑子里七天之前的记忆还未消退,我有些干巴巴地回应他,“它一直以来就在您身边吗?替身,好特殊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迪亚波罗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你可以不用紧张,绯红之王是我精神力外化而成的替身,由我所掌控。鬼魂、替身,同样都是人类的精神能力所呈现的方式,能够相互接触倒也合理。”
说到此处,他的眼神骤然一厉,“那你过来的路上,有碰到其他的替身使者吗?”
我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迪亚波罗还未说什么,绯红之王却是已经带了分安抚意味般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它,那双圆润碧绿的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似乎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什么条令般。
紧张的情绪得以舒缓,我老老实实地应道,“应该没有。而且现在时间也不算早,街上都没什么人。在今天之前……我走不出那个房子。”
迪亚波罗的眸色倏然变沉,他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飘了过去,虽然我们的距离并不算远。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我,但抬至一半或许是才想起来活人触碰不了鬼魂,动作生生顿住,转为捋起了他自己的衬衫袖子。绯红之王走了过来,在我身后一手揽过我的腰,另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让我仰望着他。
“为什么回来?”他问道。
但问完他的眼里又清晰地浮现出了一丝异样,像是在懊恼为什么会有此一问。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我回不了远在东方的家,纵观整个那不勒斯,我只能回来这里找你了。”
“你不怨恨?”
“恨什么?恨您杀了我吗?”
迪亚波罗并未应声,但装着我的翠眸中,流淌的情绪在无声肯定着我的提问。
我摇了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早在当年在那个巷子里拉住您的时候,我就想过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了。”
我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隔着空气虚虚揽住他。
迪亚波罗静默了一下,手指微动,绯红之王自我身后拥住了我,把我按进了它的怀中。
我怔了一下,随后顺从绯红之王的力道,偎在他怀里,看向迪亚波罗。
“我想正式地跟您、跟那不勒斯的一切告个别。”我缓声吐字,“没想到您能看到我,还能跟我有多这么一次交谈,我很开心。”
他沉默了一会,绯红之王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你要离开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能去哪儿。”
我望向窗外,月至中天。我能够过分清楚地感受到灵魂深处的羁绊,遥远的故土在呼唤我归家。可是人在异乡,所谓思乡对于游魂而言太过无能为力了。
幼时看过的志怪小说在脑海中逐一划过,最终定格于惊世骇俗的善书玉历之上。不需对镜而看我也知道自己此刻脸色是有多惨白,我朝迪亚波罗笑了一下,轻声道:“鬼魂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今天是第七天,人死七天回魂,所以我能够走出那个房子,回来找您。但我不知道今天之后,我还能不能有第八、第九甚至第三百天。”
迪亚波罗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深邃而悠远,绯红之王的手抬起来,抚在我脸上,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是很奇怪的手感。我闭上眼,将自己沉浸在对方的气场中。
“那你就留下来吧,留在这里。”
“七天是你们亚洲的说法吧,但这里并不是。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既然你现在能用魂体活下去,那就再搏一搏万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而极具蛊惑性。哪怕是我为鬼以来,自己都不愿承认有过的不安迷茫,都在这一刻像找到了归处,变得安稳服帖。我睁眼看向他,眼前略有些迷蒙。
“我真的能留下来吗?作为一个非人类的存在?作为一个有可能泄露出您真面目的存在?”
“你已经死了。”他的话很残忍,但又让人无端感到安心,“不会有人顺着你这根线摸查我的,在此之前也没有人说过有鬼魂。”
绯红之王将我转向它,两双碧瞳都倒映着我的身影,但我未觉害怕,它低下头,一只手按在我脑后,额头与我相贴,声音放轻了许多,“我的公寓足够安全,只要你不离开这里,相信我,不会被人探查到的。”
动摇的情绪透过他的眼,映在我的脸上,我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身,点了点头。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他,“迪亚波罗,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我。
甚至,为什么当年会答应我的追随。
他抿了抿唇,手掌盖住我的眼睛,“重要吗?”
“或许不重要,但我想知道。”
这大概是我二十多年的生命里第一次动心,也是唯一一次。
虽然命运已经注定了无果,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在自己编织出的美梦中沉溺。
黑暗遮蔽了我的视线,但听觉反而因此而被放大。
“你是一个很可爱也很听话的小姑娘。”
我忍不住弯唇笑了。
他松开了手,细微的日光从屋外照射进来,迪亚波罗那双如翡翠般美丽透彻的眼中,也随之漾起了细碎的光辉。
绯红之王拥着我缩到房间阴凉的角落,我隔着大半个房间与迪亚波罗对视。
“谢谢您,我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我还能剩下多久的时间?我不知道。
可能等太阳完全升起之后就不在了,也可能是四十九天,三百天,甚至如果运气好的话会有三年。
但我确信,如果还能以鬼魂的姿态活下来的话,在未来的鬼生岁月里,我活得不会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