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9 终究是无法 ...
-
“遵旨!”邬蛟伏在地上,掩去眼底的得意与狠戾,抬起头时,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模样。“陛下!前几日公主在凤曦宫,屡屡阻拦陛下服用长生丹,甚至逼着陛下以猎犬试药!”
“可太医院刘院判早已验明,长生丹药性平和,绝无半分毒性!公主此举是因自身寒毒与长生丹药性相冲,实乃因私废公,罔顾君恩!”
他说着,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阴恻恻地扫过李娥,最终落在了屈景身上:“更何况,奴才近日查明,公主所有阻拦陛下服药的计策,皆是驸马屈景在背后撺掇。”
“今日二人更是一同入殿,形影不离,可见早已夫唱妇随,其心可诛!更有甚者奴才查到,公主暗中命人在陛下的丹药里动了手脚,恐有巫蛊魇镇之嫌,意图以邪术动摇陛下龙体啊!”
邬蛟将手中的验药手札高举过顶,一番话下来,字字诛心,颠倒是非,把谋逆的脏水完完整整地泼到了荣清公主身上。
满朝文武的议论声更盛了,看向李娥的眼神里的探究变成了猜忌,好奇变成了轻视。毕竟邬蛟是陛下最信任的近臣,又拿着太医院的手札,由不得人不信。
李娥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刚要跨步出列驳斥,却见武官序列里的那道身影,比她快了一步。
屈景缓步出列,对着龙椅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拘谨。往日里在朝堂上永远沉默寡言、温润恭谨的驸马郎,此刻凤眸里没有了半分温和,只剩下冷冽的锋芒。
他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满殿的议论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邬公公此言诧异。”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跪在地上的邬蛟,没有半分闪躲,字字铿锵。
“公主殿下是先帝嫡出,我朝唯一的嫡长公主,与陛下父女情深,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陛下龙体康健,何来‘因私废公’之说?”
“倒是邬公公,一口一个仙家方子,也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邬蛟没想到他会当众发难,脸色瞬间一变,厉声喝道:“屈景,你休要狡辩!丹药的每一味药材都经太医院查验过,绝无半分问题!”
“哦?”屈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凤眸里的锋芒更盛,“既经太医院查验,那敢问邬公公,丹药里所用的朱砂是辰州的上品辰砂,还是边陲的野生朱砂?”
“二者药性天差地别,前者可入药安神,后者含剧毒蚀骨,邬公公守着丹炉炼了七年的丹,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一句话,问得邬蛟瞬间语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哪里懂什么药材之分?所有的丹方都是青云真人给的,他只负责盯着丹炉哄陛下服药,哪里知道朱砂还有这么多门道?
满殿的文武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精,见邬蛟这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哪里还看不出来端倪?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看向邬蛟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怀疑与审视。
就在这时,殿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御前侍卫快步踏入金銮殿,躬身跪地,声音沉稳清晰如晨钟,在大殿里荡开回音。
“回陛下,那十只试药猎犬一切正常,不管是吃食还是饮水,都没有任何异常情况。”
一句话,瞬间又把局势拉了回去。
只见坐在上首的文西帝,眼底深藏的疑虑更深了一些,抬眼扫过阶下,目光在垂首侍立的邬蛟身上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回了那枚装着长生丹的描金漆盒上。
他指尖摩挲着扶手的龙纹,心底那点对长生的执念,终究还是压过了转瞬即逝的不安。
邬蛟静静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眼帘低垂如蝶翼,遮掩住了眸中闪烁的复杂神色,膝盖一弯,立刻做伏地叩首状。
他声音尖利道。“陛下!您听见了!奴才说的句句属实!丹药绝无问题!”
“是驸马和公主欺君罔上,意图蒙蔽陛下!请陛下明察!”
文西帝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深沉如古井,落在李娥身上,询问道。“娥儿,你有什么话说?”
李娥迎着陛下的目光,缓步出列,对着龙椅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她抬起头,杏眼清亮,声音带着嫡长公主的威仪,字字清晰。
“父皇,儿臣无话可说。猎犬试药是太子哥哥提出的政见,今日无事不代表丹药无毒。”她一句话便将顶替了她哥哥的那人一起拉下了水,又扔了一个缓兵之计。
“儿臣恳请父皇再等三日。三日之后,丹药是仙是毒,自会见分晓。若届时猎犬安然无恙,儿臣愿以项上人头,为今日之言谢罪。”
话音刚落,身侧的屈景便立刻躬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愿与公主一同立誓。若三日之后丹药无毒,臣愿与公主一同领罪,绝无半分怨言。”
他说着,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娥,目光里没有了朝堂上的锋锐,只剩下满满的笃定与护持。哪怕她要赌上性命,他也陪着她一起。
李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侧头看向他,撞进他温柔却坚定的目光里,心底的尖刺像是被这目光轻轻融化了一角。
可前世的伤疤又立刻翻涌上来,逼着她移开目光,重新冷下脸,对着龙椅再次躬身。“请父皇恩准。”
文西帝端坐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看着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人,沉吟了片刻,指尖敲了敲龙椅扶手,最终沉声道。
“好,朕就再等三日。三日之后,再看结果。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再妄议丹药之事,违令者,斩!”
“奴才遵旨!”邬蛟咬着牙伏地叩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眼底满是怨毒的阴翳。圣意难测,他没想到自己布了这么久的局,竟然被两人三言两语就破了。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邬蛟狠狠瞪了屈景一眼,甩袖带着人先走了。
满朝文武路过两人身边时,纷纷侧目,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上前来示好的,可屈景却全然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身侧的李娥身上。
李娥目不斜视地走出金銮殿,玄色朝服的裙摆扫过汉白玉台阶,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晨露打湿了她的绣鞋,冰凉的水汽渗进来,她却全然不觉,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在朝堂上,屈景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那不是苏怀瑾式的温润妥帖,不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温柔,是属于屈景自己的,带着锋芒的、不顾一切的护持。
心底的暖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疑虑。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他今日在朝堂上为她挺身而出,到底是真心护着她,还是借着她的势,报他自己的仇?
终究是无法信任他,却又终究对他动了心。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玄色裙摆扫过汉白玉台阶,带起一阵寒风。
她抬手一把抓住了他宽袖的袖口,指尖用了十足的力气,指节都泛了白。
“屈景。”她开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孤注一掷的慌乱,字字清晰。“你做到了。我信你。”
她抬眼看向他骤然发亮的凤眸,那里面似有星辰大海炸开,清晰得好似刻在三生石上:“我信你最后一次。随我去犬舍。”
“此去,若我再发觉你与邬蛟有丝毫瓜葛,发觉你对我有一句隐瞒,我必定与你和离。从此以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屈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握着她手腕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反手用掌心轻轻裹住她攥着袖口的手。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和邬蛟从来都是虚与委蛇,想告诉她他所有的隐瞒都只是为了屈景血案,想告诉她别说和离。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
邬蛟还拿着她体内蛊毒的完整解药,还捏着屈家灭门案里她母族参与其中的铁证,一旦现在摊牌,邬蛟会立刻鱼死网破,他赌不起,更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
他只能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试探握住她。怕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猛地抽回手,把他推得更远。
见李娥没有挣开,他才敢微微收紧,握着她冰凉的指尖,每一个字都哑得不成样子:“臣绝不会负你。”
不敢说,不能说。
邬蛟已经不信任他了,刚刚在殿上发难可见一斑。而荣清公主体内寒毒,还需与对方周旋。他现在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惊心动魄。
这些事情,屈景一个字都不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