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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人 裴诚对上她 ...

  •   西苑深处水榭临湖,四面皆栽着花木。

      掠过曲折长廊,裴诚边走边同身旁长随抱怨:“要我说,祖母就是过虑了。”

      胡良不敢接这话,只低声道:“少爷别生气,老夫人也是怕姜姑娘受委屈。”

      裴诚心中本就烦闷,听见这话更觉荒唐。
      “轻轻性子最是温柔,她的闺中好友我也见过,怎么会是什么跋扈人物?再说了,今日这么多人在,谁还能真为难了她不成?”

      胡良再三打量他的神色,终是忍不住小心开口道:“其实,奴才觉得,那姜家姑娘也很是个极不错的……”

      “她不错?病怏怏的身子一个,更何况,这几日府中上下哪个不是要看她的脸色,祖母心疼她,母亲也低声下气地赔不是,难不成我们裴家是欠他们的不成?”裴诚没好气道。

      若不是方才小厮过来传话,说水榭那边坐着的几位姑娘里,有一位是余家的旧识,祖母怕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非叫他过来瞧一眼,他才不肯来呢。

      胡良瞧他这模样,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裴诚更加烦躁。
      他也知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没理,可他心里就是不痛快。

      明明那桩婚约不是他要的,明明从头到尾都是长辈们的一厢情愿,可如今出了事,倒像全是他一人亏欠了姜岁岁。

      他不过是想娶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

      水榭就在前方。
      隔着一片垂落的湘妃竹帘,里头女子们的说话声隐约传出来。

      裴诚原本只打算在廊下站一站,若无事便回去,也算应付了祖母的吩咐,却恰好瞧见姜岁岁拾剪弃花。
      姿态清明利落。

      裴诚听着她开口所言,脸上没由来地烧起来,而后心底也不自觉燃起些恼怒。

      这所弃的是花吗?
      他怎么觉着,是变着法骂他呢?

      但是姜岁岁这个人——
      裴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今日所着仍极素,发间除了银簪,再无旁的装饰。可水榭外天光映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除却病弱,竟有一种惊艳的好看。
      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他忍不住下意识开始遐想,若这个女子,唇上点上朱色,又该是什么样子?

      水榭内,谢令仪因着姜岁岁这一番话而怔住,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众人亦面面相觑。
      在座众人,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女儿,谁也都是自宅院中规矩教养出来的。统共便这么大个京城,东边勋贵人家发生的离经叛道之事,只消一夜便可以传进西边。

      故而今日众人来凑这秋芳会的热闹,自然也是想瞧瞧,这传闻中与侯府有婚约的姜家嫡女,现下该作何反应。

      于他们心中,这人或该恼羞成怒,或该伤心难过,却万万没想到,她是这般指桑骂槐、弃之敝履的模样。

      偏偏还是极为体面地四两拨千斤。

      众人不知作何回应,谢令仪的笑意亦凝在脸上。

      日前她就自裴府听说了这位姜姑娘,明明算不得什么显赫门户出来的,来了侯府竟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和关注。

      除却长辈们的关照有加,就连裴时川似乎也对她多有在意。

      本想借这花会敲打她一二,令她安分守己些,没想到——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二人身上。

      谢令仪勉力压下心中的情绪,有些僵硬地笑道:“是,没想到姑娘这般火眼金睛。”

      水榭中一时气氛有些微妙,坐在隔壁的卢夫人却瞧着这边笑了一声。
      “姜姑娘这话倒有趣,”她看着那瓶中重新扶正的莲与白菊,目光温和地看向姜岁岁,“插花之事,原就要懂得舍留。若只贪眼前开得热闹,不顾根茎清正,反倒失了雅致。”

      这位卢夫人是定国公的长孙女,嫁与大理寺卿谢远为妻,家中有一嫡子谢驰,也正处在婚配的年纪。因得其家世算是显赫,为人又善心厚道,也是京中有名的人物。

      她一开口,众人这才像得了台阶。

      水榭中的人忙笑道:“夫人说的是。”
      又有一位姑娘接声道:“姜姑娘心细如发,这样小的地方,我们方才竟都没瞧出来。”

      谢令仪也顺势笑了笑,道:“姜姑娘确实蕙质兰心,今日也叫我长见识了。”

      姜岁岁放下帕子,垂眸道:“不过是胡乱说几句,夫人和众位姑娘别笑话我才好。”

      恰在此时,水榭里有个穿石榴红骑装的姑娘忽然抬起头。

      秦婉宁原本坐在末席,方才众人说话时也一直没怎么出声,只偶尔冷眼看着姜岁岁。
      此刻抬眼,视线越过竹帘,正瞧见廊下站着的裴诚。

      她眸色顿了顿,随即低声笑了一下。

      她与余蔓轻自幼交好,余蔓轻与裴诚的事闹出来后,余家为避风波闭门不出。她今日来裴府,除了受谢令仪所邀,也是为着余蔓轻。

      她原也想着替余蔓轻看看,这位姜家姑娘究竟是什么人物。
      如今一看,却更觉心中不快。

      一个病怏怏的孤女,竟也敢这样当众奚落裴诚与余蔓轻。

      偏偏裴诚还站在外头看着她,瞧着目中也多有惊艳。

      秦婉宁收回目光,忽而笑道:“姜姑娘既这样懂花,想来别的也不会差。今日西苑那边设了马球场,咱们这些人久坐也没甚么意思,不如过去瞧瞧热闹?”

      外头正好传来一阵喧哗喝彩声,是马球场那边起了局。

      谢令仪顺势道:“倒也好。今日请了几位擅骑的姑娘过来,原就是怕席间无趣。姜姑娘若觉着闷,也可过去坐坐。”

      秦婉宁笑着道:“听闻姜姑娘的父亲从前也是武将,想来姜姑娘耳濡目染,该比我们更懂些马术。不如待会儿也下场玩一局?”

      清荷听了此话,眉心微蹙。

      姜岁岁轻轻摇头:“我自幼身子弱,不擅马术,况当下也不宜嬉戏。秦姑娘好意,我心领了。”

      也是,她这般柔弱的身体怎会驱马。
      说什么不宜嬉戏,无非找个借口罢了。

      秦婉宁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似笑非笑道:“不过是女眷之间玩一玩罢了,姜姑娘何必这样拘谨?”

      一旁的卢夫人看了秦婉宁一眼,语气淡了些:“秦姑娘,姜姑娘既不愿下场,便不必勉强。”

      秦婉宁这才笑道:“夫人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话虽如此,目中却并无多少歉意。

      她上前挽住姜岁岁,颇为热情地笑道:“既如此,一同过去坐坐总不为过吧。”

      谢令仪瞧了秦婉宁一眼,也来携住姜岁岁的手,温声笑道:“就一同去吧,不然你一人待在这,也是好没意思。”

      姜岁岁抬目看着她二人,牵唇柔声道:“好。”

      秦婉宁回过头,目光望向还在廊下站着的裴诚,勾唇道:“裴小郎君一会儿不是还要下场吗?怎生还站着这里?”

      裴诚本有些怔愣,被她这一喊回过些神来,忙道:“啊……是,我也同去。”

      姜岁岁随着众人回头,目光轻描淡写地落在他身上,无声颔首算是见礼,面上无甚多余的神情。

      裴诚对上她的视线,晃了下神。

      一行人移步去马球场。

      女眷席设在场边高处,隔着一排低栏。场中已有几位姑娘换了骑装,手持球杖纵马往来。马蹄踏过草地,带起细碎尘土,不时有众人说笑的声音传来,确比水榭中热闹许多。

      场中,秦婉宁已翻身上马。

      她与余蔓轻自幼相熟,二人皆擅马球。余蔓轻性子温柔,偏偏骑在马上时又极灵动,裴诚便最喜欢看她策马击球,说她不像旁的闺阁女子那样规矩古板。
      既喜欢这样的女子,又怎会瞧得上这样病弱无趣的?

      她攥紧球杖,余光扫过女眷席边的姜岁岁。

      姜岁岁坐在那里,神色寡淡,像是与这满场喧闹无关一般。

      秦婉宁唇角微冷。

      击球声一响,场上的人皆开始动作。
      正逐戏间,秦婉宁骑马来到场中,朱红小球被她一杆击出,沿着草地滚向女眷席前。

      她像是控马不及,纵马追着那球便往低栏处冲去。

      场边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秦姑娘!”
      “快些勒马!”

      秦婉宁攥着缰绳,却恍若未闻一般,故意迟了一刻。

      她原也并不是想伤人。
      只是像姜岁岁这样柔弱的人,想来若见了马蹄近前,必然要失态躲避。最好摔一跤,落几滴泪,叫裴诚亲眼瞧瞧,她也不过是个经不得惊吓的病秧子,必衬得余蔓轻更活泼明艳。

      可她纵马前行时,恰好对上姜岁岁的视线。预料中的惊慌并没有出现,姜岁岁只是轻抬眉看了她一眼,目中无甚波澜,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要做什么。

      秦婉宁有些讶然,可杆已出,朱红小球也直直地朝姜岁岁而去。

      亭中女眷惊慌四散。

      球击过来的一刹那,姜岁岁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把身旁的紫檀长椅,竟恰好挡了那球的径线。
      被檀木椅腿这样一挡,那球直直地折了回去。

      她抬目看向秦婉宁,目色稍沉。
      这马马耳微伏,颈肉绷紧,前蹄落地的力道未散。若此时强行勒缰,反倒容易不好。

      秦婉宁并没有读懂姜岁岁目中的警告之意,只瞧见那球被折回来,哪怕力道并不大,也下意识于慌乱中收紧了缰绳。

      她原本要借势转马,因着缰绳收得太急,那马吃痛长嘶,前蹄猛地扬起。

      “啊!”

      秦婉宁脸色骤白,整个人被颠得向后仰去,手中球杖脱手落地。

      场中众人乱作一团。

      那马越发躁动,前蹄重重踏下,又偏着身子往低栏撞来。秦婉宁坐不稳,半边身子已滑出马鞍。

      毕竟是侯府主办的花会,若是出了事,裴家自难辞其咎。
      裴诚于场中面色一变,下意识驱马往前走来。

      可还不及他过来,却见姜岁岁伸手按住低栏,借力上前,另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垂落下来的缰尾。

      清荷惊得失声:“姑娘!”

      粗粝的缰绳瞬间勒进姜岁岁掌心,疼得她指尖一颤。

      她顺着马势侧身,避开扬起的前蹄,手腕往下一沉,另一手轻轻压在马颈侧,低低吁了一声。

      那马仍在急喘,颈上青筋暴起。姜岁岁掌心被勒出一道血痕,脸色有些苍白,却没有松手,稳稳地压住了缰绳。
      马蹄在低栏前踏了两下,终于慢慢停住。

      护卫这才赶到,忙上前控住这匹马。

      水榭边一片寂静。

      秦婉宁被人扶下马,方才那点恣意与镇定统统消失不见,一张脸神色惨白,惊疑不定地看着姜岁岁。

      姜岁岁松开缰绳,将被磨破的掌心藏进袖中,另一只手轻拢了下头发抬眼,神色清冷到有些淡漠。

      “没事吧,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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