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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猎妖戮(二十三) 诀别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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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妖。
好多蚁妖。
海沸山摇般的蚁妖。
怎么杀都杀不完甚至越变越多的蚁妖。
“就这么一间地宫,到底哪来那么多蚁妖!”
关清之绝望地喊道。
如今众人已被蚁妖像牧羊犬赶羊般被逼退至地宫中央一小圈,结香和李现道被其他人的后背围在中心。
即使李现道是个瞎子,他现在也能通过鼻翼间浓重的血腥味、结香惊恐的小声低呼和就在他旁边的童苏比当初从大漠中救下他时还粗重紊乱的呼吸,通过所有在混乱的场面中似乎很正常但对他而言格外突兀的细节感受到,有人好像快死了。
参域的头颅早已消失在如沙漠沙粒般多的蚁妖中,像陷入流沙的旅人,再也不见天日。
“这个死变态、畜牲、王八蛋,死了比活着更害人的玩意儿!”
关清之骂骂咧咧,感觉刚刚受的内伤都被气得活血化瘀了。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这堆蚂蚁明显是被他死之前召来的!可我想不通啊,人死灵消,哪怕是妖宠和主人之间,人若是死了,妖宠要么被灵血契约束缚当场陪葬,要么就被偶尔发善心的人在死前最后一刻解除契约得以苟活、但之后也是自由身了!他哪来那么大人格魅力引得这么多蚂蚁特地跑来为他报仇?”
“那必然不是因为他有魅力呀。”
童萝趁着面前又有一波海啸般的蚂蚁袭来的当口,往关清之方向挤了挤,挤得情势所迫不小心被夹在他俩中间的童藤抬手想肘击童萝让其收敛点、无奈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只能立刻放弃继续生无可恋地攻击蚁妖。
“我觉得他应该和童藤学会灵肉互生一样,在生死关头危急时刻爆发出了潜能,瞬间领悟开发了新术式。比如,能在死后还能持续的术式。”
关清之大惊:“这怎么可能?!死后还能驱使这么多蚁妖维持持续攻击状态,就算参域使用的是一次性释放后便可持续见效的术式,当时他和童苏都打成那样了,到底哪还藏着那么多灵力留着死后使阴招?!!”
“倒不如说,”满菱清冷的声音从关清之的正背后传来,“他在被我射中之后,就明白自己死局已定、且在活着时很难再带走童苏或杀掉我,所以选择了在死前最后一瞬间将全部灵力押到蚁妖上,用某种术式让保留了灵血契约的蚁妖不会即刻死去、而是以生命为代价来攻击我和童苏——不过很可能只有我。只能说不愧是他吧,活着时不让其他人好好死,死了也不会让人好好活。所以等下你们所有人爆发灵力冲出去离开我,让我一个人留在……”
“大小姐,你又不是世界中心。”
站在她身前半步的童苏现在主要以抬臂挥刀时刀锋的灵力冲击来清荡企图近身的蚁妖们,他每抬一下手臂,满菱专注于箭矢离弓的眼神角落里他后背上那片被布料颜色遮挡的血渍便更深更大一圈。
满菱刚想出言反驳他,童苏刚还贱嗖嗖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且……慈祥?
“蚁妖在发动进攻前,在参域的头旁边转着闻了好几圈。你知道他头上面有什么吗?是我跟他对打时溅出的血。所以我才是它们的世界中心,别再跟我抢这个破名号了。小藤小萝,等下我会将我的一些血液用灵力包住送到你们面前,你们准备好施放傀儡术,带着我的血冲进蚁妖群里暂时吸引它们一部分,我再用以邪刀为你们离开开道。”
“不行!”
“不要!”
“我不是在跟你们打商量。走。”
童苏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了,冷得让童藤想到什么而喉头发涩沉默下来,而童萝则仿佛感受到什么、鼻涕快要比眼泪先出来。
“我不走。”
听到童萝此刻的语气后,关清之才发现原来他刚刚在自己面前近似于胡搅蛮缠的耍赖、跟现在比起来竟然还算通情达理?
“大哥别想骗我。我们如果走了,就不会再看到你了。既然要拼一条路出来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让你走就走!”
童苏冰冷的语气化为怒叱。满菱看到他挥刀的幅度更大、身后乌黑的血渍也跟着加快扩大了边缘。
马上,童苏喘气着将语气平缓下来,变成了十分不耐烦甚至透着点厌烦的训斥:
“现在不是给你耍脾气的时候,你怎么总是不跟童藤学点好的?”
“那你让童藤走啊!反正我不走!”
比童苏生气的话语更先响起的是清脆的巴掌声。
刚一把扯过童藤对调位置的关清之收回手,冷静道:
“现在可以听进话了吗?”
童萝怔怔地保持着被打歪半低头的姿势,慢慢地抬手捂住被打的地方,像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表情。倒是没哭。
关清之没在他身上多停留,立刻对前方释放灵力、同时挡上前方原本由童藤和童萝共同防御的区域,声音当即变得更加吃力:
“童苏,赶快送血来。我比你们谁都更想活下去,不想浪费时间在这听你们家兄弟吵架。”
他又看了眼童藤:
“你一个人放傀儡术可以吗?强度足够吧?别白费你大哥的血。”
穿过关清之的头边,看着依旧捂脸低头的童萝,童藤的左脸和心底仿佛也升起疼痛的触感——不是普通被扇巴掌火辣辣的疼,但每根手指和连着的掌肉却是实实在在地透皮穿肉、碎骨扎心,皮肉的瞬间抖动即刻消失,外表无损,内里却是哗啦啦碎了一片,扎实而无情地对着心脏劈头倾倒,直至沉到最底下发出无人可闻的回声。
满菱本想开口,但当她看到前侧方童苏的半边脸上、露出一个终于放心的淡笑后,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刚刚没法开口劝童萝顾全大局,现在自然更无法张嘴让童苏保重。
心中穿梭的情绪像一枚又一枚飞快纵横的针,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将一根根无法言说的情感深埋缝进她心里最深处,回过神来,每一次心跳都会扯着那些紧绷的线,告诫她要立在原地,警告她不要率性而为,好好想想到底是谁持着这些针,将针眼定成她在混乱中保持不由情推波的礁石,将线头结成她在结束后的胜利或死亡中不悔并承担的血点。
不要后悔。不能后悔。已经走到这了,必须向前走,只能向前走。否则谁都对不起。
因为哪怕是此时此刻自己觉得无以言表的心情,别人也同样拥有、甚至只多不少。
童苏开口了:“咳……蚁妖的攻势越来越强了,比我们还以命相搏。我现在将自身血珠暴露在空气中,感觉会引来它们更不管不顾的进攻,反而弄巧成拙。小藤,你能过来吗?”
“好。”
童藤都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或许该是高兴?至少还能再好好看大哥一次。
“我掩护你过去。”都烟子说着便加快了以血书符的速度,配合术式一起扔向半空炸开。
童藤刚要过去,却被另一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超过。
“童萝……”
“我不要丢下大哥。”
果然,童萝的性子便是这样。
但也正是他这股几乎不会改变前行方式的坚持或者说犟劲,让家中过去愁云惨雾的三年始终有着一点在晦暗夜空中仍能看到的不变星光。
当物是人非、一切都不似往昔后,有个明明了解所有现状但仍保持和从前一样的人,其实真的是件让人在摇摇欲坠中得到安心的事。尤其是当这个人其实感受比谁都细腻时。
“那你要不丢下我吧。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李现道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
童苏简直是要一口老血喷给蚁妖浇花了。
他是欠李现道的吗?!从认识他开始就是一直为他操心动肝火!
“…你又添什么乱。现在的场面哪来给普通人说话的地。”
下一刻,童苏就感受到李现道冰凉纤长的指尖贴在了他的后背伤口上,根本来不及阻止。
李现道面无表情地将童苏的血抹了自己半张脸:“反正蚁妖现在看我也是跟你一个味儿了。”
在场众人只有满菱不甚惊讶。
李现道接着却对童萝说道:“童萝,留下你大哥和我,毕竟你是他弟弟,应该知道他有多逞强硬装,那他必然会为了保护我这个添乱的普通人而拼尽全力活下去;同理,只要我活着,你大哥哪怕死了,我也会想办法救回来。”
李现道的最后一句话简直是荒诞不经。但却没人觉得可笑。
因为大家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般自然笃定。这已经超越了说服人的程度了。
童萝呆愣片刻,马上反应过来:“哪有那么简单!现在这情况更可能会是你俩都死了……”
“童芜还在等你们,他一直想和你们见面。你没有忘了这点吧?”
李现道的话像他随身携带的冰冷银针,比刚刚关清之带着温度的一巴掌更让童萝清醒。
“说实话,今晚大家谁都大概会死。我早就想死是因为我活着已经没有什么可期盼的了,但你们呢?恐怕没人能说自己现在就可以无欲无求赴死吧。包括童苏在内。”
“他是为了期盼你们活下去才主动选择九死一生的路。如果你心里还将他的期盼当回事,就留下我俩、保护好其他所有人冲出重围。我是医师,明白任何生死皆悬于一念,若为了所谓‘不能抛下任何人’、‘要同生共死’的想法而抛弃所有可以挽救部分人性命的念头,那才是对生命的真正不尊重。因而想要牺牲自己的童苏和一心求死的我有权选择留下,至于你们,则有责任去找到其他人并保护更多人。”
“小萝,”童苏看着赶到自己身边、强忍着泪的童萝,轻轻道,“算大哥拜托你了。你硬要留下来的话,小芜又要少看见一次哥哥了。他本来就出生得最晚,还缺了三年,别再让他吃亏了。”
接下来,整间地宫不再有人类的话语。只剩下蚁妖舍生忘死的不断冲锋又殒亡的声音、周而复始的灵力相冲对消的声音,还有默契到没有一丝一毫时间被浪费的不同灵力衔接配合的声音。
这些声音自然不会被惯于使用灵力的猎妖人听到。只有被高大的背影团团围住,无法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结香能听到。
“都准备好了吗?那我数完三就开始。三。”
关清之蹲下身,抱住结香:“等下抓牢我。我没多少力气,只能靠灵力托着你,要是我灵力不稳定,你就丢开我抓住别人,就算逃不出去也好歹多个垫背的。”
明明是很刻薄的话,结香却听得很想哭。
“二。”
她想摇头,却被关清之的手轻轻按住后脑勺、仿佛预判了她的动作。
“会好的。活到明天,一切就都会变好了。”
“一。”
人类的言语再次消失。被从后脑勺绕来的手覆住双眼的结香听到了比之前所有无法形容的声响都更难以忘怀的一系列声音。
风呼呼吹过。眼前始终黑暗。但有那些声音在,就感觉像是在路过一片被踩扁后仍旧顽强抬头甚至渐次开花的草野。
与此同时,地宫的另一处同时响起让神明都震颤的毁灭之声。
“干得好啊大家。”
妖七在渐渐散去的尘烟中边咳嗽边笑着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