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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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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防布卡,两日毫无所获,说明薛茸压根就没出晋阳城。
董泽都快疯了,一双虎目布满血丝,整个人都是一点就着的狠戾样,在军营和城郊团团转,黑着脸跨在马背上来回巡逻,却压根不敢回将军府。
州牧罗又霖也跟着着急上火,见着周悬时嘴角赫然几个大泡,凄然地跪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自诩自己人微言轻,地盘上又坐落了神武将军这样一座大佛,连个茶水钱都不敢乱收,听说首辅到了晋阳就吓得从凳子上跳起,再紧接着一句是当街被人行刺,罗又霖一蹦三尺高,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七个隔壁县的歹人当即毙命,都提前服了剧毒,断了他们严刑拷打的心,而那个指名道姓怒骂周悬的老太太,也一命呜呼——娘的,罗又霖眼泪都要出来了,时间怎么掐得这么好呢?
唯一庆幸的是,放冷箭的人已经被确定了,乃是董泽军营中的一个女人,名叫薛茸,自称想效仿男人参军,就给收入麾下,才俩月的功夫!
大将军怎么就这样把人收了呢?罗又霖的眼泪顺着长条脸淌到了腮边,溜进那把山羊胡子里。
这下谁都逃脱不了干系了,更要命的是五品千户阿霜,也惨死家中,这人虽平时低调,但一打听就知道是从周府出来的啊,跟了首辅多年的自己人!
罗又霖跪在地上,自觉又矮了几公分。
周悬坐在前面喝茶,慢慢地拨着沫,身旁立着两个侍从,一个高大英武,一个风流俊俏。
“我问你,现出动多少人去捉拿薛茸?告示可张贴了?”
“贴了贴了,”罗又霖忙说,“衙门去了一百人,将军那里拨了五百的兵力,定全力捉拿那毒妇!”
这薛茸消失得蹊跷,在晋阳城中寻觅无异乎大海捞针,更何况定有人接应,因而罗又霖嘴上说的硬气,心里仍是发虚,首辅狠辣的名声他是早有耳闻的,这下简直冷汗都要下来。
周悬喝了茶,看一个小厮端着个火盆进来了,拿着几颗小土豆就放进去烤,红红的炭火一跳一跳的,没多久儿就升腾起热烘烘的香味来。
罗又霖摸不准周悬的意思,又不敢再说话,腿都跪得酥麻了,才被那个俊俏的侍从扶起来,亲切地问道:“罗大人可饥饿?要不要用点,一会就好。”
“不必不必,”罗又霖受宠若惊,“我、我吃饱了才来的!”
山羊胡的小老头嗅着拿烤土豆的味儿,突然灵机一动张口就问:“周大人是不是暗示我放火烧山,然后引那女子出来?”
“我什么时候说她在山中了?”周悬幽幽地放下杯子,“天冷,火盆闲着也是闲着,随手扔俩玩意罢了。”
罗又霖傻乎乎地跟着问:“那她在哪儿呢?”
“罗大人,”周悬抬起双眼睛,“你觉得,我若是知道的话,还会在这儿坐着吗?”
他站起来,虚虚地扶了罗又霖一把:“这几日辛苦罗大人了,周某多谢。”
这下再蠢的人都知道周悬要送客了,罗又霖慌慌张张往后退,礼都没行好就溜之大吉,董临瞅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来口道:“主子,我咋觉得这人不靠谱呢......”
“难怪将军能安安心心留在此地呢,这种酒囊饭袋也太省心,”梁燕哼了一声,拔着火盆里的土豆,“好了,明日再弄点小白薯,这晋阳的物产还挺丰富,啥都长。”
他用火镰子夹起颗黑不溜秋的土豆,刚搁到桌子上就开始剥皮,面色不改。
董临也好奇地拿了一个,被烫得吱哇乱叫:“你这手是什么做的!我手指头都被烧红了。”
梁燕拿了个帕子包了,才递到周悬旁边:“从小练出来的功夫呢,铁砂掌,叫声哥哥就传给你。”
周悬咬着热乎乎的土豆,看那俩人斗了好一会嘴才笑道:“燕子等会替我送封信,给朝廷的,董临去看看小泉是不是该回来了,怎么没个音儿。”
两人都应了,一齐打帘出去,还不忘互相挤着肩膀抢路,屋子里只剩下如意在伺候着,周悬把剩下的土豆包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主子,”如意似有不忍,“大夫交代了,要好生在屋里歇着......”
“我去看看小玉娥,”周悬慢腾腾地走着,“你扶着我,一块吧。”
阿霜的娘子林氏和女儿被安排住进了董府内院,这会儿还不到晌午,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在院里闹着玩,都穿着红绿撒花小棉袄,梳着双髻,丫头婆子们立在一旁看着,捂着嘴笑。
穿过一处抄手游廊,再进角门,一个眼尖的婆子已经迎上来了,哈着腰引着周悬过去那排屋前,林娘子正抱着玉娥坐在檐下发呆,小女娃咬着手指,闹着要去抓前面摆着的一溜儿海棠花。
周悬随手折了一枝,蹲在玉娥面前:“喜欢吗?”
小女孩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接过花就开始揪着玩,林娘子忙把玉娥塞到旁边婆子的手里,站起来要拜。
“不用了,”周悬跟着坐下,“可还住得惯?”
“住得惯,”林娘子笑得勉强凄然,“多谢大人惦念。”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周悬把帕子递给如意,让他带着玉娥去旁边吃,“阿霜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所以你慢慢讲与我听,昨日里是怎么回事。”
林娘子咬住嘴唇,喉间涩滞:“下午申时我陪玉娥在屋里玩耍,忽听得兰妈叫了一声‘救命’,我就出门去看,没曾想被人从后面捂了口鼻,挣扎没多久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是在隔壁阿嬷家的地窖里......”
“没看见脸,也不知道有几人?”
“没有,”林娘子摇头道,“什么声都没有,只知道抓住我的是个男人,应该比较高大。”
周悬听了,也没有再问下去,过了一会才开口:“那阿霜近来没同你说什么吗?”
“他嘴严得很,”林娘子还是没忍住抽泣,“不仅不与我讲官场上的事,连他过去的经历都不愿说,晚上洗沐的时候摸着他背上的疤,我问他怎么来的,他都不吭......”
“这话昨日已同将军等人说过了,到底是我没用,什么线索都拿不出。”林娘子叹了口气,“对了,阿霜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冷了,要变天了。”
那日早晨,她怀里搂着女儿还躺在被窝里,小玉娥热乎乎的双脚抵在她的肚皮上,迷迷糊糊地叫爹爹,阿霜吃过早饭又过来看看,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口,就摸着娘子的额头笑道,等他回来带酥黄鱼吃,接着就抖了氅衣穿,临行前在房门口站了会,很小声地说了句,要变天了。
周悬没说话,招呼着玉娥过来,吃着烤土豆的小女娃被如意牵着,脸颊鼓囊囊的。
周悬笑着伸出手,把她下巴上的污渍擦了,从兜里掏出个荷包放玉娥手里:“拿着玩吧,伯伯以后常给你买好玩好吃的。”
玉娥伸手扯开荷包,惊喜地掏出一把小金鱼:“娘!你看!”
“你们先用着,”周悬站起来,“阿霜的亲眷就是我的人,先在此住下,事情完结后接你们去京城......想留在晋阳也可以,我先把话说清,以后你若是要再觅良人也好,我为你打嫁妆,只要你们娘俩过得好,阿霜也就安心。”
林娘子弯身行了个礼,就垂着头抹泪了。
如意扶着周悬往外出,他今日还没来得及换药,肩膀上隐隐发麻,也就走得慢了些,又咳嗽了会,才回到自个屋子内,打帘进去,发现董临,梁燕,还有查小泉都在那里等着了。
查小泉年龄最小,又长得机灵讨巧,怒时都带三分笑,立刻跪下磕头:“我回来晚了,请主子责罚。”
“等会再说,”周悬眼睛看到梁燕手上拿的信,“哪儿来的?”
梁燕上前一步递上:“两封,漠北和杭州。”
西门云和严垚与自己同时出发,算着时辰现在也该有回信了,瞧水党这几日的架势,定是明白了自己被周悬摆了一道,故生此报复之意,但对于那两人而言,假扮首辅不过只是权宜之计,更要紧的事在后面。
他信手拆开,先把漠北那封细细看了,西门云一向不着调,先是天南海北地扯了一番草原的羊羔肉有多么鲜美可口,马奶酒是如此的香醇醉人,他借着周悬的名头大吃大喝好不快活,最后才隐晦地提了几句,自己易容去了北狄深处,九死一生方才回来,感觉那里有些不对劲,怀疑首领乌邪真木身染恶疾,甚至可能已经撒手归西。
然后就是景焕没什么动静,大概上次伤得狠了,整日也不外出,而樊由在那里却颇得青睐,与乌邪真木的几个儿子都关系不错。
周悬把信放下,又拆开杭州来的那封。
严垚的内容就规整多了,详细讲了州牧吴健之其人,除了贪财徇私外也无甚大错,虽与鲍文华有过来往,但也是钱色交易,尚未看出与苗疆那里有何牵扯,除此以外,水党李松石的老家确实在这里,由于当年散尽家财保流民平安,又建立学校义务教学,名气极好,甚至连学政都要常去府里请安。
但李松石目前并不在杭州。
严垚说,自己以多次暗中探查,都无法得知此人目前在何方,只是推测可能去往中原一带,说是为了游历山川。
信中还写了李松石的门客学子人数众多,对其极为狂热,几乎奉其为再世仲尼,哪怕先生不在,也每日要对着画像顶礼膜拜,无比虔诚。
周悬把这封信也放下了,抬起薄薄的眼皮看向窗外,在这匆匆一瞬中,查小泉敏锐地感觉到,主子的眼神中勾起的,是饥肠辘辘的野兽觅食时,那难耐的躁动与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