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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老马 ...

  •   栗先生半蹲着给老马修蹄铁,发出“柯嚓”的声音,院内荒草杂乱,一个灰蓝长裙的少女端着盆在喂鸡,时不时撒下一小把麸子,不知是否是被那声给烦到了,少女柳眉直竖,面有愠色。

      日已西沉,借着一点的昏光,栗先生抬起眼看了下对方,冷声道:“你现在出去就是死。”

      薛茸没好气地要把盆往下一摔,又堪堪忍住:“迟早会找到这里来的,你不是说连山都被围起来了吗?就这样坐以待毙?”

      “那一箭没射死周悬太可惜了,”薛茸咬着嘴唇,“但我也不亏!哪怕被捉了也值。”

      栗先生站直身子,温柔地拍着老马的头,那瘦削的马似乎是病了,恹恹地用长脖子去蹭他的脸颊,然后才在院子里轻轻地踏着跑了几步。

      “你死跟我没干系,”栗先生的眼睛追着马看,“别牵连我们就行。”

      薛茸捏紧了木盆。

      她自小没爹没娘,被爷爷拉扯着勉强长大,字不识得一个,倒跟着邻居家的泼皮学会了身偷鸡摸狗的本事,有了钱就去买吃的和衣裳,被逮着眼看要挨顿打,少女滚刀肉地四脚朝天乱蹬,大喊大叫自己被非礼,等苦主骂着晦气离开后,再和着一身的土屑草料嘻嘻哈哈地爬起,毫不在乎地往家跑。

      爷爷得了肺痨,压根也管不住她,像个破木箱子拉锯般躺床上大喘气,一天到晚地叫着疼,薛茸听了又难受又不耐烦,便整日街上游荡,到了晚上才趿拉着回家,给爷爷擦拭身子喂饭,浑身的褐色老肉没了生命力,层层叠叠的往下坠,那种将死之人的味儿冲得狗都皱眉,少女手脚伶俐而粗暴,草草收拾好后去厨房拾起把柴刀,与门外吹口哨的无赖对骂。

      她那段时间被频繁地占便宜,擦肩而过时男人们随手在她胸/脯屁股上捏一把,或是色咪咪地打量她正发育的身体,薛茸一开始还当街还嘴,后来发现这般更容易让那群欺软怕硬的无赖兴奋,便住了嘴,一脸无谓地扭头就走,活像一条小泥鳅。

      等到晚上——那天她爷爷一声不响地咽气了,薛茸用草席子把老头卷了,放在早就准备好的薄棺木里,用驴拉去之前挖好的坟墓,吭哧吭哧地埋好,把磨破的手往衣服上擦了几下,规矩地磕了头,倒了一葫芦掺水的劣酒,拍拍屁股站起来,迎着还未升出的晨曦,去茅厕里挑了大粪,依次泼在平日里欺负她最狠的几家人门口,院子里的狗和鹅一起叫起来,她看着自己放的火,用溪水洗了满是泥土血迹的手,翻身骑上那头小毛驴,哼着歌儿走了。

      薛茸背对着窜天的火光,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其实并不恨自己的生平,而是无所谓,怀里揣上一把小匕首就敢进山捉兔子,把驴栓在破庙门口就能进去睡觉,瞅着衣裳鲜丽的就若无其事走过去,她似乎天生擅长做这等偷盗之事,直到那天与一位老年男子擦肩而过,也不算老年吧,可能五六十岁的年纪,带着富人惯有的闲散神情,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冲着她笑。

      薛茸也跟着笑。

      她乖觉得很,无辜地眨着眼说爷,我不懂事,放过我一回。

      那男子定睛端详着她,然后问,好不好玩。

      薛茸不想过多牵扯,佯装听不懂,但那男子却脱下枚碧绿油油的扳指,又摸出把金瓜子,一齐躺在他宽厚肥大的手掌上,闪着了少女的眼。

      她一开始跟着李松石,确是为了钱。

      李松石把她带到杭州,教她读书认字,打猎射箭,薛茸眼花缭乱,她从未见过这样多好玩的东西!

      对于先生的赏赐她享受地理直气壮,而李松石也并未要求自己去做什么,只是偶尔帮忙递信买货,有奴仆油嘴滑舌地笑话她粗野,薛茸面厚心黑,趁着无人时才把他推下河,然后翘着二郎腿看那人在水里挣扎求救。

      的确好玩。

      事情的转变是有一日,李松石看她愁眉不展地描字看书,就问道:“若是不喜欢,可以去学女红针线,你我缘分一场,可为你打听个好的婆家。”

      “我才不要嫁人,”薛茸用唾液润了笔尖,“男人能做的我也能,凭什么还得嫁去别人家里,一辈子就生孩奶娃栓牢了。”

      “你不嫁人?”李松石微怔。

      薛茸冷哼一声,懒得再搭理了。

      “那你想做什么?”

      “想玩,想吃好吃的!”薛茸慢慢地在纸上写,是歪歪扭扭的仁义二字,“我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我,但是那些欺负我的人,我都要让他们过得不好!”

      李松石抚掌大笑。

      时隔三年,薛茸把木盆里的麸子尽数撒了,几只肥硕的芦花鸡伸着脖子过来捡食,少女抬起一双冷戾的眼睛,煞气地看向栗先生。

      “晋阳如今铁桶一般,”栗先生说,“你不用瞪我,周悬是心胸狭窄之人,死的又是跟随多年的心腹,这下定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别说你了,信也送不过来,”栗先生招呼着老马过来,在它颈子上拍了几下,“你的任务是查先太子之死的案子吧,现下周悬身边应是查不出什么了,那......你为何没去漠北?”

      先太子景稷,就是在那里没的。

      “大人叫我来的晋阳,”薛茸乜斜了他一眼,“别的我可不知道,比不上栗先生算无遗策一身的功夫,我也就会个摸包打架罢了。”

      栗先生那平平无奇的脸上依然没有波澜,只是眼神闪过一丝疑惑:“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阴阳怪气,与我斗嘴?”

      薛茸住了嘴,赌气地踢了一脚旁边的芦花鸡,她并不是对栗先生有所不满,而是出自本能地有种不安之情,哪怕她之前一时大意遭周悬绑了,在沛德武场被当今天子用箭矢指着,也未如此的烦躁,而此刻就仿佛山雨欲来,林中的鸟兽总要警惕地侧耳驻足一般。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之前大人交代我做的事,虽也没甚解释,但照做的时候心内坦然毫不惧怕,但这次,总感觉不对劲。”

      “那是,”栗先生幽幽地说,“你直接射了一箭,差点要了人家的命。”

      “要真死了也就罢了,”薛茸叹了口气,“还是我技艺不精......你那药倒是效果不错,有没有让人假死的?给我装棺材里运出去也成,我实在不爱这晋阳,之前在军营里那俩月差点没把我闷死!”

      栗先生转头过去,不再睬她了。

      薛茸絮絮叨叨了一会,就托起木盆准备回屋,冬月里的天黑得早,鸡鸭都挤到架子上去睡觉,这里是一处不怎么起眼的小村落,民风淳朴,男女老少常聚在桥头拉扯家常,据她观察,栗先生应是常住在此,由于相貌行为太过普通,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但他俩都明白,藏在这里被发现,不过是时间问题。

      三日了。

      官兵来过一次,当时薛茸藏在了院中的地窖内,躲在一堆的萝卜白菜后面,小半个时辰后才听得栗先生在上面掀开板子,冲自己点点头。

      栗先生住在村落最西边,这地窖深而隐秘,平日里上面用腌菜缸子遮盖了,薛茸第一次顺着梯子爬下去,才发觉里面的空间不小,一半都放上了过冬的菜蔬,甚至还有扇小门,打开后弯腰爬出,可直接通往村外的山路。

      她不知道栗先生在这里住了多久,自己还得躲多久,耳畔响起草虫的嘶鸣,就默不作声地抬脚要进屋,掀帘那一瞬间,响起了敲门声。

      薛茸浑身一僵。

      “不用在意,是隔壁家的王婶子。”栗先生往外走去,“我早就听到了。”

      他天生耳力异于旁人,纵使百步外也可听清窃窃私语。

      “先生在吗?”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俺家骡子刚刚吐了一滩的黄水,咋回事啊!”

      不用对方眼神示意,薛茸立刻跑进屋内,侧着身子贴在墙壁上,留神外面的动静。

      栗先生拨了门闩,一张和气的面团脸就凑了过来,妇人身体矮胖膀大腰圆,头发胡乱地用方蓝帕子包了,焦急地嚷嚷:“就早上抽了一鞭子,哪儿知道不肯吃食了!这会儿还在吐着呢。”

      “婶子莫急,我随你去看看。”栗先生搓着手,一扫刚刚的面无表情,换上种淳朴而略带疲惫的神色,“估计是凉着了。”

      他跟在王婶子后面出了门,不着痕迹地左右看了一眼,就把门半掩了,没锁——农户白日里没甚么锁门的习惯,虽说这会天色黑了,不少老头老太还蹲在门口吃晚饭聊天。

      一直等到没动静了,薛茸的肩膀才放松下来,暗自笑了自己的胆小,就回屋准备歇下。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院子里,芦花鸡拍打翅膀的声音。

      几乎是本能,薛茸飞起一脚,踢出桌子下的一把长剑握在手里,就侧过身子躲在帘后,从缝隙中往外看去。

      月光下,周悬伶仃骨立地站在院中,一身青灰色的毛领大氅,双手背后,垂着眼睛若有所思。

      并未抬眼看向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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