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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并蒂 信与不信, ...

  •   “姜岁岁,你若敢拿裴家的名声给自己铺退路,别怪我不念情面。”

      裴时川回过身喊住她,目中微寒。

      姜岁岁停住脚步。
      这般说辞,是意在警告了。

      她轻叹息,到底是有些忍不住,转过身道:“小叔有时间操心我的事,不如多放些心思在……”

      姜岁岁止住话头,忽而抬起眼静望着他。

      白日里,他周身的轮廓被日光所笼罩,却也掩不住他身上的杀伐气息。

      裴时川是战场上的游刃有余的前锋营统领,是用兵奇绝的常胜将军。

      但这样的人,前世却在下旬出征北境时遭了瓦剌部暗算。

      她依稀记得那年京中传回消息时的情形。
      裴府一夜之间乱了套,老夫人哭得几欲晕厥,宫里连派了三位太医入侯府。

      裴时川身中箭伤,虽未在要害,那箭上却淬了毒,哪怕经过全力医治,听说也遗了旧伤在身,每到阴天下雨便会发作。

      姜岁岁不懂兵家军事,却记得那年他是自辽省青石口过去的。
      既然如此,何不走蓟北道?

      蓟北道虽要绕远两日路程,沿途却有驻军接应,且地势开阔,不易设伏。而青石口看似近便,可两侧山势逼仄,一旦被堵住口子埋伏就是死路一条。

      向来听说他在用兵上天纵奇才,想来当年是人算不如天算,也是可惜。

      姜岁岁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思绪按下去,开口道:“小叔出征北境在即,实在不该浪费心力在岁岁身上。”

      裴时川眉心微皱,直直看她。
      她怎知他要出征北境?

      “小叔,有些路看着近却未必好走。漠北天寒,青石口风大山高,若逢雨雪更是艰难。”

      姜岁岁拢了拢披风,像是不经意间道来:“听说漠北瓦剌部擅埋伏暗算,甚是吓人,依岁岁看来,还是蓟北道宽敞好走些。”

      这话说得儿戏。
      裴时川并未登时应答,瞧向她的目光深沉。

      姜岁岁恍若未觉一般,朝他露出了个妥帖无害的笑。

      “你怎么知道这些?”
      裴时川生得轮廓凌厉,眉骨下一双眼睛极具压迫之感,此时正定定地攫着她。

      然而听他这样问,姜岁岁却似乎有几分伤情,垂下头低声道:“是家父在时,多与岁岁议论罢了。我也只是随口胡说,信与不信,全在小叔。”

      见她如此神色,裴时川只觉自己有些失言,一时缄默。

      何况她方才这一番言论,说懂似乎也不懂,却也并不像随意胡扯。
      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裴时川望着眼前小姑娘清凌凌的一双眸子,虽然她及时别开了脸,她眸底那点颜色还是被他及时捕捉到了。

      竟夹杂着一丝……怜悯?
      得到这样的答案,裴时川有些错愕。

      然而姜岁岁却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了,利落地行了礼后,便同他告辞。

      裴时川凝着小姑娘瘦削的背景,目色深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秋意渐深,庭中梧桐叶落了满阶,晨起时连廊下的风都带着凉意。

      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铺了半园,倒衬得裴府近来的寂静愈发分明。

      日前漠北瓦剌部趁秋高马肥率骑兵南下劫掠边境,短短数日,已连破两座边镇。

      朝中原本封锁消息,直到圣上急调前锋营北上,裴时川奉旨率部出征,消息才终于压不住,传遍京中。

      裴府也因此忙乱起来。
      老夫人本就因裴诚与余氏一事伤神,如今又听闻幼子要奔赴北境,心中更添忧惧。府中上下连日不敢高声,容和堂里药香不断,连廊下洒扫的下人都放轻了脚步。

      因得此,府中便定下了要办一场秋芳会,请京中的小辈来热闹一番,好叫老夫人散散心。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姜岁岁心里明白,赶在这个时节办花会,大约也有老夫人自己的意思。

      裴诚与余氏的事闹得满京皆知,裴家亏欠她,便不会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若能在花会上替她相看一户清白体面的人家,既全了姜家的脸面,也算堵住了外头悠悠众口。

      姜岁岁没有推辞。
      她如今要离了裴诚这门婚事,裴府总是要将她托付出去才肯安心的。

      花会就设在裴府西苑。

      九月秋深,除却院中各色开得正好的菊花,水榭边又摆了数盆晚莲,虽已过盛时,却仍有几枝开得清雅。
      风从水面吹来,裹挟着寡淡的寒意,将满园的香气吹散了些。

      清荷扶着姜岁岁入席时,已有不少目光落了过来。
      或同情探究,或隐隐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却在瞧清楚她的模样后皆有几分惊讶。

      姜岁岁今日着了一身月白软绫裙,肩上只披了件浅青披风。她发间银簪素净,并无赘余的装饰,眉眼间也实在清淡得过分。

      但这个传闻间久病不愈的姜家嫡女,却实在是生了副好相貌。
      清冷冷的气质,像被泉水洗过一般,这般朴素的妆饰,更衬得她肤色如雪。

      远远望过去,眉眼如画。

      姜岁岁只当未觉那些目光,依礼向老夫人问安。
      老夫人见了她,神色温和了许多:“岁岁来了,快坐,不必拘谨。”

      姜岁岁轻声应下。
      她才坐定,便有一位姑娘从老夫人身旁走了过来。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发上簪着玉兰步摇,行止端方,笑意也温温柔柔的。

      “这位便是姜姑娘吧?”她声音很温和,听着极为亲近,“我姓谢名令仪。家中与老夫人沾些旧亲,近日暂住府中。日前因着有事,没在姑娘一入府就同姑娘见面,今日可算是见着了,不知姜姑娘竟生得这般标致。你若不嫌弃,只唤我一声令仪便是。”

      姜岁岁抬眼看她。

      谢令仪,她从前也听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她嫁入裴府不久,便隐约听下人说过,说是老夫人娘家有位表姑娘,早年曾与裴家议过亲,只是后来裴时川常年在外,此事才不了了之。

      虽说不了了之,可京中却仍有传闻,说裴时川这般年岁仍未议婚便是心中住了这位表姑娘,只待功成名就后安定下来再商议婚娶。

      她那时只是裴诚名义上的妻子,自顾尚且不暇,自然不会留心裴时川身边有什么人。

      如今再见,倒觉得这位谢姑娘模样实在合宜,一身规矩里养出来的端雅。

      姜岁岁起身还礼:“谢姑娘。”

      谢令仪忙扶了她一把,笑道:“姜姑娘身子弱,不必这样多礼。今日老夫人特意吩咐过,要好生照看姑娘。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姑娘只管同我说。”

      她这话说得妥帖,清荷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话虽周全,难免有卖弄主人身份之嫌。

      毕竟只是个表姑娘,人还没嫁进侯府呢,竟就这般托大。

      清荷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却瞧姜岁岁神色不变,轻声笑应了声好。

      谢令仪笑意不变,牵着她往水榭边去:“那边正在玩花签令,姜姑娘也过去坐坐吧。姑娘一直坐在这儿,没得让人觉着咱们侯府怠慢了姑娘。”

      姜岁岁抬起脸,轻轻笑了一下。
      “好。”

      水榭里围坐着几个世家姑娘,案上摆着花签筒,又有一只青釉长颈瓶摆在中间,瓶中插着两枝并蒂莲。

      那莲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微微舒展,有后方几瓶白菊相衬,显得极雅致。
      姜岁岁瞧了一眼,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她一进来,众人的话声便低了几分。

      谢令仪像是未察觉,只笑着将花签筒推到姜岁岁面前:“姜姑娘是今日贵客,这第一签不如由姜姑娘来解,也算给咱们开个好彩头。”

      姜岁岁看了一眼那花签筒,却并未动作。

      谢令仪含笑望着她:“怎么了?”

      姜岁岁轻声道:“我父丧未满,不宜作艳辞。你们玩着,我看看就好。”

      她话音刚落,旁边便有姑娘掩唇笑了笑:“不过是花令罢了,又不是真叫姜姑娘作什么绮丽诗文。姑娘这样推拒,倒叫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又有一个站在谢令仪身后的姑娘接道:“是啊,今日老夫人一番好意,姜姑娘这样冷清,显得和我们生分。”

      话说到这里,个中意味已十分明显。

      姜岁岁抬目看了谢令仪一眼。
      却见谢令仪面上仍温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她轻叹息一声,道:“你们快别这样说,今日原就是想叫姜姑娘散心,怎好叫姑娘更拘束。”

      姜岁岁垂眼,目色澄明,没有再开口推拒。

      她径直伸出手,从签筒中抽了一支。
      签面翻过来,水榭里却忽然静了片刻。

      正是并蒂莲。

      下面签文写着细小的一行字——
      一茎双枝开,清渠照两心。

      有风从帘外吹进来,拂动案上那两枝开得正好的莲,花影轻晃。

      谢令仪看着签面,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倒是巧。并蒂莲最讲同根同心。姜姑娘聪慧,不如替咱们解一解这二字?”

      同根同心。
      姜岁岁垂眼看着那支花签,指腹慢慢摩挲过签上细细的纹路。

      众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若说好,便好像是认下裴家先前那番安排。裴诚已有心上人,余氏已有身孕,她仍要做那所谓正妻,与人共一枝并蒂。
      她若说不好,却又是当众拂了裴府的脸面。

      姜岁岁静了片刻,忽而抬头:“我才疏,不敢妄解。若诸位不嫌弃,便借这瓶中花,替这支签作个浅解吧。”

      谢令仪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若说插花,倒也是花会上常做的雅事,只是她今日本想借这瓶中花来警醒姜岁岁,如今却被她所用。
      她是要……

      谢令仪尚在思索,却见姜岁岁已取过案旁的银剪。

      她伸手拨了拨那瓶中的两枝并蒂莲。
      其中一枝开得最盛,花瓣舒展,颜色也最艳。

      众人正定睛瞧着。
      下一瞬,姜岁岁银剪便轻轻一合。
      那枝开得最盛的莲落在了案上。

      水榭里一瞬寂静。

      方才开口说话的姑娘忍不住道:“姜姑娘这是做什么?这样好的一枝花,怎么给剪了?”

      “并蒂莲贵在同根。同根者水脉相通,荣枯与共。若两枝俱好,自然是佳兆。”

      姜岁岁伸手,轻轻拨弄那枝开得最盛的莲。

      众人这才看清,那枝莲花虽花面明艳,近根处却已有些发褐,浸在水里的茎皮也不复新鲜。

      “可若其中一枝根处先坏了,便不是同心,是相累。”

      姜岁岁将银剪放回去,接过清荷递来的帕子,轻擦指尖沾上的水痕。

      她垂眸,把那枝未全开的莲扶正,又添了后瓶里两枝白菊进去。

      白菊色淡,花姿清正。
      衬着那半开的莲,倒比方才更显疏朗。

      姜岁岁这才轻声道:“这签我解不出什么好辞,只觉得并蒂虽好,也须根清水正。若根已不洁,再强作一处,不过是两相难看。倒不如早些剪去,各归清水,兴许还能保住一枝。”

      周遭一时寂静。

      她抬目望向谢令仪,极温和地笑了一下,问:“谢姑娘,你觉着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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