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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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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很多城镇,城镇有很多酒馆,而你却偏偏进了我这一家】
秦岑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以至于郜晓箐再见到他没能将他和六年前那晚见过的人联系起来。
不问用途,不限时间,如此轻易地将一笔不小的钱借给一个陌生人,这份慷慨,郜晓箐自问绝对做不到。
她清晰地记得,紧随那笔转账而来的简短留言:
【如果不够,再跟我说。】
泪水猝不及防撞在手机屏幕上,晕开那些温热的字句,可她却又什么都不能告诉他,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与他人无关。
提前一星期抽血,第二个星期医院安排羊穿手术,等待报告结果的时间里,她始终被巨大的不安笼罩着,害怕听见医生宣判孩子留不住,所幸检测结果宝宝染色体基因正常。
孕后期那段日子,郜晓箐为了补钙,她强迫自己每天喝牛奶,常常因为妊娠反应,喝了吐,吐了喝,她独自一个人熬过了所有难熬的时光,墨墨最后出生时各项指标都达到了正常孩子的水平。
此刻,那个曾经在B超单上蜷缩着的小小轮廓,正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卧室。
小家伙咧开嘴,露出一排贝壳般的小白牙,献宝似的凑到妈妈面前:“妈妈,看!我刷干净啦!咱们是不是该睡觉啦?”
郜晓箐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墨墨温热柔软的脸颊,她不再是隔着冰冷的屏幕触摸模糊的影像。
鼻尖相抵的瞬间,五年时光突然变得轻盈。
她感觉很幸福。
“乖,自己去换睡衣。”
睡衣叠放在衣柜里,郜晓箐最近有意锻炼他的独立能力。
小家伙笨拙地一边脱衣服,一边往身上套睡衣,小脑袋一歪,问出了心心念念的问题:“妈妈,干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你还要这样天天上班上多久?”
话音刚落,睡衣的纽扣已经在领口下方系错位,睡衣扣子系得歪歪扭扭。
郜晓箐笑着蹲下身,指尖温柔地拂过柔软的棉布衣襟,为他一颗颗解开、再仔细扣好。
这指尖的动作,让她恍惚忆起那个重逢的午后,高兰抱着蛋糕托盘,在后巷与她迎面相撞,那时她正推着婴儿车,带墨墨认识这个世界。
早些年蛋糕店还不像如今遍地开花,那次重逢后不久,高兰透露出想自己创业,这念头跟郜晓箐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要一份能兼顾孩子的工作,没过多久,甜屿开业了。
店里带她共七个人:两位现烤师,三位服务员,她和高兰轮班做蛋糕兼顾店。
闲暇时,郜晓箐还在网上陪练口语,她从未真正放下本专业。
“干妈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大人处理事情是需要时间的,就像妈妈做蛋糕一样,要一步步来,急不得。”
“那……那需要几个蛋糕的时间呢?”
小家伙努力消化这个抽象的概念,在他小小的认知里,妈妈做蛋糕一做就是一整天,一天能做出几十个呢!他掰着手指头,怎么也数不清这庞大的时间。
“数不清就等睡醒了再数,现在该睡觉啦。”
郜晓箐铺好被子,将他轻轻抱进去。
小家伙脑袋刚沾上枕头,就骨碌一下翻过身,小脸笑着,脸上露出一个梨涡,又紧紧贴了过来。
不一会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又睁开了,带着纯然的好奇:“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我最近怎么每天都能在店里看到他?”
秦岑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那个在店门口流连的轮廓,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口,带来一阵酸涩的闷痛。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平静:“那个叔叔啊……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墨墨以后见到他,可以答应妈妈,对他……友好一点吗?”
这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愧疚。
她是否太绝情了,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人打扰到她们的生活,所以仅用了一年时间就还清了问秦岑借来的钱。
从那以后,他偶尔用来联系自己的那部电话再也没开过机。
像一场线上网恋游戏,她单方面退了场,连告别都没说。
小孩子情绪感知能力很强,察觉到妈妈在伤心,他有样学样,哄拍着她,拍在肩膀上。
“好啦,好啦,墨墨答应啦!以后再见到那个叔叔会对他好一点的!”
说完,小身子又往她怀里使劲儿拱了拱。
小孩儿声音又甜又软,犹如吃到一颗棉花糖一样,甜进心坎儿里,郜晓箐笑了一下,制止他像暖宝宝一样贴人身上。
“墨墨,你都五岁了,怎么还这么黏人。”
她一边给他掖好被角,一边柔声说着计划:“等给你买的小床到了,你就得自己睡小房间,总跟妈妈睡,幼儿园的小朋友会笑话你的,笑我们墨墨不是男子汉。”
“不要!”郜墨有些受打击,揪住她的衣服,“就要跟妈妈睡,我不要当男子汉,我要当暖男!”
“小黏人精。”她笑着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了。
小孩儿一天一个样,这种时候,当不扫兴的家长才对得起这份炽热的依赖。
早上六点半,下雨了,郜晓箐穿好雨披,去店里开门,不管是蛋糕还是面包都讲究现场烤制,当天制作,掌控好品质才有销路,宁愿少量多次,自己累点,也绝不允许蛋糕不新鲜。
等第一位员工到店,她又急急忙忙回去接郜墨上幼儿园。
整个早晨对她来说无疑是混乱的。
到了中午,她一般会在仓库小床上小憩,可今天不行了,闪送师傅打电话过来,说路上翻了车,小蛋糕全翻了。
她没空心疼那几盒蛋糕,答应人家的下午茶,这个点再下单肯定来不及。
索性自己亲自跑一趟。
秦岑让她看着安排,她便挑了店里最好的:提拉米苏、肉松芋泥、奶油卷,装得整整齐齐。
艺林工作室在CBD核心区,寸土寸金的地段。
站在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底下,她忽然想起她还在燕市外企时,跟这家公司打过交道,建筑行业的翘楚,燕市好几处地标都出自它手。
所以当年拿着秦岑给的名片,看见“艺林”两个字时,她第一反应是:新型诈骗,这年头搞一夜情都得包装成事业有成了?
她和珊珊在门口登记,电梯上到16楼。
电梯里有人正在接客户电话,话里话外尽显乙方卑微,郜晓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明明已远离这种职场生态多年,那份熟悉的紧绷感却依然能轻易攫住她。
跟着路标指示,两人来到正入口,前台小姐姐背后那面纯白色墙上赫然写着“艺林”二字,下面跟着一行小字——“铭刻永恒的记忆”。
下午茶送到前台就算完事,可前台小姐姐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那几大袋蛋糕一眼:
“救命,我一个人真拿不动,帮帮忙,跟我进去发一下吧?”
“好的,应该的。”
郜晓箐微笑着回应。
设计部在走廊右侧。玻璃墙隔出开放式空间,顶上是裸露的原始天花,白色与原木交织出干净的工业感,郜晓箐还没来得及细看,前台小姐姐已经开始喊大家:
“总监请的下午茶到啦,大家过来拿!”
每一份小蛋糕被认领时,都附带一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郜晓箐。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脸,是不是沾了东西。
殊不知,此刻工作群已经炸成了烟花。
陈工:谁能告诉我,是什么神秘力量让总监主动请客吃提拉米苏??
赵工:我看……他是画图终于画疯了。
CAD学徒:跟他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我真没见过。【点烟】【点烟】
工地一枝花:他不是还欠着老头儿一屁股债吗?住公司宿舍蹭办公室热水,今天这是中彩票了?
底层画图狗:总监今年不是刚提了辆现代嘛,他欠老头儿的钱估计还完了吧。
摸鱼小达人:呜呜呜~~总监简直是最惨富二代,免费打工不说,现在还得请咱们下午茶~~
八卦撩机: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总监看上了蛋糕店那位员工?
陈工:弱弱问一句,咱们总监不是gay么?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三流建筑师:……
底层画图狗:…………
摸鱼小达人:???我怎么不知道??
八卦撩机:我也不知道啊!!!
底层画图狗:这些年你们到底在传什么???
陈工:不是……他这么多年不谈恋爱,天天加班,住公司宿舍,开个现代,办公室连张异性照片都没有,这不gay谁gay?
摸鱼小达人:所以你们就默认了??
工地一枝花:老陈,总监是纯情boy,不是同性boy
八卦撩机:我记得总监刚来公司那会儿,好像有个网恋女友,那会儿他天天抱着手机,时不时瞄一眼,傻笑,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们没注意?
底层画图狗:我也记得!!
甲方我爹:那后来呢?
八卦僚机:不知道啊,就突然没动静了,手机也不看了,笑也不笑了,又变回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话题到这里断了下去,群里没人再发言。
陆续分完下午茶后,郜晓箐四周望了下,给秦岑的那份儿,她单独用袋子装着,想劳烦工作人员给他送进去,她刚刚开口,秦岑就从里间办公室走了出来。
“还有我的么?”
他的嗓音十分有辨识度,像冬日独自坐在暖屋里品一杯热气撩绕的咖啡。
郜晓箐一下回想起六年前他打过来那句:“怎么又哭了,我不是给你打过来了吗?”
记忆真的很微妙,想不起来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旦想起来便像开闸的猛兽,怎么也关不住。
见她望着自己愣神,秦岑走近她,问:“怎么了?”
郜晓箐退后一步,扫走脑海里的苦闷陈伤,摇摇头,递给他单独的袋子。
“这是您的那份。”
见差不多了,她对着秦岑很礼貌地笑了笑,“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要走。
这种刻意保持的疏离感,很受伤,少说认识也有三天了,该算熟人了,而她却还将自己当客人,最冲动的是,他追着上去拉住了她。
手腕被抓起的那一刻,郜晓箐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呼吸都变得急促两分。
身后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办公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
大庭广众之下,他极快松开了手。
“钱还没付。”他连忙做出解释,“方便加个微信么?我把钱转你。”
昨天没来得及。
作为生意人,这种情况下推脱显然不正常,郜晓箐保持镇静,从容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他扫二维码。
“您把钱转过来就可以了,下次再想点餐可以直接微信联系。”
“名字呢?”他点进备注那栏,浅浅笑了下,“总不能让我直接备注蛋糕店老板吧。”
郜晓箐张了张口,手里不自觉攥紧手提布袋,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抬眸望向他,回答:“郜晓箐。”
听见这个名字,他垂落下来的眼眸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和她对视:“姓郜吗?”
郜晓箐从未向他做过自我介绍,发过去的银行卡号和姓名都是叔父给的那张,似乎从一开始,她潜意识里就在逃避他,导致他每次打电话过来,郜晓箐听他喊“郜晨雨”,从不纠正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