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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7、猎妖戮(三十) 舌尽千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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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水蛭妖传回的最新消息后,妖七在雷光逐渐被烛光取代照亮的环境中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目光跟着空气中被附殿区域因激烈打斗被震荡飞散的余灰碎屑,一同飞到长阶之上,正被蚂蚁们咬住袍服下摆、牢牢跪在地上的辛须尝身上。
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晏琢十分困扰的声音:
“为什么感觉我身边蚂蚁特别多啊?水蛭妖你们能不能赶紧多帮我吃几只啊……”
而正被注视而不自知的监史尉大人,此刻刚目瞪口呆地看完奉弱对陛下的请罪或者说是安抚、以及祂接下来由人形变回本体的全过程。
然而奉弱并没给辛须尝多看两眼的机会,便像融化般消失于地面的影子中,竟直接留他和王二人独处。
当然,辛须尝也明白这不可能是真的独处。毕竟王只要心念一动,奉弱或其它蚂蚁便随时可能会从座椅下神像后影子中等任何地方如潮涌出、将自己分食殆尽。估计吃完后还得嫌自己肉多灵少,味道鸡肋。
但事到如今,辛须尝还是秉持着既然疑似快死了、那么死也要死得明白的原则,胆气十足开口,颤颤巍巍发问:
“陛下,您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紧接着,他偷偷抬起眼皮,看到王搁在御座扶手上的手微动,发出敲击书页的声音。
王的手下,赫然是他那本不到三个月赶工出来的史册。
此时无声胜有声。
唉。辛须尝心内叹气,自己的发问在王眼中估计是明知故问吧。
这个时刻终于来了。只不过来得比自己想的要晚。
他本来以为王拿到这本史册后,稍稍翻阅后便会勃然大怒,然后派人将自己捉拿归案。能拖到现在才让蚂蚁把自己抬来,感觉像是多赚了一点命呢。
陛下还是没有说话。于是辛须尝决定先不管他,自己说个爽:
“陛下既已看过史册,又召臣前来却不发一言,必是欲闻臣所以呈此史笔之故。臣无所辩,亦不愿辩。所叙所载,皆是臣纵私心泄己思的一身之行,望陛下万勿迁怒供史殿其他史官,只处决臣一人便可断祸根、清反骨。”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不爽。
毕竟真被抬来扔着跪在陛下旁边后,近距离感受到奉弱本体的灵力气息后,辛须尝才算彻底懂得司游那句“你支持还是反对,结果都一样”,在悬殊又惨烈的灵力对比下明白自身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更明白只能倚仗文字为兵戈的自己能做的最大反抗也就是跪在王脚边硬气地说临终遗言了……
但他终究还没被摘这顶官帽,身份也还是供史殿的监史尉,不可能还心存祸不及他人的幻想。
即使他的求情和他的意见一样,几乎无法改变结局走向。
王终于开口了:
“监史尉,你可知孤当初为何选定你为供史殿的头首?”
“臣不知。但臣斗胆猜测,大约是因为上任监史尉的举荐,只是臣常年于民间游采,早已不是他所熟知的……”
听到钦定的监史尉压根没有开脱罪责、只顾着为他人求情,王付之一哂,打断道:
“孤若是只想处罚迁怒,只怕你早就没在此求情的机会了。更何况,当初孤选定你而非海平侯力荐的缨裾史官为监史尉,并不是因为宰卿对你的举荐。”
王的目光穿过渐渐暗淡下来的空气,投向正被越来越多蚂蚁包围的晏琢,略看一眼又转到旁边即将近身海平侯的童芜身上。
“孤选定你为当代监史尉,自然是因为你是十二史官中唯一游历民间多年的人,作为平民百姓而非朝廷高官,依靠并不出众的专技所长在底层体验了国策逐步落地的十年,自然应该比谁都明白禁妖令国策的意义之宏远深长,也自然比谁都更能追其沿革、载之不朽……”
“陛下。”
王比起不悦更多是诧异。刚刚还畏缩跪着低头求情的辛须尝现在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不好意思,臣…我,不觉得禁妖令国策是什么旷古伟业,但我确实觉得它的意义很深远。”
辛须尝说着说着,挺直脊背,仰面视君,抬膝欲立:
“若禁妖令真在我国彻底贯彻实施,的确会给百姓们造成贻害无穷、经年难消的影响。”
他其中一条腿刚抬起一半,果不其然,地面的影子中瞬间冒出一窝蚁妖,密密麻麻咬住他的官制外袍,不令其起身作出大不敬之举。
于是辛须尝索性脱了这身官袍,拼尽全力站直身躯:
“禁妖令国策打着灵力由天所赐、合该收归天用的旗号,看似制度昭然、秩序井然,其实只是用单一标准粗暴衡量所有人的价值,甚至将人和妖拉入同一评价体系。在此国策下,人不人,妖非妖;反而是挑人者类妖,拣妖者弃人!若要活在推行这种国策的国度,我宁死……”
辛须尝的话终究是没来得及说完。
本在慷慨陈词的他带着早有预料的表情,想要缓缓闭嘴,可惜嘴里只剩半截的舌头不让,往外冒出的汩汩血流像大坝决堤,更像来不及吐出的话语被更高的力量裁决瞬间溶解。
辛须尝便看着自己化为血水的话语,像源头渐枯的河流,细流残滴,断断续续地滴到地上大张着口器的蚂蚁嘴中。甚至都没一滴溅到地上。
他又想到了缨裾当时在葫芦头地牢说的话。
革新国策如江河入海,黎民众生则是落雨水滴,国策的推行总要以民为推动的原料;起伏水流会改变大地面貌,而途中总会失去水,失去那些总能被随时补充的水。史官的职责便是当那无动于衷看水逝去的河床。
师妹的说法便是海平侯的想法,而海平侯的想法则是朝廷的做法。
辛须尝不接受这般说法,拒绝如此想法,更抵制这样做法。所以他没办法,只能被作为不履行职责的河床被填平改道,连自己的血都留不住的人,又如何留住那么多被烈日曝又被渴土吸的从势水滴呢……
“辛须尝,你作为二十五代监史尉的使命已讫。退下。”
王的表情从始至终没发生过太大变化。毕竟只需一念动就能完成生杀予夺的人,实在没必要为某些昧于大势的狂悖言语动怒。
是的,没必要生气。王边想,边移动指尖,准备用灵力彻底抹消整本史册。
就从题名开始吧。
王的视线如渊薮,仿佛要将书面上的三字尽数扔进这无底的黑暗彻底消失。
猎妖录?不翻开看看,看到此书最后直接将国策论作逆天反物而生的妖,看到这位监史尉认为天下最大的妖莫过于人兴乱政而非天降灾祸,他还真不知道这位由自己特地派巡采史、又亲命官职的监史尉,原来从题名开始,就已经在极尽辛辣地用每一个字砭刺他这位命其著汗青、传功烈的王啊。
或者用这本书中的文句来说,他都不能甚至是不配被称作是天下之主的“王”,而是该被称为“以重臣命群奴,以家奴驭众妖,又以私妖凌烝民”的“民贼独夫”“妖首祸源”啊。
这就是王使提前禀报,说是监史尉披星戴月呕尽心血,甚至拒绝假手于人、亲自写录最后一卷的猎妖录啊。
王面无表情,并不急于用灵力瞬间销毁整本史册,而是慢慢地用拇指指腹上附着的灵力抹去那看似端正、实则全是反骨的三个字。
抹去之后,他微移眼珠,看向此刻已失血过多、竟仍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的辛须尝。
在还有两步路时,这位前监史尉的脚踝终于不堪群蚁啃噬,就要跌跌撞撞地跪下;同时,那出于保留最后一点尊严的紧闭双唇,终于包不下血了,眼看着就要往前方的御座君上喷出乱臣贼子的最后一点脏血。
王终于出现了表情的波动,抬手释灵,将搁置在手下的史册托起翻开,对准临死前还妄图血溅宸座天位的虫豸。
也算求仁得仁。王的嘴角微微噙笑,既是呕心沥血写出的东西,正好以心血覆涂,再一起不留任何痕迹地消失在鸿业盛史的角落中吧……
然而,比起飞溅的血花,本身就是使土之术式的契竟没注意到那股歪扭微弱的灵力不知何时竟在各处混战的大殿中蒙过了他的感知,一直攀附隐藏在御座扶手之下,只待这个合适的时机将原本一直待在他掌心之下的史册一把夺下抢走。
辛须尝拿到史册的那一刻,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从来不是生前身后,不是赫赫前踪有人知,不是青史留名万人仰。
而是将真正发生过的事拼命保护好,传下去。
看着已经爬至腰间的黑色洪流般的蚂蚁,辛须尝心想自己果然废话太多,死前还想那么多作甚?赶紧将最后的灵力尽数倾注在发抖的手心。
供史殿代代相传的藏书术式,每一代总有会灵力的史官加以学习继承,只为让记载历史的脆弱书页能够在各类灾害中完好无损地保存。
火灾,水患,雷祸,土崩,风摧,以及,人。
在黑色即将从四面八方盖住他全部视野之前,灵力干涸殆尽的他,又用自己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现在却不剩多少的力气,倾尽全力将史册往前扔去。
他将信史确事扔向了现在还在彼此争斗残杀、并不需要这些事实的人群。
但他相信,这本在危急存亡中无关紧要更无人在意的书,总能找到一个属于它的角落,不管之后是深埋地底,还是流离转徙,只要等下去,总能等到另一双手接住翻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当然,这一切都不过是他最美好的幻想。这本书最后的结局,很有可能是在自己毫无作用的努力下,一落地甚至还未落地就被王号令下的蚁群咬成碎片,当成没有营养的加餐勉强咽下再排出。说不定还能和自己的尸体混在一起呢。
如是想着,辛须尝的世界终于如即将落地的史册,陷入了一片安静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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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七注意到眼角余光的一抹异样,但没空看,只是朝旁边的水蛭妖道:
“高台上发生了什么?”
由多得数不清的个体的水蛭妖们果然视野完备,立刻答出发生了什么:
“辛须尝死了。死之前往外扔出了什么,好像是……一本书?”
“这样啊,那看来他很宝贵这本书吧。流凸玉,将那本书弄远点,别等下砸到我们头上。”
“嗯。”
流凸玉是妖七的忠实伙伴,自然立刻照办这举手之劳。虽然它发现,貌似如果自己不出手的话,这本书其实大概率甚至扔不到他们身边的区域。
不过小心点也是好的。毕竟等下长阶可是必经之路,要是在混战中一个不注意、踩到这本乱扔的书滑倒了可怎么办?
虽然应该没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边想,流凸玉边动用灵力,给空中即将落下的这本书接了把力,轻松扔到了更远并不影响战局走位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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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到那本书。”
王命令蚁群道。
然而下一刻,奉弱温和下掩满警告的声音从他心底响起:
“陛下,我留给您的戍卫蚁群,您可以用其撕碎任何人类、保护自身,但绝不可以让它们离开您的身边。否则若您出事,我即将做的一切都会丧失意义。”
而王心念一动,将自己平静下滚动着刚被辛须尝点燃起的熊熊怒火,尽数以灵血契约传回奉弱心中。
片刻后,正在神像下方地中蓄力待发的奉弱,向他的心传回一声幽幽的叹息。
“契,我所有行动和生存的意义都是为了让你成王。而不是为了让你成为现在一个会被毫无反手之力、只会言语挑衅的臣属激怒跳脚的普通人。”
这句话令契如被泼冷水般瞬间清醒。
而奉弱自然能感受到那颗原本正怒火中烧的心脏,瞬间因祂的三言两语变得冷静服帖,于是祂接上叹息、语气融滑地切换为安定:
“王,夜深了。若让您督战太久,是所有臣下尤其是我的无能。请再稍等片刻,我会将所有惹怒您的犯上作乱者尽数排列在长阶上,让他们连蝼蚁都不如的尸骨筑成您身下御座基台的一抔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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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裾,你别去!外面全是敌人和蚂蚁,走出结界外就是死!”
念集死命拉着要往辛须尝死前扔出的那本书掉落方向冲去的缨裾。
如今,诸位平日尊贵的宫廷内官们像一小群被赶入圈内的羊,局促拥挤地待在豢妖部几个属员匆匆为他们布置的防护结界中。
可惜他们的眼睛无法像身体一样困守一隅、不闻外事。
刚刚所有人几乎全以震悚到麻木的表情,目睹了监史尉死去的全程。
他们虽然听不到监史尉说了什么,但看得到他那连蚁妖都拉不住的大不敬姿势,也看得到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畏缩恭敬越说越……总之,所有人一时都不敢相信他们看到的那个口无遮拦、让王动怒到竟亲手处刑的人,真是他们所认识的辛监史尉。
缨裾回头看向念集。令人吃惊的是险些没被拉住、第一时间要冲出去的她,此刻脸上并无震惊伤感,更无悲无泪,依旧带着最得体合宜的娴雅神态:
“悬壶尉,放手吧。那是供史殿的史书,我身为供史殿史官,有责任代无法行动的监史尉去取回。”
念集目瞪口呆。她分不清缨裾说此话的表情是认真的还是疯了。
宰约在一旁站着,表情无言可表,没人知道他眼神的焦点在哪。
这时,缨裾听到身后咫尺之遥的护盾发出巨大的“砰”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她转头一看,安娴神情不变,只缓缓眨了下眼,似是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从空中飞来砸到护盾上的海平侯,正缓缓向下坠落滑出一道由浓转淡的血痕。
透过最淡的部分,可以看到一个正一脸平淡收回手的深肤男子。
童芜看着歪倚在护盾之外的南落浮,准备让他失血过多自迎灭亡,不欲多出手。
然而他刚转身,却看到一脸惊讶不输内官们的妖七。
“你在干什么啊?”
妖七的力气在童芜预料之外,否则他不会任由其直接抓住自己的肩膀并转了回去。
“要多跟司初学学,最后一定要补刺。来,童藤,把你的以邪刀给童芜,正好能补充刀的黑气……”
童芜忍无可忍,抬手手心往后,冲正在说话的妖七全力释放了一击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