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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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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窒息的漩涡中猛然脱身,干涸的双眼盯上沈叔云焦灼的面庞时,他似乎摒弃了繁杂的一切,只想紧紧拥着面前之人。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
沈叔云被他算不上温柔地拉进怀里,坚实紧绷的双臂将他紧紧环着。傅九阖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在胸膛起伏间沉默着。他嗅着沈叔云身上熟悉的味道,总觉得自己并不是这世上最孤单的人。
他的一生总是在各种各样的囹圄中挣扎。
幼时,兄长的光环照耀着他,他顶着“纨绔废物”的名号纵横颖川,每日都活的恍惚混沌。少年时,兄长幸不辱命,血洒将军坡,他在所有人怜悯的目光下披麻戴孝,在兄长的牌位前缓缓起身,自此,他更在意自己的姓氏,因为一个“傅”字后,是父兄此生的无尚荣光。
西北边陲的那些年,他更像是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将人生许给了傅氏满门,却许自己就这样草草结束一生。不要棺椁,不要送葬,只要死后骨灰飘洒自尘埃深处,哪怕不留痕迹也好。
直到他遇见沈叔云。会有人盼他归,会有人祝他安,会有人因为他的来去而牵动心绪。
倘若乌兰蛰说的都是真的,傅九阖只想,只想撕去这一身铠甲,带上沈叔云,骑上赤骝,两人一驹一起离开这里。
去哪都好,哪里都好。
“殊闲?”沈叔云闷闷地唤他,还是有些担心,“同我讲讲你方才在想什么。”
傅九阖抵着他,才回话:“很多,很多。日后讲给你听。”
沈叔云知道他此刻不想说,既然他不想,那自己也不再过问。他自己知道,此刻的用处便是静静被傅九阖抱着,也许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傅九阖听见了匆忙的马蹄声。
“初六。”
“嗯?”沈叔云应声。
“若是这场仗能顺利将蛮子打回叶尔羌以北,待我回营之际,你可不可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叔云并未多想:“什么问题?”
“事关……”傅九阖想了想,他徒然松开双臂,扣上沈叔云的肩膀,与他四目相对,眼神坚如磐石,不可撼动,“算了,你就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
沈叔云反手按住他的护腕,眼里秋波微荡:“傅殊闲,你想说什么?告诉我,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
他从来都不怕失去,因为他从未得到过。皇位,尊荣,他不稀罕,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命运的齿轮中围绕着傅九阖。他不要留话在以后说,他所经历的每一日都是漂浮着的,他要将虚浮变为真实,要将与傅九阖一同的日子,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都铭记在心里。
傅九阖看着他逐渐慌乱的眼神,安抚似的一笑,抬手轻轻盖住了沈叔云的发顶。
他为沈叔云撩去额前的碎发,无比爱惜地亲吻着沈叔云的额头。
也许,当年父兄离家时,对躲在门后不肯出来送行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感情。躲在背后和留在家里都一样,他都是那个被保护,被珍视的人。
“我爱你,”傅九阖说,“真的,就像你爱我一样。”
沈叔云在那温柔的亲吻下逐渐软了下来,并不是像往常那般缩在傅九阖结实的臂膀之下,将主动权拱手让给他。而是放松后的释然,他想化作一汪春水,将傅九阖融在其中,安抚他,诱哄他。
双臂缠上傅九阖的腰时,他也应:“我知道,我等你。”
同君赴沙场也好,为君守营帐也罢,他就在这里。“等”这个字,他从来不觉得是一个谎言,而是一个岁月过往。
傅九阖离开时,命姜年带着一队人马守着沈叔云,他走的急切,甚至不敢再看沈叔云一眼。
蛮军已经冲破了蜀州,不出意外,山海关与关西七部此刻应该已经沦陷。朵颐位处东北方,不利于蛮军行军,也许此刻只有那里是无战事的。
若是蒋一磬能南下助西北大营一臂之力,此战便不会拖得过久,于敌于己都是好事。
好在傅九阖同季子风出兵颖川时并未将西北大营全部带走,此刻西北余兵八万,守四郡是足够的。但蜀州蛮军若是反向围攻四郡,与边陲蛮军里应外合,那这八万余兵很难突出重围。也因此,此战没有回旋的余地,傅九阖必须打入蜀州重地,每一次出兵都必须直拿蛮军七寸,这也意味着,他的每一次行动都必将九死一生。
傅九阖在火光下盯着沙盘,烛泪滚滚,虚影下,他恍惚间看到了多年前同蛮军在叶尔羌不痛不痒的周旋。那时他不疾不徐,一心不在战场上放,他想种树,想开垦,想干除了打仗之外的所有事。
包括去谢安居做花魁。
用顾百川的话来说就是,三更半夜看太阳,离了个大谱。
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那些年的自暴自弃终将化作一柄利剑,在岁月的某处守株待兔,必将成倍奉还。
顾百川将军报折成小块,又拆开,再次对折,李木孑看不下去,将军报一把抢了过去,打开就念:“那群蛮子竟然用大瑛军器监的武器,当真下流!”
顾百川哀叹:“重点是,被盗走的图纸,有一些还尚未完工,季子风替蛮人掳去咱们的军匠,就是想要替蛮人完成那些半成品。如今半成品都已经有了上战场的资格,可我们连见都没见过,怎么打?”
“军粮我们有的是,大不了和他们拖,在大瑛的地盘上,看谁能拖过谁!”姜延怒道。
“怎么敢拖,”傅九阖冷声道,“拖久了,胡光谷也扛不住,他只有八万兵马,辎重跟不上。他又是个鲁莽的性子,除了硬拼再不会想别的办法。况且,蜀州与四郡就在蛮军手上,他们若是要屠城,怎么办?所以,不能拖,只能速战速决。”
“屠城”二字就像屠刀一般架在每个人的脖颈上。营帐里戛然无声,似乎都在战战兢兢中绞尽脑汁地想法子。
顾百川朝傅九阖看去,他见傅九阖脸上阴霾只郁不退,心中了然。
这人一定是又将罪责一并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