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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8、猎妖戮(三十一) 择路担错 ...


  •   童芜的速度很快。但妖七摆头的速度更快。

      他知道童芜会动手。而童芜也知道他知道。

      妖七边想,边松开抓住童芜肩膀的手,转头看向身后那位企图偷袭以救下海平侯但被童芜擦脸飞过的灵力意外重伤的男子。

      “咦?等下,先别死。”
      妖七用温和的语气说着毫不讲理的话,蹲下来抓住男子的头发往上拉,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鼻尖的深蓝色刺青。

      “是海平侯的家纹啊,你是他的家奴?别说话,我应该能记起你……噢,戚来磷、戚苑令?对吗。”

      听着眼前这个似乎从未见过的肤如骨白的男子准确无误地道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戚来磷想睁大被血糊住的眼、好好看清他的脸,看看到底是豢妖部哪个潜伏已久的叛贼……

      看着戚来磷努力睁眼的表情,妖七带着一脸怜悯,伸出另一只手,先是用大拇指擦了擦他被灵力伤得都露出白骨的眉毛,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猫的眉心和头顶区域。
      可能是因为刚刚吃了毛茂吧,导致它的一丝残念还纠缠着自己作出这种动作——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消化没那么慢。

      妖七的拇指擦完戚来磷额头上的血,又接着开始擦他早已血肉模糊、抬不起眼皮的左眼,每擦一下,戚来磷都几乎快被灭顶的疼痛在晕厥和清醒间反复摔打,连带着尚算完好的右眼都在剧痛中出现了幻觉。

      否则,他现在怎么会看到被他误导即将迎来“长生”后欣然赴死的姜雪书,此刻正居高临下看着他,嘴里还说着“你对海平侯的忠心究竟从何而来”呢?

      然而,在旁人的视角中,妖七的面容始终没有发生改变。倒是戚来磷从一开始舍身救主、哪怕被重伤后依旧决绝的容色,正被妖七一下又一下无异于酷刑的抚摸得融化开来,融成了一滩掺杂着些许愧疚的惶丧烂泥。

      晏琢看着戚来磷此刻拖着破絮般的半边脸加半条身子,面皮之下不禁泛起被毁容后逃跑那晚淋漓火辣的感觉,走上前道:
      “没必要拖着他。让他走吧。”

      妖七听到他的话,并未抬头,只是面上的怜悯中又多了丝无奈。
      看来在他人眼中,自己此刻的行为又变成了纯粹的变态啊。明明只是想在正式开始前再试验一下的。

      毕竟热爱频繁制造意外的他其实比谁都更怕出意外。
      所以像他这种自身不拥有力量的人必须比谁都更了解力量。

      试验次数太少了,妖七摸着戚来磷的眉眼,心中浮现的却是被司初“杀死”那天看到的他俯下身往自己再发三击致命灵力的脸。那次是第一次。
      从后续结果来看,应当是成功的。毕竟司初后来确实没认出在拜授仪上出现的满菱。只是即使加上现在,也只有两次啊,次数还是太少了……

      这时,一只水蛭妖从集合组成的“人体”上微微斜逸而出,探近妖七耳边:
      “祂从高台上消失好一会儿了。”

      也罢。至少戚来磷现在的反应、和只有自己亲手触摸他身体才能确认到的某些动静,足以说明,一切正在顺利进行中。

      妖七甩手站起,一旁的晏琢立刻上前准备送走戚来磷,而另一侧的水蛭妖则立刻咕叽滑涌着上前准备开餐;
      童芜并未关注身后的动静,在往身后放出术式后,他便准备往高台之上走去,但没走几步便被半靠半坐瘫在地上的海平侯给叫住了。

      比起海平侯一脉尚未达到巅峰便要夭折的荣光、以及在奉弱正式出手前便不幸被逆贼刺杀的遗憾,南落浮看着此刻神情与先前跪在地上向他回话时判若两人的童芜,身旁抖动着想再起硝烟却又在正式凝聚前无力溃散的绀紫色灵力,脸上反而浮现出平素和仆属“闲聊”时、充满压迫感的似笑非笑:

      “佟四,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拜见本王时说了什么吗?”

      童芜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高台上那位稳坐御座上、睥睨着他一步步靠近的人。

      竟然不选择避险伏匿,而是眼看着自己渐渐逼近?看来等下马上便要在中途碰到奉弱了。

      南落浮却并未因童芜的漠视觉得自讨没趣,而是凭借最后一点力气、双手手心朝后扒着护盾,一寸寸挪移站起,不知从身上何处哆嗦着摸出了最后一根卷烟。

      和贵族身份格格不入的、本该是底层走卒劳役爱抽的卷烟。

      妖七饶有兴致地看到南落浮握着这根烟的手掌中升腾出其他最后的灵力,而不远处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满菱则立刻浑身绷紧,大概是怕他偷袭童芜不长眼的背后吧。

      南落浮选择用最后的灵力点烟。

      他深吸,长吐,一如既往,神情傲慢闲散,语气居高临下。

      “你说,海平城中那些被晒死的百姓,最大的错是没人告诉他们、而他们也无法换位思考上层命令颁布的初衷。”

      童芜的脚步终于停下:
      “这句话,是我说错了。”

      “哦?错在哪?”南落浮的烟灰落到指节上也浑然不觉,“毕竟,本王当初就是因为你的这句话,才决定将你纳入豢妖部的。”

      童芜继续前行。此刻除了王,所有人都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当时就是为了先进入豢妖部,才会选择最讨厌的说话方式,那就是真假参半地说。”

      妖七垂眼一笑。

      “我说的这句话,‘错’是真的,但错的人不是百姓,而是听完这句话后真觉得罪责在民的人。”

      童芜说这话时眼睛紧紧锁着王。而对面也是如此看着他。

      南落浮想笑,但一笑、体内各处早已蓄势待发的鲜血便会随着发笑的动作争先恐后地涌出,最后反而变成了呛出烟的咳嗽。空气中登时弥漫开浓烈的烟熏血味。

      “果然,民可驱,不可晓啊。”

      “这是你最后的遗言吗?”
      满菱走向他,语气平静。
      “当年,就是你负责和参家联络,将栖茔花种送到满家眼下的?”

      海平侯懒懒抬眼,眼中但见雷光绕陈伤:
      “你是满家的人?看样子,你应该是满妙的女儿。呵,本王难道说错了吗?你们满家在用栖茔花、其实是在被栖茔花驾驭驱使着干了那么多好事时,不比你现在知道栖茔花的真相后快活许多吗?而且,现在你又何必苦大仇深,满妙用食人血啖人肉的栖茔花壮大的满家势力,不尽数用来浇灌培养你了?朝廷没逼着她用,一切都是她、是满家的选择。你现在倒是得了便宜还来卖乖,哈,哈哈哈。”

      妖七眼前一亮,心中遗憾。
      南落浮这段话中,有几句倒是颇合他的心意。比如将某些人渴求的欲望装点成选择、摆在人面前任其抉择之类的。

      但遗憾的地方在于,南落浮似乎没意识到,这种制造选择的行为永远只能当墙角的蛛网隐匿于阴影中,一旦直接暴露于白日青光下,便会立刻被人毫不留情地斩断清除,甚至日后会时不时回忆应激、反复察看那个阴暗的角落是否又再度滋生牵线搭丝的行为。

      毕竟一个人最不可阻挡的时刻,就是自以为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时刻啊。

      看着笑着笑着、终于控制不住吐出大口污血的南落浮,满菱原本对准凝灵的手,不知为何,慢慢放下了。

      她静默片刻,眼神转到刚解脱了戚来磷的晏琢身上。他的眼神不像刚杀了个饱受折磨的人,倒像在送走一直在煎熬的自己。

      “你说得对。”

      晏琢面无波动。

      “满家的罪,我从未觉得自己置身事外过,因为我比谁都更清楚,罪孽之花酿出的蜜,我一口没少吃。我也明白,不论我知不知道真相、什么时候知道真相,都是那些蜜养大了我。”

      晏琢的面皮之下,突然产生幻痛,像被无数细小的花蕊吸住并扯掉血肉。

      满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自言自语,像苦苦求索,更像多年来被困在深夜梦魇中醒不来的梦呓:
      “我之前也怨过,怨娘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条路。可当我接过她递来的天笑弓、站上她曾经所站的位置后,我才发现,原来任何选择都会产生相应的错。若她当年不选择栖茔花,便要承担满家衰落式微甚至是覆灭消失的错……”

      南落浮要听的就是这话。他顾不上体内还有血在排队等冒出,急不可耐地打断道:
      “哈哈咳咳咳……果然,躺在利益的花丛中闻过香味吃过花蜜后,自然明白了为何这片花不长在别的地方、偏偏选择在你们身下开。说到底,你现在行为只不过是在养另一朵‘栖茔花’,养一朵开了后会让你多余泛滥的不安平息的花……”

      童芜原本一直向前走的步伐停止了。他猛地转身。

      转身的那一刻,他却听到满菱用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道:

      “恰恰是因为我知道,任何选择都会衍生相应的错误,但只要活在这世上,不论一路走来踩的是花是草是人,每一步都是选择,甚至止步不前困守原地也是一种选择,因为但凡有所承托、必然有被压迫。既然如此,我选择承担我作出的选择会带来的所有错误,包括托举、推动乃至塑造走到今天的我的选择。至少,我不会是那种自己不敢作出抉择、却会将所有选项粉饰乔装后扔到他人面前,让他人用错误给自己铺路的人;更不会是像你、你背后的人那样,自以为纵观全局铺陈道路,其实连自己踩着什么走过都不敢低头看一眼。而且……”

      南落浮面色铁青,挣扎着想要截断满菱的话头,奈何刚刚的对话和大笑早已引来多到无法止住的鲜血堵住他的喉咙,令他欲语不能,发出类似跌入深海即将溺亡的人的声音。

      满菱将视线从晏琢似是在极力忍耐情绪的脸上转开,身形如弦、纤劲坚韧,眼神如矢、锚定不移,看向了南落浮:
      “像你们这样自以为能制造选择、拿捏他人的人,其实自己早就失去了选择走哪条路的权利,早已是随人俯仰而不自知的木偶,算不得人了。”

      片刻,护盾后的各位内官们便看到,二十六代海平侯南落浮原本负伤仍强硬的背影,不知是被化谷殿头首的话伤了肺腑、还是被她的视线击穿了眼目,只看到他先是头往一边歪倒,紧接着便是原本抻挺着的脖颈软软缩短、仿佛要缩进不断往地上流去的身体内部,样子就像被砍得太大块的食材卡在深口锅锅沿之上。

      晏琢也终于是忍耐不住了。
      他想大喊示警,喉口却像刚刚南落浮临死前般被鲜血堵住无法出声——只是,他感受到的“鲜血”似乎是固体的颗粒状,还附满了细小的触角、刺喇喇地到处逡巡……

      但他的外表,不论是举止还是表情、呼吸还是气味,落在他人眼中却均是无异常。

      因为那些小小的、攀爬的土粒状生物,早已控制了他全身的灵力和肌肉。
      发生的节点,刚好是在他用灵力送走了苟延残喘的戚来磷后。

      晏琢叫喊不得,行动也不能,全身唯一还勉强能够控制的只剩下一对眼珠子。他疯狂乱转,但在眼下的场景,所有人的焦点都放在满菱和南落浮身上,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只是在不断转动眼球的人——

      晏琢心内疯狂的呼救在和妖七对上视线后戛然而止。

      恐慌盖过了恐慌。震惊压倒了震惊。

      妖七此刻轻描淡写看他的眼神,分明是知道有蚁妖已经侵入了他的体内!

      一瞬间,晏琢的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其中不乏妖七莫非是蚁后那边的人之类的想法等等;
      可他现在已经很难用理智思考了,内脏表面随时随地都有蚂蚁的胫足轻轻搔动爬过的感觉几乎要令他发狂,所有的理性皆被触角揽走,只剩下毫无理由的朴素直觉——

      妖七并没有站在蚁妖那边。他是想让自己成为胜利的垫脚石。

      也许是因为晏琢此刻所有的情绪与思维只能通过唯一不被控制的眼睛流露出来,几乎是当他产生上述想法的同一时间,他从妖七纹丝不动的脸上眼中,竟看到了一丝褒奖。

      一丝对猜测正确者的夸奖,和对牺牲者的褒扬。

      晏琢原本奇痒难耐的心突然变得如秤砣般冰冷沉重,毫无知觉。

      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被他下了手段?!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刚刚在场众人,只有毁过容的自己对脸部血肉模糊的戚来磷表现出超格的不忍。
      原来是这样吗……

      看到晏琢发生变化的眼神,妖七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意外的波澜——但不是因为他。

      妖七转过脸朝向满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余光瞥见的异样所吸引,上前拉住满菱的手臂往旁边用力扯开,正好推向正往他们身边赶来的童芜方向。

      “小心!”

      下一刻,南落浮原本像破麻袋般耷软、只剩双脚还勉强站立在地面上的身体,从脚踝处一路破开新的“血肉”纹路,转眼之间,如树木的根系遍布大地,他的全身已被蓝黑弓背蚁群接管成为新的移动巢穴。

      啊呀,是他的错觉吗?妖七冲上前时,心中还在优哉游哉地想道,这些蚁群的气息怎么感觉分外熟悉啊?这勤勤恳恳汲汲营营的姿态,倒有点像姜队正呢。

      妖七拉开满菱的那一刻,满菱立刻意识到什么、火速释放灵力,但终究慢了从地面下进入南落浮身体的蚁妖半步。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蚁妖如巨嘴张开的灵力就要触及抓住还未被身后水蛭妖包裹的妖七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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