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第14 ...
-
第14章对赌
萧氏集团的对赌协议,是整件事的命门。秦砚书把这条线索交给宋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查查这几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没有多说别的。宋皙也没多问,她很清楚秦砚书的行事风格——话越少,事越大。
三天后,宋皙坐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借来装样子的《宏观经济学》,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秦砚书刚发来的一份文件。文件名只写了三个字母:DDL——deadline。萧寒渊三年前同时收购了三家科技公司,收购时签的是对赌协议。三家公司的创始人必须在三年内完成几乎不可能达成的营收目标,否则就要把手中剩余的股份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萧氏。
“三年,”宋皙在电话里问秦砚书,“还剩多久?”
“四十一天。”
宋皙靠在图书馆的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管。“这些条款摆明了就是让他们输的。”
“对。萧寒渊不在乎输赢,他要的本来就是全部股份。对赌只是走个过场,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秦砚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得像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如果创始人完不成目标,他就以极低的价格拿走全部股份。如果创始人勉强完成,他也可以用三年营收做文章,进一步收网。她顿了顿,“但他这次有一个失误。”
“什么?”
“他让陆景川审核了其中一份对赌协议的延长条款。”
宋皙握着手机,忽然想起林悦提到陆景川时那种微妙的表情——萧氏法务部那个在沈徍那份合同上批了“存在重大法律风险”却被忽略的人。他这次没有拒签,但他在备注里多写了一段关于延长条款的法律意见。寥寥几句话,足以在特定条件下被认定为“对赌条款的附加限制”。
“陆景川知道这些条款会被用到吗?”
“他不知道。”秦砚书顿了顿,“但他大概猜到了。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宋皙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一个写在那份合同旁边的备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批注,一个被调到边缘部门的人,和一个还有四十一天就到期的对赌协议。这就是萧寒渊的帝国的裂缝——不在最显眼的地方,而在一个男人在几份文件上写下“存在法律风险”然后被人遗忘的时刻。
另一边,萧寒渊已经察觉到了一些异常。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人汇报的人。他的嗅觉极其灵敏,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猎手,能闻到风向最细微的变化。
“秦家最近和宋家走得很近。”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背对着身后的助理,“城南那块地皮秦家宁可赔违约金也要撤资,转头就投了宋家的项目。”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文件夹翻开着。秦家和宋家最近动作不少。秦砚书的出版社申请了独立运营仲裁,宋家在金融板块断了萧氏的两条融资渠道。都不是大动作,但像一个高明棋手在角落里一颗一颗地落子,暂时看不到威胁,却让人摸不透意图。
萧寒渊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得很快,声音殷勤中带着一丝受宠若惊:“萧总,这么晚有什么吩咐?”
“王总,”萧寒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别跟宋家那笔单子,对你没好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总说:“萧总,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宋家的报价比你们低了八个点,而且是现款。”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八个点。我降十个。”
他把手机收线丢在桌上,看向助理。秦家的仲裁有没有什么不利进展,秦家接触的那几个创始人最近有什么动向,还有——他顿了顿,法务部里有没有人最近和秦家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助理点头一一记下,退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问起法务部——那个部门在萧氏集团从来都是最不受重视的,法务只负责把萧总的意思写成漂亮的条款,不需要有意见。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萧寒渊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想到了陆景川,也许只是多疑,也许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学校图书馆里,宋皙把秦砚书发来的文件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沈徍发了条消息:“你在哪儿?”
沈徍回得很快:“医院。今天出院。”
宋皙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沈秀兰住了那么久的院,做了手术,恢复,观察,终于可以回家了。沈徍这段时间瘦了一大圈,但她从来没在宋皙面前抱怨过一次。她唯一说过的就是“好”——那个手术成功后转头看着她、眼眶发红但语气平稳的“好”。宋皙没有再犹豫,给林悦发了条消息让她帮忙查一下萧氏旗下几家科技公司创始人的联系方式,然后收拾书包走出了图书馆。四十一天。时间不算多,但够用了。
沈秀兰出院的手续是宋皙帮着一起办的。她原本只是来接沈徍,到了医院发现沈徍一个人拿着缴费单在窗口前排队,马尾扎得有点歪,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手臂。宋皙走过去把她手里那摞单子抽走了一半,自己去排另一个窗口。两个人在人群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各自办完了手续,最后在药房门口会合,一起把一袋子药和生活用品拎到出租车上。
沈秀兰坐在后座,沈徍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宋皙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徍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放松的,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的样子。
晚上,沈徍和往常一样给妈妈熬粥、数药片、把热水袋放在她脚边。沈秀兰靠在床头看着女儿在房间里忙来忙去,忽然说了一句话。
“明天你去上课吧。妈妈能自理了。”
沈徍正把药片分装在小格子里,手上动作没停:“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说一周复查一次,今天是第三天。”沈秀兰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平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请了太久的假了。明天去上课。”
沈徍把分好的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在妈妈床边坐下来。沈秀兰看着她,目光在女儿脸上缓缓移动——瘦了,颧骨比手术前更突出了,黑眼圈从眼下一直延伸到鼻翼两侧。她伸出手拢了拢沈徍额前的碎发,那只手因为长期输液布满了青色的针眼,但动作很轻。
“那个宋皙,”沈秀兰收回手,“她跟你是同班同学?”
“嗯。”
“你以前跟她关系不好。”
“后来好了。”
沈秀兰看着女儿的眼睛,像是读懂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了然于心的弧度。“那个丫头为了帮你,自己垫了十二万。你打算怎么还?”
沈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慢慢还。一个月还二百,还五十年。”
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一辈子。”
“嗯。”
“也好。”沈秀兰把目光移到窗外,夜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城市灯光映在天花板上微弱的光晕,“以前总让你别欠人情,是怕你被人欺负。但那个孩子——她不是那种人。你跟她说,欠的不着急还。慢慢来。”
沈徍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埋在妈妈的被子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被妈妈的手轻轻按住了后背。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扇窗前,宋皙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秦砚书发来的那份文件。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做了标记:红色是萧寒渊的核心控股公司,蓝色是即将到期的对赌协议,绿色是陆景川留下备注的那几份合同。标记完之后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张被画得五颜六色的纸,想起了那个在茶馆里给她倒普洱茶的女人,想起了在医院走廊上给她剥橘子的女孩,想起了那个在萧氏法务部写下备注然后被人遗忘的男人。她拿起手机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给秦砚书:“下周约个时间,我带上沈徍,你带上林悦,四个人见个面。有些事该摊开来说了。”
一条给沈徍:“阿姨怎么样了?明天上课记得带巧克力牛奶,我放你桌上了。”
秦砚书回了一个字:“好。”
沈徍回得比她还短:“知道。”
宋皙看着那四个字笑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在这个夜晚安静地沉睡着。而那张被标记了无数裂缝的纸,正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发酵,等待着四十二天之后的第一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