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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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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照进甜品店,郜晓箐点开那个熟悉的顶置聊天界面。
「老样子,你看着安排。」
「好的,秦先生,下午三点准时送达。」
「不急,你慢慢来。」
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半个月。
郜晓箐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退出。
这个男人的心思,她看不透。
若说是在追求自己,未免过于含蓄,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订单和这三两句客套,再没其他表示。
说是秦岑真心喜欢店里的甜品,可再美味的甜点,连吃半个月也该腻了。
她对秦岑的感情,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重、潮湿、纠缠不清。
她感谢他,毫不犹豫转来的十万块,像一根抛向溺毙者的绳索,将她和墨墨硬生生拉了人间。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她铭记于心。
郜晓箐每次看到银行APP里那笔早已还清的跨行转账记录,心里除了轻松,还总会泛起一丝亏欠的情绪。
钱虽然还了,但秦岑的这份情意,要怎么还?
但与此同时,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也随着他的再次出现而悄然复苏。
她害怕……害怕这个男人,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易打破她好不容易获得的安稳生活。
她叹了口气,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钟,距离配送还有一段时间,她今天准备多放两块他上次随口提过“还不错”的伯爵红茶玛德琳。
高兰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欢迎光临”的提醒声响起。
郜晓箐抬头看去,高兰立在光影交界处。
阳光斜照在她右脸,那片深紫色的胎记从眼角蜿蜒至下颌,宛如被命运烙下的诅咒。
店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新来的兼职小妹看得怔住了,她没见过高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郜晓箐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你回来啦。”
“嗯。”
高兰的回应很轻,带着长途跋涉后无法掩饰的沙哑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气神,连肩上那个简单的帆布背包,都显得沉重不堪。
她刚送走了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得知高兰奶奶去世的消息后,郜晓箐把店里的事托付给珊珊她们,又将郜墨暂时寄宿在美术老师家,买了火车票,陪高兰回老家操办了整个葬礼。
葬礼很简单,也很冷清。
高兰奶奶一生清苦,没留下什么,也没多少人来送。
郜晓箐一直陪着高兰,跪在灵前烧纸,接待几个远亲,处理琐碎的后事。
她看见高兰跪在棺木前,眼睛哭得无光,嘴唇抿得发白。
把老人送上山后,原本说好一起返程,但高兰坚持要一个人再留几天。
“我想……再陪陪奶奶。也想一个人……静一静。”她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睛看着打好的墓碑。
郜晓箐懂得那种需要独自消化巨大悲恸的时刻,她没有强求,只反复叮嘱她保持联系。
“我去后面仓库睡会儿,”高兰的声音拉回了郜晓箐的思绪,那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明天……我跟你换班。”
她说着,就要往店铺后头那小隔间兼仓库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郜晓箐几步上前,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伸出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拥抱。
她用手掌一下下,轻轻地拍着高兰瘦削的脊背。
高兰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郜晓箐的肩膀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郜晓箐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单薄得让人心惊。
她每天给儿子准备营养午餐时,总会特意多做一份,用保温盒装好带来店里,就盼着能把高兰养胖一点。
可似乎总是事与愿违,高兰就像一株生长在贫瘠石缝里的植物,顽强,却也始终清瘦。
“你还有我啊。”
她和高兰高中就认识了。
那年文理分班,高兰成了她的同桌。
高兰右脸有一块让人不敢直视的胎记,性格比较孤僻,因为郜晓箐是班长,老师让她多带带她。
所以,她毫无顾忌地伸出手:“你好,高兰,我叫郜晓箐,从今往后,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今后的日子请多多指教。”
那一刻,高兰愣住了。
被发丝半遮住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慌乱。
没有人对她释放过毫无杂质的善意。
她不懂“友情”这种奢侈的情感该如何回应,那伸过来的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烫手的,不知该如何处置的馈赠。
但郜晓箐的手就那么一直伸着,笑容没有丝毫退却。
从那天起,郜晓箐做什么都拉着高兰。
一起上下课,一起去食堂排队打饭,一起回宿舍洗漱,甚至课间去小卖部买零食,也会多带一份。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固执地想要照亮同桌那片阴郁的世界。
这些事情很快就在校园里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年级第一,长相甜美的班长,和那个脸上有可怕胎记、性格孤僻的“怪胎”,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郜晓箐,你是不是有病?”
这天,萧云把她拉到走廊角落,声音尖锐。
“整天跟那种家伙混在一起,你不嫌丢人吗?”
“丢人?我丢什么人?”郜晓箐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高兰是我朋友,她只是脸上有块胎记,让大家觉得她不一样,但是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胎记又不是不能洗掉,这有什么丢脸的?”
萧云逼近一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灼,“郜晓箐,你清醒点!你看看你这次月考排名跌到哪里去了?第三十七名!郜晓箐,你以前从来都是第一!我们说好要一起考去燕市的,你现在这样下去,怎么一起去?”
这次考试她确实发挥失常,但这与高兰有什么关系?
萧云抓住郜晓箐的手腕,力道很重,仿佛要把她从什么泥沼里拽出来:“高兰那种人,本身就是来学校混日子的,等年龄混大了好出去打工,晓箐,你跟她不一样,不要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郜晓箐下颌绷成一条直线,表情倔强又隐忍,努力抬起头:“你说她不值得?那好,萧云,你告诉我,你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一个人、一件事情值不值得?”
“就因为高兰成绩不好,你就否定她这段时间的努力?就因为努力一两次没结果,你就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
“高兰是我朋友!朋友之间,没有值不值得的问题!就算我热脸贴冷屁股,就算我执意花时间帮她进步,我也愿意!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她这次没进步没关系,反正还有下一次,下下次,下下次考试,我肯定,她会进步的!”
“萧云……”她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质问,“我问你,你是不是也在心里衡量过,我值不值得?我……在你‘值得’的范围之内么?”
那是郜晓箐唯一一次和萧云吵架,她甚至因为这件事一个星期没和她讲话。
真的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刚开始离开萧云的时候,郜晓箐心里是有恨的,现在发现,她内心意外地平静。
上次听见他的消息,似乎是说他升职外派了。
过去了的事和人真的过去了。
叮——”
烤箱计时器的声音响起。
她取出烤好的曲奇饼干,开始专注地分装。
这盘茉莉花茶味的曲奇,秦岑似乎也格外偏爱一点,鬼使神差地,她又多放了两块进去。
准备好艺林员工的下午茶,安排好师傅闪送。
近几天都是如此。
还是尽量避免直接碰面的好,她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
现在的平静来之不易,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秦岑,这种避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保护自己那颗不该泛起涟漪的心。
等师傅取走甜品盒,她又去仓库小床上看了眼高兰,确定她安然睡着了,并无大碍才退出门。
同一时间,艺林会议室里,投影仪的蓝光才刚刚熄灭,秦岑将激光笔轻轻叩在桌面。
经过不间断的思维碰撞,本次海滨酒店的设计概念终于敲定,采用海洋生物的流体水线,结合超透玻璃与氟碳铝板搭建现代色调。
定好方向以后,各项任务迅速分发下去,建筑、景观、室内三大板块同步铺开,图纸、模型、参数化数据在各个部门间飞速流转。
下午茶送到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会议室里持续的高压。
行政同事将几个大纸袋提了进来,诱人的甜香立刻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紧绷。
秦岑示意大家休息片刻。
“各位,”秦岑转身面向围坐的团队,目光扫过年轻设计师们的脸庞,“接下来大家又要辛苦一段时间了,等项目顺利落地,验收通过,这次团建,我带大家去北海道滑雪,泡温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奖金和休假也不会缺席。”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有人将草莓奶油抹在同事脸上,立刻引发了一场奶油追击战。
淡粉色的糖霜沾在电脑屏幕的建筑图纸上,晕染出一朵朵粉色云彩。
秦岑靠在桌边,从面前的甜点中挑出一块茉莉花茶曲奇,一边吃着,一边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岚市的艺林人不算多,加上实习生也才45个人。
还记得总部因为那纸调令闹翻了天的场景。
王姐带头将离职申请砸在人事办公桌上时,手指都在发抖。
没人愿意离开总部,离开燕市的项目资源、人脉积累,跟着秦岑去岚市,重头开始,搭建未知的通天塔。
一时之间,离职的离职,走关系的走关系。
但现在回头,这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燕市总部的艺林人才济济,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轮到自己出头?
在这里,每一个人都能发光,那怕是刚踏入建筑行业的新人,秦岑也会为其找到适合他们的位置。
他越来越像那些经验丰富的前辈,包容他们的一次次试错,打磨出各自的锋芒。
短暂的嬉戏打闹过后,又回归到沉闷的工作。
时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嗒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又来到加班后半夜。
当思绪如同行走在粘稠蜜糖中的蚜虫,再也无法蠕动时,秦岑终于舍得关掉电脑,调整坐姿。
他往椅背后靠了靠。
停止工作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
那副巨幕摄影作品已经被白布严严实实地遮挡住,白色的布料平整地垂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可有些东西不是遮住就能当作没发生过——照片里的画面,摄影的构图与光影,早已刻进了他的脑海。
得到摄影的第一时间,秦岑很想拍个照片发给郜晓箐,告诉她:
我们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最后,他选择收起那幅摄影。
作为摄像师的秦岑不值得与人去回忆。
所以,在晨光刺破云层时,他还是做出决定。
对话框终于弹出新消息,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建筑图纸:
【秦岑,30岁,从事建筑行业,是名建筑设计师,郜晓箐小姐,我能有机会和您共进晚餐么?】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没有期待立即回信,秦岑去办公室里间小床休息,手机放置办公桌上充电。
不一会儿,短信提示音响起。
【晚上7点,我们在CBD商业街见一面吧,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