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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恍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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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望死了,死在了元和二十三年。那一年,将军坡成了十五岁的傅九阖毕生之痛。
“留在前线的蛮军都是战场上的老痞子,没有商议出具体章程,他们不可能主动出击挑衅大瑛人。傅子望的死,与我们无关。听人说,他似乎是死于一阵风,又似乎是突发恶疾,摔马而亡。但他的尸体没有被铁蹄践踏,我们北蛮,从不侮辱名门之后。”
“直到陆常兴来求我保他。”
那日,才从都察院左都佥事调任顺天巡抚府丞的陆常兴,又一次为蜀州山匪头疼时,身负“三山之师”之名的胡日格找到了他。
胡日格是来驯服他的。蜀州的每一任府丞,都会经历这样一个先礼后兵的驯服过程。而陆常兴与历任府丞都不同,他像是一条攀炎附势的哈巴狗,紧跟在能使他依傍左右的“腊肠”身边。但有一点不一样,他委曲求全,不为当前,只为日后。
陆常兴之所以外调,是因为他在都察院时接受了元和帝的委任。蛮军已有退避之势,倘若傅齐一鼓作气退敌千里,那便是立下了自开国以来的赫赫战功。军功在身,不得不赏。可将军府近年本就如日中天,这一赏,又要使得朝野侧目,纵容傅家一手遮天。
傅家有二子,只是那小儿子不成气候,甚至有辱傅氏名门之风,拿住他于傅氏徒劳无益。元和帝便起了一个可怕而又可笑的心思。
他将目光盯在了定远候傅齐身上。
元和帝命粮草先行,而督察粮草押送的都官便是陆常兴。
押送粮草至西北,势必要路过蜀州。这里,便是安置陆常兴后半生的地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奉命在军粮里下毒。
军粮中大多是用稻米与硬面掺和的杂谷,但其中却有三石腌腿肉,这在军粮中是少之又少的稀缺物,自然要紧着将领用。
陆常兴便在这腌腿肉里下了毒。
他原是想,这腌腿肉自然会紧着傅齐用,但没想到,最后死的竟然是傅子望。
傅子望死的颓然,这让陆常兴如遭雷亟,亦让元和帝大怒。傅齐到底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他若是死了,傅子望必要回京守孝三年,届时留他在颖川,养在眼皮底下也非难事,用时放开链子,不用时便拴在脚下。
可死的是傅子望,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大瑛的荣耀与气血。
伴君如伴虎,陆常兴不知道元和帝会不会怪罪下来,他日日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终于,他决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如若元和帝要赶尽杀绝,他就投奔乌兰蛰。
“后来,你顶替了傅子望的军职,陆常兴便又将命门系在了你身上。他大可以在穷途末路时告诉你这个秘密,逼得你兵临颖川替兄复仇。可他胆小怯弱,想讨好你,又不能得罪北蛮,只能做个两头跑的蠢货。又被刘红卫这个没脑子的染了一身泥,竟彻底引起了你的怀疑。”
傅九阖疲惫地轻叹:“你说这些,又有多少真,多少假?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相信?”
乌兰蛰不指望傅九阖相信,毕竟陆常兴已经死了。但他倒有一个别的法子。
“怎么说呢?要证明我说的皆为实话并不难。傅子望的尸体就留在将军坡上,你们大瑛没人来替他收尸。不对,也许是有的,比如,你爹。”
“你不配提他。”傅九阖眼底泛红,一时狠戾非常。
“傅子望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后,我们北蛮从不辱有志之士。他猝然死了,总得有人来为他收尸。傅齐杀来时,我们都以为他是来为儿子收尸的,没想到,他竟拿出了背水一战的气势要与我们鱼死网破。他只折了一条腿,而我们却损了八百军士,怎么说也值了。”
不对,哪里不对。傅九阖扶着头,脑海里一直隐约漂浮着这两个字。恍然间,他似乎理顺了什么。
他爹那时不可能要与蛮军鱼死网破。纵使傅齐再心如刀割,他也不可能因着个人私怨而赌上整个西北大营的命数。那可是定远候傅齐啊!那可是将西北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名将傅齐啊!
除非,除非军队不由他控制。有人在阻止他不能为傅子望收尸,因为那具尸体破绽太多,接回去便很有可能面临仵作验尸,得到的结果不会是颖川想要的。
“傅子望的尸体就在将军坡埋着,那立了个将军冢,就在南坡背阴处,你想去,随时都可以。不过,要看你还有没有命在,傅九阖,我的礼物到了,你不想看看吗?”
傅九阖眸中徒显杀意,那杀意锋利又灼热,像是气浪,随着曈清斩过光影,乌兰蛰手中的玄铁锤迎上,剑刃铮铮作响,傅九阖却感受不到痛,他眼里只盯着乌兰蛰,不知是在意他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还是些别的什么,导致傅九阖现在只想杀了他。
乌兰蛰不疾不徐,他携双锤夹住瞳清剑身,火花四溅,刮擦声不堪入耳。扭转乾坤时,若不是曈清及时抽离,怕是会自剑柄处截断。
“没到最后,还轮不到我出手,”乌兰蛰带着季子风在涌入的蛮军掩护下倏的离开,“傅帅,若你命大,咱们来日再会!”
“大帅!蜀州城里掩藏了数以万计的蛮军!”
“四郡来报,蛮子攻城门了大帅!”
“大帅!江南军杀下来了!东北方还发现了关西七部与朵颐的行军痕迹!”
傅九阖听得不太清,他在迟钝中恍惚无措,在茫然中呆若木鸡。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为什么会从一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变成大瑛兵马大帅!他的父兄呢?怎么都不在呢?他也是一个在危难面前渴求安慰与诱哄的孩子啊!
“傅殊闲!”
“傅殊闲你在做什么?!”
傅九阖幽幽回过神,他在模糊里看见了沈叔云的脸。
这张脸,猛然与梦里那个站在大雪中的赤足少年的脸重合,毫不违和,好似就是一个人。
那个少年站在大雪里,满心焦灼。
“你醒醒!”
“你别睡!”
傅九阖试图想起,但他更想在此刻紧紧抱住面前之人,那点漂浮与不安尽在这一拥之间消失殆尽。
他又是沈初六的傅殊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