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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奶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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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格尔措草原飘起了雪。
董泽颓然地坐在帐内,脸色灰败地看着面前,那即将煮沸的奶茶。
坐在一旁的樊由掀开盖子,他似乎浑然不怕烫似的,盯着那黄铜小锅看了一眼,就把手中的牛乳倒了进去。
“一会就好了。”樊由重新盖上盖子。
李若岚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兴奋地看着那锅子:“听说漠北的奶茶好喝得不得了哟,闻着也又香又靓,阿蒙之前喝过没?”
她虽说看起来二十六七的年纪,肌肤雪白,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模样,眼睛却雀跃得像个少女,身上穿的是北狄女子特有的服装,一头小辫上缀了各色的彩珠,柔顺地垂在她的肩上。
被唤作阿蒙的少年仍是一脸倦色,淡淡地撇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大帅之前在漠北呆过没?”她的黑眼珠骨碌碌地转,“我记得你之前是在甘肃——”
董泽突然抬起头,目光如鹰般盯着她看。
“甘肃......甘肃!”董泽抬高了声音,“我以为你们在甘肃,为什么是在漠北!”
李若岚被吓到似的抚着自己胸口,嗔怪道:“大帅莫得生气嘛,甘肃风大沙大的,樊将军也不爱待呀,对不啦?”
樊由熟稔地把锅子从火上取下,简短地说:“奶茶好了。”
“来来来,”李若岚忙递上只小铜碗,“先给大帅盛,聊表敬意喽。”
董泽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看向樊由,声音有点哆嗦:“你跟了我三年,我实在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狼子野心,没想要你会成为靖王一派的乱臣贼子,没想到你会逃往北狄,更没想到你还会投奔水党......你、你这个......”
“三姓家奴!”
樊由把盛好的奶茶递给董泽:“趁热喝,不然腥得慌。”
李若岚又巴巴地把自己的碗迎上去,嘴里说着:“唉哟大帅你可真是误会了,樊将军哪儿是我们水党的人呀,虽说我是有这个想法,但人家不愿意呀!只是朋友,朋友哇!”
她端着满满一碗奶茶,伸着嘴小口抿了下,就皱起秀气的眉毛:“烫死了!”
阿蒙伸手替她拿了那碗奶茶,放在自己这边的地上。
“真的,不信你问樊将军,”李若岚又语速很快地说道,“我们早就和他接触过啦,但将军志不在此,所以我也很无奈呀,只好当做朋友,朋友间坐下来喝个奶茶怎么啦,大帅你说是不是?”
董泽推开了樊由的手,阴冷着一张脸。
“她说的不错,”樊由自己就这那碗奶茶喝了,“当初的李松石来找我时,我就直接拒绝掉,所以我不是水党,你且放心。”
不知是不是董泽的错觉,他觉得对方在说李松石这三个字时,似乎刻意地拉长了。
“呵,”董泽嘲讽地看向他,“所以不做水党的人,却成了阿顿珠的帐下走狗?”
樊由把那奶茶已经喝完了,平静地把碗放下来,点了点头。
“为什么?当初朝廷待你不薄,却要跟随靖王,甚至最后还带兵北上......”
“不是我跟随靖王,是他跟随我,”樊由慢悠悠地答道,“也不是北狄选择了我,是我选择了北狄,两万名奴隶是我的礼物,很高兴,阿顿珠喜欢这个。”
董泽站起来,一脚踢飞了黄铜小锅,连带燃着的木柴都散落一地,吓得李若岚“唉哟”一声。
“那是两万名有血有肉的大齐汉子!”董泽扑上来,一把揪住樊由的衣领,“都是跟你一样娘生爹养!有老有小!你、你就这样把他们变得如同牲畜!你不是人!”
樊由的脸被打向一侧,嘴角渗出了血。
“为什么?”董泽愤怒地咆哮,通红的双眼盯着那面容英俊的男子,“如果按部就班地在大齐,金银财宝,功名利禄,甚至是爵位你都唾手可得,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偏不愿按部就班。”樊由转回了脸,眼眸中的一丝血红惊心动魄。
他朝董泽脸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轻声说:“好玩呀。”
“大帅不是早就知道我的本性吗?”樊由笑道,“所以逐渐疏远了我,把我提到了别的部队,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要问我?”
董泽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地呢喃:“当初我就该直接杀了你......”
他颓然地放开了手,跌坐在地。
是啊,他明明很早就发现了樊由的本性,那是一种没来由的恶,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怎么也无法剔除的本能,自己早就该杀了他的!而不是等到现在鬓染风霜,已经有心无力。
李若岚慌张地凑上前,谄媚地递张干净的帕子,替董泽擦了脸。
“我且问你,靖王余孽景焕呢?”
“死了,我放的火。”
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似的,董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没趣,”樊由自己回答起来,“他这人其实怕死得不行,吓得昼夜啼哭,甚至还想以罪臣之身回到大齐,向景瑛求情告饶......无聊透了。”
董泽冷笑:“那阿顿珠就不无聊吗?”
“目前来说还好,”樊由认真地回答道,“不过总有一天他会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他。”
“呵,”董泽轻声道,“好大的野心。”
“不,我没有野心,”樊由指向李若岚,“她才有野心。”
李若岚被吓了一跳,忙摆着手说:“将军哪里的话,我就是个买卖人......嗐,说好听点是做生意的商贾,其实和贩夫走卒没什么两样。”
樊由看着她:“你父亲李松石,不就是挑货郎起家的吗?”
李若岚仿佛怔住了,但转瞬间她又笑了起来,这笑容不属于漠北的风沙,是江南水乡特有的风流婉转。
“没错,爹爹当年走街串巷,卖的都是些针线布头的小玩意,”她眼睛亮晶晶的,“但本质上也就是个......”
董泽没有听她说完,就站直身子,疲惫地说:“我不想听你们在此浪费时间,哪怕拼上我这颗头,也要保卫京师,与阿顿珠决一死战。”
“大帅再等等的呀,”李若岚跟着站起来,撒娇似的说,“你先看看战况如何再下场嘛,要是阿顿珠赢了呢?不就是去送死?”
“我要是不去,京城那边就是在等死。”
“豫东守备军已经出发了,”樊由依旧在地上盘着腿,“当然,在到达京城之前,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董泽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脸上闪出痛苦的神色:“所以......你们就把我困在这里,就是要看陛下等死,看我大齐穷途末路......”
“出兵甘肃就是个幌子,你联合阿顿珠骗过了所有人,在此围困了我,”董泽再也忍不住似的向帐外冲去,“看在你曾经在我麾下三年的份上,起码给我一个战死沙场的机会。”
一阵刀光闪过,挡住了董泽的去路。
外面的北狄人亮着兵器,警惕地打量着走出帐外的董泽。
“来啊!”董泽怒吼着抓住那刀身,“来砍死我啊!我他娘的受够了,樊由我操/你老娘!去他娘的北狄人!我十万大军就如此窝囊受困......”
他没有说完,后脑勺就猛地挨了一下,将军瞪着双眼看向前方,直直地摔到在地。
“给他手上包扎,”樊由揉着手腕,慢腾腾地吩咐着侍卫,“瞧右手这血流了不少......”
“哟,”李若岚从帐中钻出个脑袋,“伤口挺深的,这段日子怕是握不了刀了吧?”
樊由向着南方眯起眼睛:“不碍事,反正也要等着。”
“等那里的一个结果。”
年轻将军那俊朗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浮出一个危险的微笑。
*
景瑛站在明政堂的檐下,看着周悬一目十行地读战报。
那常年无悲无喜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许的波澜,寒风吹着周悬的衣角,他抬起头看看着景瑛,眼神中是难耐的兴奋。
“陛下,大捷!”
景瑛含蓄地点了点头,但下一刻他就忍不住地上前,揽着周悬的腰把对方抱了起来。
“太好了,”景瑛的脸贴着周悬的胸口上,“太好了!”
他们没有料到,兵部尚书罗苣那三千多人,竟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
战报上说,罗苣原本是打探敌情,路上偶遇南逃的茂城守备军,整队后与城中的西门云里应外合,火烧了粮仓,杀死了阿顿珠的左膀右臂胡图尔,重创了北狄部队的士气,蛮子擅长骑射而不是巷战,罗苣身先士卒带领众人血战杀敌,以五千余人的兵力,杀敌九千,虽说未能夺回茂城,但最终捣毁了敌人的大部分辎重。
可惜的是,由于敌众我寡没有援军,那将士中仅有数百人逃出城外,得以保全性命,包括罗苣在内的诸多士卒,以身殉国。
“罗苣是真汉子,他带的也是龙羽卫和武场的精锐,”周悬笑着拍景瑛的肩膀,“如若双方兵力相当,定把阿顿珠打得溃不成军......你快放我下来!”
景瑛的脸蹭着那柔软的衣料,撒娇般说道:“我不!”
这下阿顿珠被重创锐气,粮草又无法得以及时供应,定然要被迫停下步伐,走哪儿吃哪儿的草原雄鹰只能速战速决,他们坚持不了持之以恒的战争,冬日凛冽,马儿和战士都要吃粮,阿顿珠就是掘地三尺也无能为力,只能等着漠北的支援。
周悬看着景瑛头顶束起的发,按捺着自己想要摸一摸的冲动:“先放我下来,你也不嫌累!”
“你这样轻,”景瑛又往上托了下他,“我能抱着你走一整天呢。”
周悬有些臊地推了他一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变了脸色。
“不行......”周悬沉声道,“我怕他一怒之下屠城。”
“阿顿珠几乎杀尽了茂城的守备军,只留下了老弱妇孺,”周悬按着景瑛的肩,“还记得当初的漠北六城吗?都是北狄人干的好事,这次他的表弟胡图尔被杀,若是迁怒于百姓......”
景瑛不说话了,把周悬放了下来。
当年漠北六城遭了滔天劫难,那惨状至今让人心有余悸,虽说阿顿珠没有屠城的先例,但他弑兄杀弟的凶残恶名是有的,难保不会再向黎民举起屠刀。
“陛下,”周悬问道,“豫东守备军......还有多久?”
景瑛答道:“六日左右。”
周悬没再说话了,但景瑛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若阿顿珠真的屠城,也就代表着他不会再向南方进军,要对百姓杀戮干净抢掠财宝不是件容易事,非得花上至少两三日的功夫,而带着财物上战场也不现实,屠城更多的像是种恶劣的报复,对敌人的威胁,当年漠北六城被肆虐后,北狄才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心满意足地离开。
“陛下,”周悬突然张口,“你要不要看看水党留下的投石机?”
“上次在静照庵,他们就是用的投石机逼我们现身,这几日变故颇多,一直没来得及让陛下看,”周悬轻声道,“如若我的猜想正确,有了这批武器,即使没有豫东的支援,京城也可高枕无忧。”
景瑛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那么豫东守备军就可以越过京城,直接北上,将蛮人赶回草原,退后三百里,还我边境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