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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从始至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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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懂这位荣清公主了。看似骄矜坚硬,把自己裹在密不透风的壳里,实则骨子里藏着无人知晓的孤苦。
越是对一份温柔设防,就越会忍不住睁大眼睛,去试探这份温柔的真假;越是逼着自己远离,就越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忍不住回头看。
所以他给屈景定下的剧本,从来不是让他靠复刻苏怀瑾,让李娥一头栽进来。
恰恰相反,邬蛟要的就是李娥的防备,就是她的步步试探,就是她在 “他像苏怀瑾” 和 “他不是苏怀瑾” 之间反复拉扯的内耗。
她越防备,就越会忍不住盯着屈景的一举一动;越试探,就越会在他一次次的不离不弃里,把自己的情绪、软肋、甚至筹谋,一点点暴露在对方面前。
哪怕她始终不肯交付真心,这份持续的关注与拉扯,也早已让她把屈景放进了心底最特殊的位置,最终只会落得两个结局:
要么彻底沉沦,交付所有信任;
要么在反复内耗里心力交瘁,再也腾不出手来对付他邬蛟。
无论哪一种,他都能稳稳拿捏住这位嫡长公主的命门。
故而在所有人都觉得屈景是天造地设的驸马人选。他文武双全,行事沉稳,对公主恭敬体贴,把长公主府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先帝都屡屡夸赞他是良人。
唯有李娥自己,步步后退,处处设防。
哪怕奉旨成婚,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同床共枕了三年,她也始终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她从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脆弱,从不和他说自己帮太子周旋朝堂的压力,从不和他提自己深夜的噩梦。他越想靠近,越想懂她,她就越用力推开。
她会故意在宗室宴会上冷落他,和别的世家公子谈笑风生;会故意说最刻薄的话,冷着他、刺他;会像当年对苏怀瑾那样,一遍遍地试探他会不会走,又一遍遍地在他流露出一丝失落时,陷入更深的恐慌。
屈景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她,她冷着他,他就默默打理好府里的一切,把她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夜里失眠,他就坐在外间守着,给她温着安神茶,一夜不睡;
她口出恶言,他也只是等她气消了,给她递上一杯温水,轻声说“公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故意和别人走近,他也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她回头,从来没有过半分要转身离开的意思。
可李娥还是不敢。
无数个深夜,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屈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太像他了,我不能再赌一次。我赌不起。
她始终没有对他说过苏怀瑾的事,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不敢敞开心扉。
直到婚后第三年的冬天,也就是永安十年秋,太子在南巡途中遇刺,重伤不治,骤然离世。文西帝突闻噩耗,悲痛欲绝,身体急转直下,同年冬便因丹药中毒驾崩于凤曦宫。
帝王驾崩,太子离世。朝堂瞬间大乱,东厂公公邬蛟把持朝政,扶持十八皇子李闽登基,构陷她“意图谋反、弑君篡位”,派兵围剿长公主府。
一夜之间,她从全天下最尊贵的长公主,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谋逆犯。她带着屈景杀出京城,一路南下,颠沛流离,九死一生。
哪怕屈景一路陪着她出生入死,替她挡刀,替她筹谋,替她扛下所有风雨,她也始终没有放下心防。
她总觉得,这份温柔太像当年的苏怀瑾了,她怕自己一交付真心,就会再次被丢下,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失控里。
直到刑场上,她才知道,自己的防备从来都没有错。
只是她防住了苏怀瑾带来的伤,却没防住邬蛟布下的更狠的局。
原来从一开始,邬蛟就把她的过往查得一清二楚,知道苏怀瑾是她人生里唯一的光,也是她最深的疤;知道她对温润端方的公子模样,有刻在骨子里的防备与渴望;更知道她吃“不离不弃、温润如玉”这一套。
所以,邬蛟花了整整十年,把屈景培养成了苏怀瑾的样子。从眉眼轮廓,到言行举止,再到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疼惜,全都是照着苏怀瑾,一笔一划复刻出来的。
接近她,娶她,温暖她,让她要么因为过往的阴影,处处防备、孤立无援;要么因为动了心,彻底放下防备、交付信任。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邬蛟轻轻松松地,拿捏住她这个最受先帝信任的嫡公主的命门。
她两辈子的心动,两辈子的交付,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李娥翻涌的思绪。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大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清俊。
他手里端着一杯醒酒汤,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春水:“阿娥,醒了?可是宿醉头疼?我让厨房温了醒酒汤,要不要喝一点?”
他微微抬眼,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克制的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和记忆里苏怀瑾的眼神,一模一样。
和前世刑场上,他看向她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李娥的心脏骤然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恨意、恐惧、还有被欺骗了一辈子的绝望,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屈景,别碰我。”
屈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很快收回手,直起身,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是我唐突了。公主若是不想喝醒酒汤,那便好好歇息,我去外间守着,有事您随时唤我。”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站住。”李娥叫住他,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张她看了三年、记了一辈子的脸,前世刑场上的血,邬蛟密室里的密信,还有春云再也没回来的苏怀瑾,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口生疼。
重活一世,她回到了新婚之夜,一切都还来得及。
先帝还在,太子哥哥还在,邬蛟的阴谋还没完全铺开,屈景的面具也才刚刚戴上。
这一次,她不会再被虚假的温柔蒙蔽,不会再因为过往的阴影,把自己困在原地。
她要撕开屈景的伪装,要揪出幕后的邬蛟,要护住她的父皇,护住她的哥哥,护住李氏的江山。
更要护住她自己,再也不做那个被温柔困住、被谎言欺骗的傻子。
李娥抬眼看向屈景,眼底的翻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屈景,你我既已成婚,有些话,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这长公主府,我说了算。府里的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插手半分;我的事,你更不许过问。”
“你我虽是夫妻,却也只是奉旨成婚。往后,你住外院,我住内院,非召不得入内。人前,我给你驸马的体面;人后,你我各行其是,互不干涉。”
“你若是安分守己,待三年期满,我自会禀明父皇,给你一个好去处,保你前程似锦。可你若是敢有半分异心,敢背着我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的话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像淬了冰的刀。
“我荣清公主,能把你捧上驸马的位置,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屈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每一个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抬眼看向她,凤眼里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李娥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错愕,有受伤,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早就预料到的了然。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臣,遵公主令。”
说完,他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外院。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娥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了下来,她靠在床头,捂住脸,滚烫的眼泪终于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屈景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娥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以为自己划清界限、竖起高墙之后,会像当年推开苏怀瑾那样,获得虚假的安全感。可没有。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屈景站在原地,听她说完那番绝情的话,眼底闪过的错愕、受伤,还有那一丝仿佛早就预料到的了然。
他没有辩解,没有质问,没有像苏怀瑾当年那样,追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只是恭顺地应了一句 “臣,遵公主令”,然后转身离开,给了她所有她想要的距离。
邬蛟算准了她会防备,却没算准,这份超出预期的顺从,反而让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