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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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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晓箐赶到的时候,秦岑已经离开了,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皮肤上,显然是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
“妈妈!”
郜墨一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迈开小短腿就朝着郜晓箐飞奔过去。
郜晓箐几乎是同时蹲下身,稳稳地将那个温热的小身子接了个满怀。
这一路上她心脏几乎要炸开了,直到闻到郜墨身上这股儿童洗发水奶香味,才感觉到劫后重生。
“墨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吓死妈妈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松开怀抱,伸手摸着郜墨的小脸,上下左右仔细地看,郜墨除了眼睛因为哭过还有点微红,整个人看上去温热红润,精神状态也不错,她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晓箐,别担心,墨墨没事。”
秦瑾沅走了过来,语气温和肯定,又去接了杯温水递到郜晓箐手里,“先喝口水,缓一缓,你脸色不太好。”
郜晓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狼狈,她接过水杯,低声道谢。
她抬起眼,看向秦瑾沅,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感激:“秦老师,电话里说墨墨吃东西噎到了……多亏您在,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秦瑾沅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却有些复杂。
“其实……是我侄子秦岑今天过来看我,他和墨墨坐一块吃饭,反应得快,处理得比较及时。”
郜晓箐一怔,疑惑地看向秦瑾沅:“秦……岑?”
她重复这个名字,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偎在她怀里的墨墨仰起了小脸。
“是秦叔叔呀!他今天来了,秦叔叔可厉害啦,他帮我把碗里的胡萝卜都变没啦,还给了我好多好多牛肉!后来……后来我有点难受,喘不上气,是秦叔叔抱着我,帮我……嗯,帮我把堵住的东西弄出来了。然后我就不怕了。”
小家伙天真无邪的叙述,勾勒出了当时惊心动魄的场景,也告知了郜晓箐秦叔叔就是秦岑这件事实。
“哈,岚市真的蛮小的,也是墨墨认识秦岑,我才晓得你和小岑认识。”
“那……他人呢?”
她目光下意识地在周围逡巡了一圈,并未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
“小岑啊,”秦瑾沅将她的细微动作收于眼底,“他工作忙,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今天他能过来看我,又正巧救下了墨墨,想来……或许是冥冥注定吧。”
冥冥注定……这四个字,让生活轨迹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兜兜转转,频频遇见,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吗?
她知道这一次,无论是不是注定,为了墨墨,她必须有所表示。
郜晓箐抱着郜墨,跟秦瑾沅郑重道过谢,两人转身离开了教室。
墨墨依赖地搂着她的脖子,贴上妈妈的肩膀,郜晓箐显得沉默,母子二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郜晓箐的每一步都踩在这种复杂难言的心情之上。
秦岑遵守着他的约定,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但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情,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漫向她平静生活的边界。
当晚,她编辑了一条信息:秦岑,今天墨墨的事,非常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后果不堪设想。真的……非常感谢。” 她顿了顿,考虑很久,继续输入,“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抽空见一面,一起吃顿饭。”
“最近比较忙,下周末六点有空。”
“好,不见不散。”
消息发送后,郜晓箐盯着屏幕,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最近比较忙。”
这语气……没有熟稔或暧昧,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反而让她心里有股莫名的失落。
一直到那天到来之前,郜晓箐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给墨墨读绘本时,会莫名停顿;做饭时,又放错了调料。
墨墨似乎察觉到了妈妈的不安,在周末晚上前一天,乖巧地待在她身边,用小手捧住她的脸。
“妈妈,你在想秦叔叔吗?”
孩子清澈的眼睛望着她。
郜晓箐一愣,随即摸了摸墨墨的脑袋。
“妈妈在想……该怎么好好谢谢秦叔叔。”
“我喜欢秦叔叔,”墨墨说起秦岑来,手舞足蹈的,“他力气好大,抱我的时候,可稳了,我看我们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他们爸爸来接他们放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把他们抱起来的,我的爸爸也和秦叔叔一样力气很大吗?”
孩子无心的话语,精准地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看着墨墨那纯粹自豪的姿态,让她胸腔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胀。
这是墨墨不知道第几次问起她爸爸这个人,但却是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将“爸爸”这个角色类比到秦岑身上。
“墨墨,”她轻轻捧住儿子的小脸,声音有些低,却努力保持平稳,“秦叔叔不是你的爸爸。”
她望进孩子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温柔而清晰:
“妈妈告诉过你的,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不知道我们的存在,甚至……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顿了顿,将涌到眼眶的湿意用力压回去,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墨墨有妈妈,妈妈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我们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对不对?”
这是她能想到的,对一个孩子最温和的“解释”,但此刻,当秦岑在郜墨心中与“爸爸”这个概念重叠时,这个解释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墨墨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盛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失落。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多久是多久”,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好吧……不过秦叔叔要是我爸爸就好了……”
秦岑回到公司宿舍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在驾驶座上很久。
那份DNA报告就放在副驾驶座上,浅棕色文件袋装着他要的答案。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的瞬间又顿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抓起了文件袋,下车。
他住在十五楼,宿舍是公司分配的,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里面装修简洁得像样板房。
他关上门,文件袋被扔在桌上。
他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荒唐。
郜晓箐会是郜晨雨吗?
他找不到郜晨雨了,她消失了,所以,现在开始妄想自己再次找到她了吗?
他又回想自己和郜晓箐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对所有人都很好,除了自己,明明初次见面彼此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第二次再见她时甚至还能开玩笑。
她对自己的态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秦岑想抽烟了,但他很多年前就戒了。
他又想喝酒了,但宿舍里的冰箱空空如也。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和那份报告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手,拉开文件袋的封口线。
纸张抽出来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成刺耳的摩擦声。
他不敢开灯。
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那行字——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等特殊情况下,支持秦岑与郜墨存在生物学关系。】
“呵……”
一声短促的,不像笑也不像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秦岑盯着那行字,泪眼模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鉴定报告上,晕开一片湿泽。
郜墨。
那个第一次见便觉亲近的孩子。
那个会眨着大眼睛问他“你也是妈妈的朋友吗”的孩子。
那个在蛋糕店里奶凶奶凶瞪着他的孩子。
那个被噎住了会揪住他衣角躲进他怀里求安慰的孩子。
是他的儿子。
“我……”秦岑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竟然……有……孩子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脏好疼。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秦岑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哭得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全被闷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抽噎。
五年。
这意味着什么?
郜晨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他想起来那次通话。
她的声音很轻:“请问……您是秦岑先生吗?”
她说:“您还记得……百悦酒店……”
他当时在干什么?
因为长期加班他脑子变得不清醒,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需要钱做什么”,没有说“如果你有困难可以告诉我”,更没有说“我们见一面吧”。
他只是转了账,像处理一件普通的工作。
在她看来,那十万块钱,是他给一夜情对象的封口费?还是……一个陌生人随手施舍的善意?
无论是什么,他都觉得自己卑劣。
“我他妈……”秦岑一拳砸在地板上,“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指骨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瞬间传来,但秦岑感觉不到。
三十岁的人,此刻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起郜晓箐看他的眼神。
第一次以陌生人的身份相见,她对他微笑:“您好,您需要点些什么?”
第二次,以秦岑的身份在艺林再见,她表现的礼貌而疏离:“祝您用餐愉快。”
最近一次,她疲惫而决绝:“秦岑,你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每一次,她都在推开他。
她不是不爱。
她是不敢爱。
她怕一旦心软,一旦让秦岑走进她和墨墨的生活,那五年来她拼命筑起的堡垒就会坍塌。
她和墨墨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就会被打破,她又要回到那种依赖别人,然后被抛弃的境地。
所以她宁可不要。
宁可把他推得远远的,也要守住那点可怜的自主权。
“我怎么……这么傻……”秦岑哭得浑身发抖,“怎么现在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