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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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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瑾沅的儿童美术培训班设在岚市一处别墅区，场地宽敞，明亮，正适合小孩儿无拘无束地打闹和学习。
秦岑推门进来时，正赶上饭点。
靠墙的长条餐台旁，十几个孩子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不时有小脑袋探出来，每人手里都捧着自己的卡通小碗，唧唧喳喳的，热闹得很。
“小岑，这边。” 秦瑾沅朝他招招手。
她今日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衫，袖子挽到小臂的位置，舒适随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利落的短发，秦岑上次见她还是一头乌黑丰盈的长发，时尚亮丽。
秦瑾沅觉察到他目光中的停顿，微微一笑，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
“年纪到了，短发好打理些，” 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到了这个岁数，我也该活得简便些了。”
她说着，带着长辈特有的周到，“吃午饭了没？没吃就跟着小孩儿一起吃点儿。你说你今天要来，我特地让人做了胡萝卜炖牛腩，等下你多盛点儿。”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语调轻快起来：“放心，你现在有资格把胡萝卜都挑出来了。”
秦岑望着姑妈眼中那熟悉的味道，想起童年时被她用各种“小手段”捉弄的时光，不由得摇头失笑。
“好，那我今天就跟着蹭点儿，正好饿了。”
“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来看你姑妈我了？”
秦瑾沅一边给排到跟前的小朋友盛菜，一边拿眼睨他，话里是浓浓的调侃。
“你来岚市时间也不短了，算上今天，登我这门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盛好一勺牛腩，稳稳地落在一个印着恐龙图案的碗里，接着追问，“怎么？是怕姑妈年纪大了，办不好你交代的那点事儿？”
秦岑正往自己碗里添饭。
“姑妈，您这话说的，怎么老是喜欢拿我开玩笑，我们这一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里有空休息。”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大半个教室，飘向那列小小的队伍。
墨墨排在队伍中间，双手捧着一个画着小汽车的蓝色碗，正微微侧着身子，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带着孩童看到熟人时的好奇，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小脑袋瓜想不明白怎么这里也有秦叔叔？
很快轮到了墨墨，秦瑾沅接过他递上来的小碗，笑容变得格外“和蔼可亲”。
只见她手腕一沉，好几勺橙红色的胡萝卜块快要冒出了碗沿。
她弯下腰，声音温柔：“墨墨，今天的胡萝卜必须全部吃完哦。待会儿秦老师可是要过来一个一个检查碗底的。多吃胡萝卜，才能保护好我们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吗？
墨墨仰起小脸，先看了看老师的笑容，又下意识地望向站着的秦岑，眼睛里充满了茫然的求助意味。
秦岑心下了然，姑妈骨子里那份爱捉弄人的性子简直不输从前，甚至更添了几分“恶劣”。
墨墨见寻不到外援，整张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过了好几秒，他才不情愿的嘟囔道：“那……好吧。”
然后，他便捧着自己那份“沉重”的午餐，耷拉着小脑袋，挪到角落一张专属于他的小桌椅。
“我的天呐！” 秦瑾沅终于忍不住转过身，肩膀微微抖动，压低了声音笑道，“你看见他那小表情没有？一听我说必须吃完，整张脸‘唰’一下就皱起来了！全是苦恼，哈哈哈……太可爱了！”
秦岑：“……”
秦瑾沅笑够了，又重新端起勺子，继续给后面的小朋友分菜。
秦岑则端着盛好了饭菜的碗，径直走到郜墨旁边空着的小椅子坐下。
这套桌椅对他高大的身形来说显然过于迷你，他不得不略显局促地曲起长腿。
“不喜欢吃胡萝卜？”他先开口问。
墨墨用力地点点头。随即，他像想起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直直地投向秦岑，眼神纯净又坦诚，意图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秦岑被他毫不掩饰的期待给逗乐了，他故意顿了一下，问：“怎么，想让我帮你吃掉？”
“可以吗，秦叔叔？”
声音带上了一点儿讨好的甜意。
秦岑拿起自己的筷子，伸过去，稳稳夹起他碗里最顶上的一块胡萝卜。
在墨墨瞬间变得惊喜的目光下，秦岑又将那块胡萝卜放回了他的碗里，甚至轻轻按了按。
“不行。” 他摇摇头，“因为，秦叔叔我也不爱吃这个。”
说着，秦岑用筷子将自己碗里那几块零星的胡萝卜也挑拣出来，然后，在墨墨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块，两块，三块……全部转移到了他那已经不堪重负的小碗里。
“多吃胡萝卜对眼睛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坏人——！”
“秦叔叔是坏人！大人……大人都是坏人！”
郜墨被气到了，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胡萝卜，眼睛里甚至有了泪花。
见把人逗哭了，秦岑又赶紧找补，把他碗里的胡萝卜一个一个夹出来，一口一个吃掉，又把碗里的牛肉分给他。
郜墨愣愣地看着秦岑将那座胡萝卜山铲平，接着，几大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牛腩落入他的碗里。
泪花还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小嘴微微张着，完全跟不上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喏，这个补偿。” 秦岑嘴里嚼着胡萝卜，说话有点含糊，“牛肉，你爱吃的吧？”
小孩子的心就像六月的天，此刻又变得开心起来。
“嗯！”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块牛肉，一口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秦岑看着他这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妈妈……” 秦岑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身边的小孩听见，“最近过得好吗？她在忙些什么？”
墨墨正努力嚼着牛肉，脑子里认真回忆妈妈最近的在做些什么，说道：“妈妈在找铺子，每天都很早出门，晚上才……”
话没说完，他忽然被一块没完全嚼烂的牛肉噎住，小脸瞬间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秦岑脸色骤变，几乎是在墨墨窒息的瞬间就弹了起来。
“墨墨！”
他一个箭步，单膝跪地，动作快而稳。
教室里其他孩子和老师还没反应过来，秦岑已经迅速将墨墨从椅子上抱起，让他背对自己。
“别怕。”
他的声音异常冷静，手上动作却十分迅速。
秦岑一手握拳，拳眼对准墨墨肚脐上方两指处，另一手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
一下。
两下。
秦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臂力道却控制得精准。
第三下冲击——
“咳！呕——”
一块牛肉从墨墨嘴里喷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紧接着，孩子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抽泣，大量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脸色慢慢从可怕的青紫恢复过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
秦岑立刻将墨墨转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仍稳稳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
墨墨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紧紧抓着秦岑胸前的衣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秦岑自己也肾上腺飙升，刚才那十几秒让他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墨墨！”
秦瑾沅在旁边只能看着，脸上都还是惊魂未定。
“没事了，他牛肉呛住了。”秦岑低头查看墨墨的情况，“要不要喝点水？”
墨墨还在抽噎，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秦岑示意姑妈接杯温水，他接过杯子，小心地喂到孩子嘴边。
墨墨小口啜饮，呼吸渐渐平复，只是抓着秦岑衣服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吓死我了……”秦瑾沅随即转向其他被惊动的小朋友，“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吃饭，墨墨同学已经没事了。”
她安抚着其他孩子，让这种紧张气氛慢慢缓和。
秦岑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让墨墨靠在自己怀里。孩子的抽泣渐渐变成小小的哽咽，最后只剩下偶尔的吸气声。
“下次吃东西要慢慢嚼，吃完再说话，知道吗？”
秦岑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墨墨在他怀里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
那眼神满是依赖与信任，那样纯粹又美好，秦岑伸出手，指尖轻缓地拂过墨墨的脸颊，拭去未干的泪痕。
郜墨哭得累了，不知何时在秦岑怀中沉沉睡去。秦岑一动未动，始终稳稳地抱着他。
秦瑾沅泡了杯茶，在一旁坐下，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刚才，”她声音里带着轻微笑意，“很像一个爸爸。”
这句调侃，却让秦岑微微一怔。
连他自己也未曾深想，这份对郜墨自然而然的疼惜与亲近，究竟从何而来。
“你今天过来是为了看看墨墨？”秦漌沅问他，然后突然睁大眼睛，“不会吧，难道真被我猜中啦？”
秦岑沉默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孩子的睡颜。
小家伙的呼吸绵长，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气，一起一伏。
“只是来看看他。” 秦岑终于开口，声音低缓，“也顺便看看，您这边……有没有进展。”
他把目光从墨墨脸上移开，转向秦瑾沅。
秦瑾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铺面的事儿，我记着呢。岚市说大不大，既要市场好、又靠近学校，还租金不贵，得花点心思筛，急不得。”
她啜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回墨墨身上，语气软了下来：“这孩子，今天真是吓到了。”
秦瑾沅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探究，“我还是觉得墨墨和你长的像……”
“姑妈，” 他轻声打断她的猜测，目光落在墨墨的睡颜上，低着头，眼睛里泄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某一天，我的选择，最终和大哥当初的选择……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爸会不会觉得，他苦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另一个儿子，也终究让他失望？思瑶……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哥哥当的不够称职？”
秦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起伏，但秦瑾沅听出了他藏在平静下的压抑。
秦瑾沅深深地看了侄子一眼，眼中的调侃褪去，换上这些年始终未变的疼惜。
你爸那个人，”她缓缓开口，“心里自有一套严丝合缝的规则，在那套规则里，‘失望’是常态。我们这些人，恐怕没谁能让他真正满意。也许除了思瑶。”她略作停顿，“你大哥当初何尝不想让他满意？但他最终还是想叛逆一下，只是热血上了头，选择了最不管不顾的方式去叛逆。他有他的勇敢，但也确实没准备好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他有了安好，却无力仅凭自己的能力给那个孩子提供一个健康的环境，所以，他现在成了错误，成了反面教材。”
“而小岑你呢？你跟你哥不一样，你太清醒，习惯把所有人的期待和可能产生的后果都扛起来，这让你变得稳重，但也让你……不敢像从前一样轻易去要。”
秦瑾沅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追忆与抚慰：“思瑶的事……不是你的错。她爱你，所以才会飞去巴黎找你，她只是希望你能回来，能和你爸光明正大、心平气和地谈谈你真正的想法。她比谁都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挣脱掉一部分枷锁。”
秦瑾沅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伸手摸了摸秦岑垂下的脑袋，像小时候安慰他一样：“你爸的规则，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重要的是你，小岑，你有没有能力，在你做出选择之后，构建起属于你自己的规则和堡垒，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这份能力，不是靠顺从就能得来的，恰恰可能需要你先有勇气去背叛部分设定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