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8 同赴金銮, ...
-
屈景猛地抬眼,撞进了她的目光里。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底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和防备,只有平静的、认真的审视,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愿意与他并肩的笃定。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抬眼看向暗卫。公主对着暗卫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的距离,面对面而望。
屈景看着她缓缓躬身,脊背弯出一个恭谨却孤绝的弧度,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他藏了十年的真心与秘密。终于,对着她掀开了第一角。
“公主,臣有罪。”
密室里的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晨风吹得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远忽近,像他们之间永远拉扯不定的距离。
李娥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双鱼玉佩,玉料的冰凉顺着指尖钻进血脉,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看着躬身跪在地上的人,杏眼死死锁着他,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有罪?屈景,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罪?”
她已经从暗卫口中窥见了一角,知道了他似乎不是邬蛟的人,知道了他也不是太子的人。可她偏要他亲口说,要看看这个前世瞒了她一辈子的人,到底敢不敢把真心摊开在她面前。
恐惧的本能让她哪怕窥见了半分暖意,也依旧要竖起满身尖刺,逼着对方往前走,又怕对方真的走近了,会看见她满身的伤疤和不堪。会像当年的苏怀瑾那样,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屈景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翻涌。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倒是真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想告诉她二十年前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想告诉她他学了十年苏怀瑾,一开始是邬蛟的命令,但后来却是自己的贪念——贪念那点能靠近她的机会。
话到嘴边,又被屈景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屈家灭门案里,不止有邬蛟,还有先帝的默许,更有她的母族在背后掐灭了屈家最后一点翻案的希望。
虽然他还没有查到对方这样做的目的,但一旦说了,李娥身为李家的后代子嗣,必然会被卷进了这血海深仇里。他日他若是败了,便是谋逆的死罪。
更何况,他一开始接近她,确实是借着邬蛟的吩咐,顺水推舟入了长公主府,带着利用的心思。他怕她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会彻底恨上他,连这仅剩的、能站在她三步之外的资格,都彻底收回。
理智和情感在他脑海里同时踩了油门,也同时踩了刹车,所以他只能在靠近与退缩之间反复煎熬,想把真心捧到她面前,又怕这颗沾满了血仇与算计的心,会脏了她的明媚。
屈景最终还是话咽了下去,挑了最无关痛痒的那一句,哑声开口。
“臣欺瞒了公主。臣并非寒门出身。臣接近邬蛟,入赘长公主府,一开始……是为了查清当年的旧案。”
他说完死死咬着牙,等着她的怒火,等着她的质问,等着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最锋利的话,把他推得更远。
可预想中的怒火没有来。
李娥看着他,指尖猛地收紧,双鱼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就这些吗?为何不再继续讲了?旧案指的是什么?他究竟想查什么?
她心中先是涌起一团怒火,随即又被浓浓的失落感淹没。然而这次,她没有再用尖锐的话语将他推离,只是慢慢起身,走到他跟前,低头注视着他。
“屈景,今日卯时大朝,邬蛟肯定会在金銮殿上发难。”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冷硬,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你若想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就跟我一起上朝。”
“是真心护我,还是朝我复仇。金銮殿上,我会看得清清楚楚。”
屈景猛地抬起头,撞进她的目光里。
她的杏眼里盛着警惕,盛着试探,可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蔽的期待。像被雨淋湿的小兽,明明竖起了尖刺,却还是给了别人伸手摸头的机会。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密密麻麻。屈景猝然站起,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还带倒了身后的圈椅。
哐当一声轻响过后,他对着她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激动却依旧恪守分寸。“臣遵旨。”
“臣此生定护公主周全,绝无半分虚言。”
说着指尖微微抬起,想伸手碰一碰她。可抬到一半,指尖又收了回来。屈景站在三步远的距离,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对面女子的眉眼。
————
卯时将至,晨露还未散尽,长公主府的马车便驶入了皇宫正门。
李娥坐在车厢里,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短匕。马车行驶得极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屈景就坐在车厢外侧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塑。
暖意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底,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恐惧。她突然很怕这又是一场骗局,怕这份护持只是演出来的温柔,怕自己再次交付真心,最后落得前世那个腰斩刑场、满门惨死的下场。
终究是无法信任他,却又终究对他动了心。
马车停下,侍女掀开车帘,李娥扶着春燕的手缓缓下车,抬眼便看见屈景站在车旁。
他一身藏青色的圆领官袍,身姿挺拔。晨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往日里复刻苏怀瑾的温润,只剩下属于武举榜眼的锋锐与挺拔。
见她下车,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公主,金銮殿到了。”
依旧恪守着规矩,依旧没有半分逾矩,可抬眼看向她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像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李娥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冷下脸,别过目光。她率先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清清冷冷的声音顺着晨风吹到他耳边。
“今日朝堂,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着。若有半分虚言,不用邬蛟动手,我先斩了你。”
屈景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一点苦涩,半分暖意。
他知道,荣清公主这是信了他半分了。哪怕嘴上说着最狠的话,也还是愿意给他了一个站在身边的机会。
快步跟了上去,屈景始终落在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分寸感拿捏极好,既守着君臣之别,又能在她需要的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金銮殿的瞬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带着探究,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隐晦的猜忌。
本朝规矩,嫡长公主可入朝听政,却极少有驸马与公主一同入殿的先例。
更何况,前几日凤曦宫的风波早已传遍朝野,谁都知道,荣清公主为了阻拦陛下服用长生丹,与邬蛟撕破了脸,而这位驸马正是站在公主身边的人。
李娥目不斜视,走到御座左侧专为长公主设的席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枝风雨不折的芍药。哪怕身处风口浪尖,也依旧带着金尊玉贵的骄矜与底气。
屈景则缓步走到武官序列的末位站定,垂首躬身,温顺恭谨,只是垂下的眼眸里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而与此同时,站在御座之侧的邬蛟看着并肩入殿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狠光,嘴角勾起一抹看不出意味的笑容。
朝会按序行过常仪,文西帝刚一抬手示意众臣奏事,邬蛟便立刻跨步出列。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举着太医院刘院判的验药手札,声音尖细却字字泣血,在肃穆的金銮殿里荡开回音。
“陛下,奴才有事启奏!荣清公主与驸马屈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意图以邪术动摇陛下龙体,祸乱朝纲!”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了金銮殿上。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娥和屈景身上。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
“公主活不过半年” 的谣言已经传遍了京城。满朝文武看李娥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疏离。屈家灭门案的卷宗,他已经“不小心”漏给了太子。
太子如今对屈景戒备重重,两人早已离心;而犬舍里的手脚,他也已经布好,只等今日在金銮殿上,把谋逆的脏水,彻底泼到李娥和屈景身上。
他要让李娥彻底失去先帝的信任,让她在这深宫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他要逼着她,一步步走向绝路,最终在刑场上以腰斩之刑,把一身的气运,尽数渡给自己。
想到这里,邬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在文西帝抬手的瞬间,再度叩首。
文西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猛地蹙起,指尖捻着的紫檀佛珠骤然停住,沉声道:“邬蛟,你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