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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和当年的苏 ...

  •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太阳穴里,又顺着脊椎往下钻,那熟悉的、腰斩时骨头被生生斩断的剧痛,再次席卷了全身。

      李娥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大红的绣帐,帐顶绣着的并蒂莲开得正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梨花香和合卺酒的甜香,不是刑场上刺鼻的血腥气,也不是天牢里挥之不去的霉烂味。

      她僵着身子动了动手指,触手是柔软的锦被,不是冰冷粗糙的囚服,更不是捆住她手脚的粗重铁链。

      “公主?可是醒了?”

      门外传来侍女春燕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新婚夜特有的拘谨。

      李娥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公主,是永安七年,仲春十六的寅时了。”春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热的醒酒汤,见她醒着,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驸马爷在前厅陪完客,怕扰了您歇息,一直没敢进来呢。”

      永安七年,仲春十六。

      她和屈景大婚的日子。

      李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永安十年的秋决刑场上,邬蛟亲自监斩,一把钝刀生生斩断了她的腰,血溅了三尺黄土。围观的百姓扔来烂菜叶和石子,骂她是谋逆的乱臣贼子,是祸国妖姬。

      而她到死都记得,刑场的最后一刻,屈景穿着一身素白长衫,拎着两壶她最爱喝的青梅酒,穿过人群,无视刀锋箭雨,一步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笑着说要陪她一起走。

      她曾以为那是她两辈子最动人的真心,直到重生前,她在邬蛟城外别院的密室里,看到了那叠用油纸包好的密信。

      三年,从他婚后时起到刑场赴死,一封封,字字句句,全是他向邬蛟传递的消息。

      太子南巡遇刺的路线,是他泄露的;她南下逃亡的计划,是他一次次递出去的;就连构陷她谋反的铁证,也是他在长公主府里,亲手伪造的。

      他从一开始,就是邬蛟安插在她身边的死间。

      就连他那张脸,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疼惜,全都是邬蛟照着她心底最深的疤,一笔一划复刻出来的。

      想到这里,李娥的指尖猛地一颤,连带着心口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道疤,叫苏怀瑾。

      是她十三岁那年,藏在深宫红墙里,不敢对外人言说的一场劫。

      那年她是先帝放在心尖上疼的荣清公主,一母同胞的哥哥是当朝太子,千娇万宠养大,全京城谁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让三分。人人都当她的日子里只有赏花宴、秋千架,只有数不尽的珍宝和用不完的荣宠,没人知道,这个娇滴滴的公主,常常对着宫灯坐到天明。

      先帝晚年缠绵病榻,沉迷丹药,朝堂暗流汹涌,几大藩王虎视眈眈,太子哥哥根基未稳,连前朝老臣都在暗中观望。她借着公主的身份,帮哥哥盯着后宫的动静,周旋于各府命妇之间,悄悄收集藩王不臣的证据,替哥哥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

      可这些事,她不能对病重的父皇说,怕加重他的病情;不能对焦头烂额的哥哥说,怕他分心;更不能对身边的宫人说,一句错话传出去,就是动摇国本的罪名。

      所有人都只看得见她的骄矜与风光,没人愿意蹲下来,问问她累不累,怕不怕。

      唯有苏怀瑾,是那个例外。

      他是太医院院判的嫡子,温润端方,擅岐黄之术,性子软善,最是懂人心思。一次她连日熬夜心悸,晕倒在御花园,是他第一时间冲过来稳住了她的情况,也是他在请平安脉时,轻声说了一句:“公主脉象郁结,是心里装了太多事,无处排解吧?”

      那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了她硬撑出来的体面。

      他不问她藏了什么事,却会在她躲在偏殿发呆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好的安神茶,坐在不远处陪着她,不追问,不打扰;

      会在她漏出半句对朝堂的担忧时,不像旁人一样慌忙跪下劝她“公主不可妄议朝政”,只轻声问她“公主心里压着这些事,一定很辛苦吧”;

      会在她受了藩王的刁难委屈时,不说“公主身份尊贵不必计较”,只说“他们不懂公主的难处,是他们的错”。

      他是这世上第一个,认认真真接住她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的人。

      她像抱着秘密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把那些对谁都不能说的焦虑、恐惧、委屈,全都掏心掏肺地说给了他听。

      她以为这是难得的懂得,却没料到,那些被她用公主的体面强行压下去的负面情绪,被他这样温柔地一层层剥开后,她再也装不回那个无坚不摧的样子了。

      她开始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是朝堂倾覆的噩梦;她对苏怀瑾生出了病态的依赖,只要他三天没进宫,她就会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慌,怕他走了,怕自己又变回那个只能一个人硬扛所有事的孤家寡人。

      可清醒过来,她又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是堂堂文西国的嫡公主,本该是哥哥最坚实的后盾,如今却像个菟丝花一样,死死攀附着一个外男;她占着他的时间,耗着他的精力,把满身的戾气与焦虑,全都泼在了这个只想懂她、帮她的人身上。

      “你我这段缘分,于彼此,都是有毒的。”她曾在偷偷托人送给他的信里,写下过这样一句话。

      为了止损,也为了守住皇家的体面,她开始了近乎自毁的拉扯。

      她故意在宫宴上当众打翻他递来的药盏,冷着脸骂他不懂规矩;故意退回他送来的所有安神香,让人传话骂他沽名钓誉,想攀附公主往上爬;她说尽了最伤人的话,只想逼他厌恶自己,彻底转身离开。

      可当苏怀瑾因为她的针对,要被打发去西北军中医营,再也不能进宫时,她又彻底崩溃了。

      她冒着毁了名节的风险,在城门口拦住了他的马车,拔了金簪抵在颈间,红着眼说他敢踏出城门一步,她就敢死在他面前。

      那场闹剧,最终以苏怀瑾留了下来收尾,可两个人都已经遍体鳞伤。

      最后,她写了一封长长的诀别信,放下了所有公主的体面,坦诚了自己所有的矛盾、不堪与恐惧,说清了自己为什么一边拼命推开他,一边又死死抓着他不放。

      她在信的结尾写,从此山水不相逢,此生再无瓜葛,祝他岁岁平安,前程似锦。

      苏怀瑾的回信很短,满纸都是愧疚与自责。他说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她的痛苦,本想让心里苦的人有个地方歇一歇,到头来却把她推得更深。

      他说他同意从此不再联系,只希望她能好好的,能永远做那个骄傲明媚的荣清公主。

      那之后,苏怀瑾主动请旨去了春云行医,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而她重新把自己裹进了更厚、更硬的壳里。她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荣清公主,只是再也不敢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再也不敢接受任何人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懂得。

      她怕自己再次变成那个失控的、丢掉所有骄傲的疯子,更怕自己身上的“毒”,再拖垮另一个无辜的、真心待她的人。

      苏怀瑾离开了几年,她就拖了几年,越拖越成了宗室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先帝的身体因为丹药越来越垮,熬到第十年,她二十三岁时,第一件事就是给最疼爱的女儿选驸马。

      满京城的世家公子,她谁都没看上,唯独选中了当年武举夺魁、文试高中榜眼的屈景。

      旁人都道是驸马文武双全、品貌出众,配得上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只有李娥自己知道,不是因为他有多出众,而是初见在御花园那一眼的震颤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躬身给她行礼,抬起头时,眉眼温润,对着她浅浅一笑,轻声说:“公主久等了。”

      那一瞬间,她握着团扇的手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太像了。

      无论是说话的语气,待人接物不越矩的分寸感,还是看向她时,那克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的眼神,都和当年的苏怀瑾,像到了骨子里。

      但除了那与苏怀瑾如出一辙的温润,还多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她只当是错觉,是自己困在苏怀瑾的过往里看花了眼,却从未想过,这份熟悉并非源于苏怀瑾。而是源于二十多年前,那个被她遗忘在深宫角落里的雪天。

      这分毫不差的像,也从不是随手为之的模仿,而是邬蛟熬了无数个日夜,扒透了她半生心事,布下的最阴毒的局。

      邬蛟早就算准了,苏怀瑾是她的白月光,更是她的心头刺。这个男人给了她唯一的懂得,也让她亲手推开了唯一的光,从此困在“想要靠近又拼命推开”的执念里,整整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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