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书院 ...
-
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就布满了神武大街,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草糜交杂的腥味。
呈满香包花钿的花车独自行过,所经之地很快被撒满了冥钱。唢呐声起,白幡飘过,哀嚎震天。
路边看热闹的百姓侧身让路,纷纷交头接耳。
“这是这个月送走的第几位了?”
“数不清喽,太多了,六月该飘雪喽。”
有个知情者扎进人堆,低声说:“户部尚书家的掌上明珠没了,李大人跪求大理寺多时,锦衣卫围堵东宫之时,听闻陛下的意思是保太子,李大人便不敢在求。有此事在前,颖川几乎所有失女的人家都不敢再求一个公道,这几日不约而同在神武大街上行丧,就是暗地里在提醒东宫那位,杀人要偿命。”
私塾雅苑里,半大学生跪坐在蒲席上,齐诵《治世经》。
先生身端体正,持戒尺轻敲桌案,问:“声音大些,怎的都没睡醒?”
一学生疑问:“先生,何谓治世?”
先生负手而立,浅答:“治世,乃和平昌盛之世,也就是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太平之世。”
“可如今并非治世,为何要诵《治世经》?”
先生眉目微颤:“何出此言?”
学生起身对谈:“颖川有女頻失,陛下下令严查,锦衣卫携同大理寺刑部一同办案,前前后后所经半年。各方证据所指皆为东宫,陛下却欲保太子而失威于百姓。所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责太子,众怒难消,这便是乱世!”
“胡言乱语!”先生挥甩袖袍,“何为乱世?周若失其鹿,天下皆逐之,四方战事起,狼烟不曾息,此方为乱世!谁教你的虚妄之言!实乃大不敬!”
另一学生拍案而起:“先生!天家以百姓为根,不为民争利,便是昏,徇私舞弊,便是庸!”
“严惩东宫太子!”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翰林院大学士贺岚搁下手中笔,怒道:“闹闹闹!节骨眼上,你们是怎么看的人!”
侍读跪地请罪:“奴才该死,只是最近市井私塾实在闹的凶,咱们翰林院与颖川各方私塾皆有来往,风言风语难免会流传进耳朵里。学生们心气高,笔杆子闹起来谁能拦得住,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又是咱们翰林院的人,陛下眼皮子底下,咱们也不敢轻易妄动。”
“他们这是被人当刀使了,”贺岚沉声思索,“人自然不能动,这群学生矜贵的很,而且性子拗脾气大,稍有不慎就会拿出捅破天的阵势。”
侍读问:“大人此言,便是无计可施了吗?”
贺岚将桌上的宣纸揉作一团:“我能有什么办法,此刻我所做的任何动作对陛下而言都意味着站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陛下明里说要保太子,如今这局势,我要是顺势而为,岂不是违了陛下之意,我若反其道行之,又会被视作太子一党。此刻不能被人当了马前卒。”
他闭上眼,绞尽脑汁沉思片刻,直到头痛欲裂还是没想出个结果来。
“备车,去找首辅,看他是何意。”
温永蔺已经许久不曾起身了。
他德高望重,早已是风烛残年,又拖着枯瘦如柴的身子在龙涎殿外跪了许久。面色仍未细养起来,双膝也疼痛难忍,入睡时便罢了,一旦清醒,就得有人来回重复按着。
季如锦半坐在榻前,低着头为自己的先生揉腿按摩。
橘红的烛火遮盖了他的侧脸,沉色阴影似乎陷在了沉默中。
温永蔺举起枯瘦的手,轻轻搭在季如锦的腕上,气若游丝道:“殿下有心了。只是老夫如今在朝堂上说不上话,这太傅府,也庇护不了殿下了。”
季如锦拧了帕子,替温永蔺擦拭着手背:“先生何出此言,我从未将您,将太傅府视作我的后盾。先生年高德劭,为国为民,让先生为我费心,是学生的不是。”
温永蔺眼皮微张,他抓住季如锦的手越发用力,指尖险些陷入皮肉。
“你……你能否,能否与老夫说说,这些年不便开口的苦衷。”
季如锦忍而不发,平静的双眸里是不可踏足的万丈深渊。
“先生勿怪,我已至穷途末路,翻不了身了。陛下明里意欲保我,实则是以退为进,连百姓也沦为他手里的刀。他要稳坐龙庭,怎可会容我于世上存活。只是这一次是我,下一次又是谁?他难道,要将这世上所有姓季的人都杀光吗?”
“殿下,”温永蔺不免哽咽,“何至于此!”
“先生,学生只有一事相求。”季如锦目光回转,铺上了一层柔光,“先生知道,我与子湘情深义重,我若走了,子湘便无人教引了,他一直被我保护的很好,不曾干涉政务,也不曾卷入纷争。若先生能做到,烦请先生求陛下放过子湘,许他出宫。江南有我的一处宅院,不大,只有三两仆从,足够子湘稳妥度过后半生了。”
温永蔺脖颈逐渐发红,泪落侧鬓:“你……你……”
“先生看重我,是我毕生之福气。如今自身难保,也不想拖累先生。”季如锦撩袍起身,端跪于床榻一侧,这一刻,他甚至不敢直视温永蔺,“学生有罪,罪不可恕,如今前来与先生拜别,跪谢先生授业之恩,也斗胆恳请先生,与学生断绝师徒之系。”
他伏下身,在温永蔺看不见的地方染湿了前襟。
温永蔺颤抖着坐起身:“殿下,殿下是老臣的学生,教不严,师之惰,殿下有错,老臣怎会开脱。只是老臣不解,曾经那个温雅和顺的如锦,怎会祸害于百姓啊!”
季如锦没起身,他伏在地上,没敢让温永蔺瞧见。只说:“来世,望先生莫要嫌弃学生,还做学生的先生!”
他起身离开,不曾再看温永蔺一眼。
贺岚来时,房中只有温永蔺一人。他干枯无光的双目紧盯着床檐角,似乎在奋力挣脱着什么。
“首辅,”贺岚缓缓试探,“颖川各书院的学生已经闹起来了,连带翰林院也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如今陛下不曾发话,微臣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