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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手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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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侍郎李仲芳嘴角的泡已经下去了,里面却上火生疮,说一句话要“嘶”三下来缓。
“嘶......所以这款投石机和我大齐的并不相同,”他蹲在地上,温柔地抚摸着前面那黑黝黝的玩意,“平湖当时让我瞧的时候,还没看出什么端倪,请来的工匠一指点我就明白了,里面的机关巧要全部做了改进,臂长缩小重量减少,但射程却大大增加啊......嘶!”
景瑛上前一步,也好奇地蹲了下来,继续盯着那貌不惊人的玩意看。
他刚刚已经伸手试过了,的确,此前惯于攻城的投石机得两名名士卒才能推得动,三人以上才能配合着操作,因而除了略地外用处不大,而水党的投石机不仅威力更大,连十岁小儿也可一人将其抱起。
“不仅如此......嘶!”李仲芳指着绞车上的石袋:“这用的火油也和我们平常的不一样,似乎是从西域那边来......嘶!”
严垚默默地从后面为李仲芳递上一杯水。
李仲芳润了嗓子,笑道:“如若此等物什能够多来一批,边防就固若金汤哇!”
景瑛摩挲着那粗糙的投石机,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那水党为何要送这个呢?”
“表忠心呀!”李仲芳冷哼一声,“知道自己穷途末路,期待陛下能放他们一马,那什么谣言传遍大江南北,夷族抄家都是轻的!”
严垚踟蹰着开口:“可是,如若没有火油,岂不是事倍功半?”
李仲芳愣了下,回头看向周悬。
景瑛也扭过头去看周悬。
一堆人围着殿内的投石机吵吵不停的时候,周悬正站在外面的檐下,静静地吃茶。
许是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周悬转过身子,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似乎表示自己也对火油束手无策。
“平湖,我们得弄来火油,”李仲芳高声道,“不能让此等武器流落民间啊。”
这场战事目前还形势不明,虽说茂城大捷振奋人心,也拉住了阿顿珠前进的步伐,可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真的继续南下,疯子的心思是琢磨不透的,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周悬身上。
毕竟投石机是他带回来的。
“再等等,”周悬默默地把茶放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投石机是李若岚留下的,关于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已经暗地查清了,是水党首领李松石的嫡出女儿,自小被充作男儿教养,父亲经商起家时也常叫她在身旁陪伴,现如今已经将近三十岁了,还未成家。
这是投诚还是诱饵,周悬尚不能确定,并不敢贸然行事。
在李若岚继续同朝廷接触前,他只能等。
除此之外还要等的,就是西门云那边的消息,关乎着阿顿珠究竟是否会继续南下。
但令周悬没有想到的是,西门云此刻正在骂他、他父母、以及周家祖上十八辈。
*
“我就是被那跛子哄着做事,这下差点连自己也折进去了!”
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正行驶在小路上,大概是道路不平整又难走,接连不断的颠簸令西门云已经快忍受不住身上的痛楚了,终于,在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石子时,他的身子猛然间一歪,直接砸在旁边的薛茸身上。
“你行行好......”薛茸气若游丝,“我都快没气了......”
西门云骂骂咧咧地坐直身子,对方说的没错,如果说自己是身受重伤的话,薛茸的确已经是命悬一线。
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呢。
郝小冉头上包着一大团纱布,还傻乎乎地笑着两人:“我看你俩死不了,一个浑身是伤还有力气骂人,一个胸口中箭失血过多,还差点闷死,但这会儿......”
马车重重地颠簸了一下。
“梁燕你能不能慢点啊!”西门云掀开帐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这马车都快散架了,速度得收着啊!”
正扬起鞭子的梁燕放下手:“我就是怕追兵......算了,知道了。”
梁燕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好不容易从茂城逃了出来,还能坐上马车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更别提后面还可能会有追兵。
薛茸颤巍巍地抬起根手指头:“他就是报复我那一箭之仇......周悬那伤早就好了,还是肩膀,我这差一点就没命啊......”
“还有你,”薛茸又指向西门云,“你也是故意的......”
西门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对方胸口那血迹斑斑的痕迹时,就闭了嘴。
“哎哎哎,我可不是故意的,”梁燕回头,“一开始我压根就没认出来你,从沟渠里爬出来脏兮兮臭烘烘的,后来认出了也没什么,我们主子心胸宽广,做下属的自然也宽容待人。”
一粒石子被碾过,马车又颠簸了一下,车内三人同时发出惨叫。
“......我放慢速度!”梁燕默默地回过头,“但是天黑前能不能赶回京城,可就不一定了!”
*
余杭吴府,州牧吴健之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劳碌半生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地方官员,更像个清瘦的教书先生,而他自诩家风良好,两个儿子都饱读圣贤书,尤其是二儿子吴瑜,那是天生的状元苗子。
所以,他死也想不到自己会看到这样恐怖的一幕。
书房内,久缠病榻的吴瑜浑身是血,双手紧紧抓住一把锋利的斧子,冷冷地看着自己,而大儿子吴瑾则横躺在地上,已全无气息。
“爹,”吴瑜笑了一下,似乎牵扯到了内里的伤,就抽了口冷气,“不要怕。”
吴健之张着嘴,浑身颤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斧头还不住地往下滴血,在地上积出了个血水洼。
“我也是被迫自保呀,不然今日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了,”吴瑜的双手仍没有松开,“我这身子是怎么坏掉的呢?爹爹应该不知道吧,或者说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我杀入春闱,要为吴家光耀门楣——他却在我饭菜里下药,让我成了个废人!”
吴瑜自从病后,很少这样大声说话了,这会儿情绪一激动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好一会才慢慢止住,而一丝蜿蜒的血迹则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也没去擦,就那样仍凭殷红染上自己雪白的衣襟,那已经是满身鲜血的吴瑜,身上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了。
“嫉妒哇......”吴瑜冷冷地笑道,“嫉妒迷惑了大哥的眼睛,爹爹虽爱护儿子,可何曾真心在意过我呢?在意的,仅仅只是我能为你出谋划策罢了。”
吴健之的脸色灰败,终于哆嗦着说出一句话:“瑜儿,你糊涂啊!”
话音刚落,吴健之泪如雨下。
“咳咳......我不糊涂,我虽然已经半残,仍可为吴家光耀门楣,”吴瑜终于放下了斧子,慢慢向着父亲走来,“父亲可知,这天下就要变了!”
“父亲可知?”他又重复了一遍,用那种诡异而疯狂的眼神看向对方,“我蛰伏多年,一朝便可扬名天下......咳咳,还记得先太子景稷之死吗?我告诉你,稷太子压根就没死,活得好好的!”
吴健之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世间熙熙攘攘,有人为了钱财蝇营狗苟,从卖货郎摇身一变为儒商,有人则想把这寰宇搅个天翻地覆,”吴瑜抬手,轻轻擦了嘴角的血迹,“爹爹,如若先太子还活着,陛下的皇位就来路不正了,自然要退居让贤,怎样,我吴家便可有匡扶之功。”
糊涂......糊涂啊!
吴健之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的小儿子,心如刀割般疼痛,他做梦也想不到吴瑜会被吴瑾下药,让后手刃对方,更想不到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诗书上,而是看向了远方的朝廷,那是普通人能够得着的地方吗?一个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举家遭难!更何况如果先太子景稷还活着又如何?如果他当年是被迫假死,背后之人定不可留他活着,而他居然活到了今天,那就说明景稷是自愿假死,无心皇位的。
这样还怎么去争取匡扶之功,不是痴人说梦吗?
似是看出了父亲的心中所想,吴瑜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先太子的意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太后是否还能容忍陛下,天下是否还能容忍陛下,”吴瑜笑道咳嗽起来,“爹爹这几年一直装聋作哑,没听见百姓的呼声吗,没有看到那滔天巨浪已然兴起,将要把大地都给淹没......”
“水党!”吴健之惊恐地打断儿子的话,仿佛从未真正认识他,“难道......你是水党的人?”
吴瑜放柔了声音:“对呀,爹爹,我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能做什么呢?当有人向我施以援手时,自然要抓住的呀,如果你溺水了,当人冲你伸来个刀子,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住的......我当然需要他们的帮助,好让我知道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本事,还能走出吴家这小小的天地。”
“孽障!”吴健之厉声斥道,老泪纵横地指着对方,“你是要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爹爹错了,”吴瑜扶着窗沿,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我不为名不为利,也不会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是要把这天下,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话音刚落,门外一个穿黑色短打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沉默地扶住了吴瑜的胳膊。
“再见啦。”吴瑜朝着父亲挥挥手,仿佛多年前离家上学堂的小儿般兴高采烈。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吴健之勉强站了起来,又颓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