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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她不是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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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只是奉旨成婚,分内之事,就不必说了。”
她不能再被他的温柔迷惑了。
今天他帮她,说不定只是邬蛟的另一场算计,说不定是他为了博取她的信任,演的一场戏。
前世的教训太痛了,她再也赌不起了。
屈景看着她骤然变冷的脸,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终只是默默收回了手,低声道:“是臣逾矩了。”
“公主,马车备好了,我们回府吧。”
李娥没有再说话,率先迈步,朝着宫门口走去。
屈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
就在刚才,他开口帮她说话的瞬间,脑子里又闪过一段陌生的画面:冷宫的寒夜里,她蜷缩在墙角,浑身是伤,咳着血问他,为什么要骗她。
画面依旧快得像错觉,可心口的闷痛却无比真实。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只知道他好像见不得她受委屈,见不得她被逼到绝境,哪怕他接近她,本是带着别的目的。
他知道她在防着他,知道她对他充满了敌意。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在新婚之夜,就对他如此防备,如此疏离。
可他不在乎。
他娶她,本就不是为了攀龙附凤,不是为了驸马的荣华富贵。
二十年前,屈家满门被邬蛟一手构陷,以“通敌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七十三口人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唯有襁褓中的他,被忠仆拼死救了出来。
他寒窗苦读二十年,高中榜眼,主动接受邬蛟的培养,照着邬蛟给的模子,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潜伏在对方身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手刃仇人,为屈家满门昭雪。
邬蛟让他接近她,娶她,当安插在她身边的内奸。他顺水推舟应了下来。因为邬蛟早年早给公主下了寒毒,唯有邬蛟自己手里有缓解的解药。
他只有借着邬蛟的吩咐,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解药,悄悄替她压制毒性。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从很多年前,在御花园里,第一次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偏殿的台阶上,看着宫灯发呆,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不安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护着她了。
哪怕她永远对他冷着脸,永远防着他,他也会护着她。
至死方休。
宫道的尽头,邬蛟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满是阴鸷。
他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低声吩咐道:“去查一查这个屈景,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是谁的人。”
“还有,盯着荣清公主府,公主和驸马的一举一动,都要一字不落地,报给咱家。另外,给看管猎犬的侍卫透个话,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那些狗出事!”
“奴才遵旨。”小太监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邬蛟看着李娥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荣清公主又如何?嫡出帝姬又如何?
就算她察觉到了丹药的问题,又能怎么样?
这深宫,这朝堂,早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先帝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太子就算聪明了一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李娥一个深闺帝姬,就算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至于屈景……
若是这颗棋子不听话,那他不介意,亲手毁了他。
邬蛟冷笑一声,转身拂袖,消失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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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回府的马车上,李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海里飞速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太子被人顶替,邬蛟步步紧逼,父皇沉迷丹药,而屈景,这个她以为的邬蛟的人却在关键时刻,帮了她一把。
这一切都和前世的轨迹,开始出现了偏差。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这一世,她必须赢。
无论是邬蛟的阴谋,还是屈景的骗局,她都要一一拆穿。
她要护住父皇,护住李氏江山,更要护住自己,再也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可李娥的眼底,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决绝火焰。
————
暮色四合,东宫的偏殿门窗紧闭,烛火被罩在琉璃罩里,只漏出温吞的光,将殿内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屈景刚从长公主府过来,褪去了门外的狼狈,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
他躬身行礼时,依旧是那个名满京城的温润榜眼郎,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还残留着被李娥那句“滚”激出来的凉意。
“怎么现在才来?”太子李淳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储君与生俱来的威压。
“孤让你去长公主府,是让你拿到兵符,不是让你去喝冷茶的。”
屈景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色,语气恭顺却不慌乱:“殿下恕罪,今日之事,确实出了些意外。”
他抬眼,将今日宫里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末了话锋一转。“长公主今日在凤曦宫,被邬蛟当众逼到绝境,往日里的娇憨软意尽数散了,性子像是骤然变了个人,对谁都带着防备。”
“也正因如此,她对邬蛟的恨意,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李淳挑眉,敲着扶手的动作顿住了:“你的意思是,这反而是好事?”
“殿下英明。”屈景微微颔首,“长公主往日里对邬蛟言听计从,对臣也是满心信任,可那时候的她,是被娇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就算手里握着兵符,也只会当成个玩物,帮不上殿下半点忙。”
“可今日不同,她看清了邬蛟的獠牙,知道了自己身处险境,心里已经生了反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一个对邬蛟恨之入骨、手里握着京郊卫所兵权的长公主,比起从前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姑娘,对殿下来说,才是真正能用的利刃。”
“今日她虽将臣拒之门外,可臣敢断定,不出三日,她必会主动寻机会对付邬蛟。到时候,殿下只需递个台阶,她自然会站到殿下这边来。”
“孤给你三日时间,是让你拿到她手里的兵符,你就给孤带回一句‘她自然会站到孤这边’?”
太子李淳坐在上首笑了笑,瞄了一眼他袖管里攥着的油纸包,指尖叩着梨花木扶手,声音里的威压像浸了冰。
“孤还以为,咱们名满京城的驸马爷在长公主面前,说一句顶旁人一百句。怎么?如今连门都进不去了?”
屈景直起身,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恭顺,语气平稳得连一丝慌乱都不露,只是开口时,话先于脑子跑了出来。
“殿下息怒,并非臣不尽力,只是今日公主在凤曦宫被邬蛟当众逼至绝境,看清了周遭豺狼环伺的处境,再不是从前那个被护在深宫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她不是不信臣,是不敢再信任何人。”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本该顺着太子的话,说她骄纵不识好歹,本该把她的防备说成妇人之仁的慌乱,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下意识的辩解。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番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太子的知遇之恩,是今日她隔着门,冷声赶他走时,那语气里藏不住的、碎了的失望。
屈景心口莫名抽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滞了半分。他却迅速把这点异样归为 “计划受阻的焦躁”,狠狠压了下去,立刻躬身补了一句,把这反常圆成了算计。
“不过殿下放心,这于我们而言,并非坏事。”
“公主对邬蛟的恨意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她手里握着京郊卫所的兵符,又对邬蛟起了杀心,只要我们稍加引导,她便是殿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直插邬蛟的心脏。”
李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屈景啊屈景,难怪孤当年会在万千考生里独独挑中你。这张嘴,果然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屈景,心里的戒备越来越重。
他太清楚史书的走向了。永安十年,太子南巡遇刺身亡,同年先帝驾崩,李闽登基,荣清公主被构陷谋逆,腰斩于市,而屈景,就是在公主死后,彻底消失在了史书里。
他原本以为,屈景只是邬蛟安插在公主身边的棋子。可现在看来,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游离在三方势力之间的孤狼,他有自己的筹谋,有自己的底牌,根本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更何况他对自己妻子都如此之狠。
他甚至越来越确定,史书里荣清公主的惨死,绝对和屈景脱不了干系。这个男人太会演了,对着邬蛟演,对着自己演,对着公主也演。
连他这个知道未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都看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必须盯紧屈景,绝不能让这个变数,毁了自己修正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