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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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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子湘在龙涎殿外跪了整整一晚上。
他不知道季如锦去了哪里,只知道皇兄进了龙涎殿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淅淅春雨掩盖了他的面颊,凉风瑟瑟,让立在檐下的刘宜城也忍不住揣起手。
永禄给老祖宗递来了暖手炉,刘宜城用袖掩着,低声提醒:“宁王还在这跪着,你给咱家拿来这东西,是想推咱家上风口浪尖吗?”
永禄汗颜,却生着张伶牙俐齿:“我才不管谁在这跪,只要老祖宗冻着了,我就得上心。”
刘宜城敲敲他脑袋:“也就生了张嘴。”
“那老祖宗,”永禄悄声问,“太子这案子,陛下是什么意思啊?审了这么久,竟一宿没睡。”
沈叔云没合眼,他们做宦官的更是不敢休息。太后支会乐杉来过几次,都是劝说陛下不要积劳成疾。可无沈叔云的令,刘宜城连门都不敢进。
“什么意思,”刘宜城琢磨着,“难判呗。若单纯是太子做的,也不至于会拖这么久。”
永禄抓住重点,疑问:“那除了太子,还有谁?”
“啧,”刘宜城瞪他一眼,“这是我们该知晓的事吗?”
龙涎殿里,季如锦同样已经跪了一晚上。只是玉瓷碴已被清理干净,季如锦的膝盖也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沈叔云坐在阶上,眼睛无神地盯着脚下方寸之地。
季如锦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将死之人,他只是在死前袒露了藏匿在心中多年的不耻之心。
他只是对沈叔云说,他视子湘如侣,如命。
“别告诉他,”季如锦第无数次重复,“我是为了他才行如此不堪之事的。”
“子湘就在外面,”沈叔云抬眼,眼里尽是疲惫,“你不想见见吗?”
“为何要见,见了便会不舍。只想在我走后,你能履行你的承诺。”
沈叔云嗤笑:“如果他不愿意呢?朕把他嘴掰开灌下去,说这是你哥给你续命的?”
季如锦不是没想过。子湘不胆小,不怯弱,他只是被自己保护的太好了,敏感到有关子湘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小题大做。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兄长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龙涎殿,他一定不会乖乖屈就于沈叔云座下。
门外,凌子瑜带着一耄耋老人撑伞而行,见着季子湘时,凌子瑜偏伞打向了他。
季子湘抬头,只问:“凌大人,我……我哥呢?”
凌子瑜给老人一个眼神,老人立即蹲下身,不动声色抚上了季子湘的脉搏。
“宁王殿下莫急,太子殿下在里面待了多久,陛下就待了多久,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凌子瑜使了力气,将人扶起来,“你若是这般不顾安危,陛下只会越来越恼。这是国事,不是谁在这跪上一时就能解决的。”
老人心中明了,放开手后退了几步。
凌子瑜:“刘掌印,带宁王殿下下去换身衣裳。”
刘宜城察言观色很久了,早已等候多时。
他命永禄带着宁王殿下缓步离开。凌子瑜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问:“怎么样?”
老人信誓旦旦:“未至绝境,方有转机。”
“也许没有那么糟糕。”沈叔云听着门外的动静,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谁听。
“凌大人稍后,奴才先进去通报一声。”
“不必,”凌子瑜说着就推开了门,“陛下!看我带了谁来?”
他挥着冰扇行经季如锦,掀起的风拂乱了晃在季如锦眼前的青丝。
白发老人伏跪在地,沙哑着声高呼:“草民叩见皇上!”
“黄大师,”沈叔云下阶亲自搀扶,“大师不必多礼。”
黄天恩须发皆白,他面布纵横沟壑,眼垂如落山。触上沈叔云的手时,黄天恩下意识为他把了脉,少顷才说:“陛下龙体安康,老夫便安心了。”
“大师方才在门外为宁王殿下把了脉,说是未至绝境,方有转机,”凌子瑜说,“大师,怎么个未至绝境,方有转机呢?”
季如锦仔细听着,也瞧向了黄天恩。
黄天恩沉叹一气,说:“方才在路上,老夫已经听子瑜说了些。宁王殿下年纪小,龙虎丹药性烈,虽能解一时之急,但到底伤身。就算是病急乱投医,也要对症下药不是吗?小殿下是幼年郁郁,脉络受激,心血回流,导致他这个年龄兴许承受不住如此大的病痛,是有可能会致死。但龙虎丹多是用作活血化瘀的,他心血已经回流了,还要活血,这是把他往死里逼啊!”
季如锦面色惨白:“不会的,她告诉我,这味药能治子湘的病,但必须要至亲的心头血——”
“你都是哪里听来的鬼话?”凌子瑜打断他,“药是药,血是血,用血做药引都是空穴来风!此间一绝妙手回春的杏林高手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你竟还相信蛮人的巫蛊之术!”
“她是谁?”沈叔云凛然阴婺。
季如锦自知失言,含糊其辞:“一个草野大夫。”
“以为你跪在这里是来诚心忏悔的,没想到啊,”沈叔云拍拍季如锦的肩膀,冷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揣着那些东西替谁遮遮掩掩?”
凌子瑜不屑道:“陛下为了你,专程遣我去了一趟龙景山请黄大师出山,就是为了给宁王殿下寻个靠谱的方子,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话怎么说由你们说了算,”季如锦早已黯然,“成败已定,只要你信守承诺,我任凭处置。”
沈叔云越发觉得滑稽:“呵,你怎么就知道朕一定会信守承诺,不会置子湘于死地呢?”
季如锦目眦欲裂:“你既为帝,那子湘也是你弟弟!他是无辜的,你没理由动他!”
“理由么,随便捏造一个就是了,”沈叔云想了想,“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私擅爵赏,广受赂遗,随便一条都够送他下去见你,不用你操心。”
“你卑鄙!”
“是!朕就是这么个人,”沈叔云指着自己,“卑微出身,火烧郡主府,手刃郡主仪宾的恶鬼。可又能怎样呢?朕坐上了这把椅子,你是生是死,都由朕说了算。你藏着掖着也怪无趣的,如今黄老就在这,能赎罪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不信,可朕赌你会信。”
季如锦早已拿出了壮士扼腕的心思:“你要做什么?”
“朕不会杀你,就凭这一点,值不值你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