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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猎妖戮（三十五） 洪覆登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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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寐大笑不止。
不仅笑妖七精彩的表演半真半假中扮真如假，也笑童芜作出的选择不出意料又令人费解。
无聊的场景中，总算有和遇到过的都不一样的人类给他看场新奇的戏了。
不得不承认，世界上任何事都是环环相扣的榫卯相合。
他现在暂居的这个人类已经够变态畸形找不到契合形状了，竟然还有人偏偏能被这个变态吃住。
当然，这场戏能开演的直接原因，还是因为梦寐本身。
他的目光开始是看向妖七眼眶框住的视野下半部分，寻找角落里勉强能看到的滴落鲜血。
这些鲜血便是童芜看不到妖七眼底的灵力出没、感受不到自己被潜移默化或者说“强行”相信了他本可以不相信的事情的原因。
梦寐花了很长时间追求入梦术式的完善，也在多年前便将术式的形态臻于完善转而去追求别的目标——当然，这是后话。
总而言之，入梦的终极形态便是“混淆”。
混淆真假虚实，混淆梦境现实，甚至……混淆念头行为。
妖七现在这具由人血妖骨组成的非人非妖躯体，便是他被奉弱和洪覆变成如今的残破形态后第一次成功施展入梦术式。
有一便有二。在有了成功的经验后，梦寐决定在今晚继续实施。
于是便有了今晚特地或者说必然会引起奉弱注意的妖七的伤口、伤口随其行动滴得到处都是的血液、血液中蕴含着的梦寐灵力在苏醒后发动、被不知不觉渗入口鼻的灵力所影响继而真的又开始莫名相信妖七的童芜。很快便会加入奉弱和洪覆了。
可悲的是，不管是上次、这次还是下次，梦寐都无法独力完成。
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那两头该死的妖导致自己现在没有了肉身，在现实中丧失了入梦术式混淆转化的必需条件。
若没了能最直接并准确感知接收世间万感的肉身，只剩下破碎妖灵的梦寐在无法接触到“真实”、逐渐模糊甚至几乎忘却肉身尚存时感觉的情况下，有再多灵力也无法实现“混淆”。
否则，他早就纯靠混淆想象和现实，来给自己重捏一具身体直接杀回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洪覆当时明知他狼狈逃走但没有赶尽杀绝的原因。因为正常妖没了妖灵，即使没人迫害也基本是死路一条。
还好自己不是正常妖。梦寐自得又自负地想道，先是压抑气息附着在普通鸟妖身上、顺势被参域捕获进入其扇内，再寻找机会进入血肉能完美吸收妖之精华但毫无灵力的妖七体内。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等死吧洪覆。当然也没有奉弱不该死的意思。
啊，自己怎么突然回到了最早的阶段？回到了那个因为即将达成某项蓄谋已久、梦寐以求的目标前，任由情绪滋漫疯长缠绕全身并沉浸其中的阶段。
梦寐察觉到自身已经进入了抵达终点前最不该有的过分兴奋甚至是狂躁的阶段。于是，他用不知第几遍将灵力弥漫播撒至妖七全身每个角落的方式来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每次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和这个人类肉身密不可分的结合后，一股混合了掌控与嫌恶、扫荡和抗拒的复杂心情总能让梦寐那具有与情绪息息相关特性的灵力冷静下来。
其实他作为一具容器而言，已经算是优秀甚至是出色的档次了。
梦寐强迫自己客观评价妖七之后，心情算是彻底平静了。平静得像他每天刚睡醒时听这个人类叙述过去这段沉睡的时间中他又用自己的灵力干了什么好事。
作为人类，他到底是怎么在这具脆弱又被挟制的躯体中长出的如此罕见的强烈执念和信心的呢？
强烈到，他甚至能在被司初和蛟片蛇妖斩草除根的攻击下，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在被啃噬伴随的梦境里，仍能想象并相信自己能重新生长出全新的躯体的全过程，并顺利通过术式将原本该停留于梦境的臆想变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股强烈到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信念，便是梦寐借助他身体施放入梦术式的关键。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想象一下吧，身为一个只接触了灵力三年的人类，纵然得到了能够在承受范围内任意调用取之不尽灵力的机会，但他一没有开窍天赋能从根本上体会灵力产生的根源，二没有本源可培能不断体会灵力积累的过程。
就像得到了一盆不属于自己、被摘取后能源源不断开的花，从未亲手栽下种子，也没有日日辛勤侍弄，唯一能和这盆花产生联系的时刻，便是每次被其开花惊艳、转而折苞自用，从未弄明白过花究竟是如何能开得这么美、又如何随摘随开的。
但偏偏，这个明明知道世界上其它正常花卉是如何开败的人类，对这盆花有着理所当然的相信：你就是我命中注定要拥有的花，不论你如何神奇或诡异，不管你为何常绽不空，你的美、你的存在和你与我之间的联系，是固所愿也，也是理之常情；
又偏偏，这盆花的养料来源，便是这个人类毫无缘由但从不动摇的信念。其实一旦他开始怀疑、不，甚至不用怀疑，只要他某天产生了一丝好奇思考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的花时，花便会无可挽回地衰落枯萎。
但竟然没有。
一点都没有。
梦寐选择妖七的理由有很多。其中一点便是对他身上拥有强烈执念的含糊直觉。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妖七，自己的灵力确实会恢复得更慢，而且即使恢复到能够施放入梦术式的程度，没有一具肉身为寄托载体的话，也只是灵力的虚空徒转罢了。
但一码归一码。梦寐之前被妖七气到想杀了他的想法也是真的。
甚至现在一想起今天白天险些让他成功背叛自己的那件事，梦寐便觉得自己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又要随着灵力翻滚沸腾起来。
这可不行。至少还没到自己该比他更有人性的时候。梦寐想道，大局即定，大业将成，不能被一个比妖还像妖的人引得自己比人还像人。
梦寐开始转移视线，不再盯着地上那些承载着他喧嚣心绪的血液，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这场自童芜出手后、后续走向大致已定的战斗。
他注意到，在自己刚才回忆往昔畅想未来的时间里，奉弱似乎也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带着祂的蚁子蚁孙们都愣在缝隙中不知所措。
因为当他重新抬高视线时，明显远处那抹模糊的银色身影才刚要进行下一步动作。
“这是什么？”
童芜一脸惊讶又带着微微抗拒的表情，看着刚以银鳞指环为灵力、释放出全力一击后从它内里迸散到空中的丝线。
“看来这是指环对你灵力的反应。”妖七抬脸，欣赏地上看下瞧这些在空中纷飞时突然定格于空中的透明丝线，“还真像小初的灵器啊——只不过他只有一根，而且没法‘粘’在半空中。”
是的，童芜在经过盛放了梦寐丰富灵力的指环后冲逸而出的灵力，出来的竟能在被喷出的一个呼吸后便静止在空中的繁芜丝线。
从肩后妖七的视角看去，仿佛身后为天身前为地，往眼前尘土滚滚的大地上撒了一把疾乱雨丝。
但其实细看，它们并非毫无依托。
有的碰到了空中弥漫的砂砾，以此为支点托住虚浮；有的穿过了他人飞出的灵力，如箭贯靶心般留住瞬间；有的则路过所有定入墙面，带着隐没的光芒介入奉弱亲自控制每一寸的夯土深处。
“感觉你好像蜘蛛喔，站在网的中央。”
童芜不想听到今晚联结起所有线汇聚一堂的妖七这样评价自己。留着自我介绍用吧。
至于奉弱，原本打算在童芜刚刚冒失意外暴露自身存在后、先用六七成力的一击试探出他的底牌。
结果底牌真掉出来后，奉弱却不敢相信了。
不夸张地说，祂想过殿内任何一人甚至包括王身上会不会偷偷潜入梦寐的妖灵。
但祂唯独没想到童芜。和洪覆过去三年朝夕相处、得其亲自指点术式的童芜。
而还没反应过来的祂，下一刻，便感受到自己掌下的地宫被深深嵌入含着梦寐气息的术式，浑身顿时也像被扎入这些比针还冷硬的丝线，即将扩散裹噬，又立刻被祂想要活和赢的本能瞬间推出体外，银色的头、胸、足部依次毛骨悚然地立起刺状刚毛。
不可能，不可能！难道，难道真的是梦寐和洪覆联手了……
最后，是一声模糊、遥遥传来的浪拍城墙声，让奉弱原本在推测分析所有可能性的巨网同时崩断，只留唯一一根系着祂无法承受后果的线。
祂已顾不得什么来龙去脉、什么可能与否、什么荒谬不经，直接朝童芜的方向发出不遗余力的一击！
同为使土之术式者，奉弱比谁都更清楚万柯从祂的地宫和蚁群中汲取或者说偷走了多少灵力，眼下即将发动让大地开裂的术式。
而王宫背后便是海。奉弱用胫足想都知道海里蹲着谁。
绝对不能让洪覆和梦寐会合！！！
喜怒不形于色的奉弱将弥漫全身的惊乱化为令整座地宫颤抖、全部蚁妖惶遽的灵力威压。
一刹那，童芜的脑内如汪洋瞬间灌入井口般涌入了无数之前便一直被他时不时听两耳朵的庞杂蚁妖交谈。
蚁后大人难道是害怕了？
不要乱说！祂都听得……啊你死了。
赶紧前进！！禁止交头接耳！！
头首，柠檬蚁那边似乎想先过去，让我们换条路径走。
让它们滚。这个方向是我先播下气息的。
蚁后大人下达的命令是尽快处理那些人类，就该由死后能发出刺激气味腐蚀人类表层的我们发起第一波冲锋！你们铺道蚁哪里的缝隙都能走吧，什么时候了还固守你们那套破规矩！
你如果不想被当成第一波被我们回收的同类残渣的话，就给我换一条路走。最后一遍，这条路是铺道蚁的行军路线，定下来了就不会改！
你们两拨蚁到底在吵什么？！蚁后大人虽然还没太注意我们，但再这样下去祂会更生气！
有你们金橙蚁什么事？老实破坏藤蔓去！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类的脚后跟没跟藤蔓叶子缝在一起？
…蚁后大人都没斥责我的进度，轮得到你质问我吗？没有特长、只会苦干的蚂蚁还真是容易应激。
你说什么——
不同种族的蚁妖群之间，无法像和同种的蚁妖一样光靠触角碰撞、气息传导便能迅速完成信息交换，只能通过妖语沟通。
而这些沟通或者说吵架的内容，也不能用人类说话的语速去看待，可能一个呼吸还没过去便会传达人类需要一刻钟才能说完的话。
童芜的头听得好疼。但他仍坚持试图从越来越激烈的蚁妖群话语中找出有用的信息，比如它们还在争吵的攻击先后顺序、族群术式特长和大概的距离……诶等等？
这几个月一直在豢妖部忙得像头八爪鱼的童芜此刻在妖语漩涡中突然发现，这些蚁妖群们，吵起来的感觉怎么那么像豢妖部中分属不同司处、经常为了上司下达的命令如何执行并为己方阵营争取最大利益的属员们？
之前据说豢妖部各处一直不定期消失人员的传闻在此刻正被一种诡异的形式验明正身。
“轰——”
紧随奉弱朝童芜等人所在方向的灵力之后的，是蚁后大人对全体蚁妖的滔天怒压。
一瞬间，童芜甚至觉得那些还没来得及被自己接收的蚁妖言语仿佛在空中被压扁变形、揉搓成团再狠狠捣成糊状，甩出一堆泥点子。
霎时间世界清净了。
但被猛地刨除了人类血肉被消化吸收后衍生出的情感的世界，此刻显得过分空落落，愈发衬得奉弱迎面袭来的全力一击有多么可怖！
妖七和梦寐都明显感受到童芜身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战栗和恐惧。
然而下一刻，童芜依旧毫不犹豫地微微向前，抬手凝灵。
万柯颤着声，压力也在此刻达到了极点，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奉弱的灵力砸至头顶前喊出了“快好了”这句话没有。
可就算自己在此刻便施展出地裂术式，又真的来得及吗……
大地隆隆作响，未有大变。海水蓄势待发，急不可耐。
梦寐微微睁大眼睛。他比谁都更清晰地看到此刻贯穿腾流童芜整个人的情绪和灵力。
身为可被称作掌控梦境之妖的他，一时间不知该形容自己看到的场景。
明明他看过的临死前人类的表现，合该是种类多得能让其迅速找到对应情状的。
啊，该怎么说呢……梦寐决心找出贴切的形容、至少得像自己主宰梦境那样找到合适的意象，不然便显得和那些活得太短的人类没区别，简直是完全否定自己经历过的那么多岁月。
像溪水不断结冰又解冻，循环往复不知疲倦；像飞瀑原本直下又洄流，气势之下倒悬天地；像雨落下来、成了装曙光的朝露和托月芒的夜霜，本以为握住的光辉转瞬蒸发殆尽；像湖泊固守一隅不顾四季轮换，却又被沧海桑田夷为平地；像枯石之中罅隙出泉，贫瘠艰难又不断往前；像所有水中最矛盾的海，风平浪静与天共色是它，风起云涌浊浪排空也是它……
可不管怎样，始终是它。什么样的处境下，一直是它。
截然相反的特质却毫不违和地同时呈现，恨一个人是真的，义无反顾前站保护也是真的；爱一个人是真的，只留下远离的沉默背影也是真的。
梦寐开始明白体内此刻妖七升腾起的情绪了。
原来这就是他想看的东西啊。
一个心中怀着如此浓烈感情的人类，却能按照自己为自己定下的戒律般的原则，将所有的情感捏碎掩藏，外在多数时候寡淡甚至无味。
可以理解了。为什么他会为了一个荒诞的目标走了那么远的路，原来是想切开挖出那些深埋的东西，朝空抛洒，只为了抬头看泼天盖眼的强烈与美丽朝内里空空如也的自己落下的一瞬间。
一种类似眩晕的顿悟感，不知是由于自身的恍然大悟还是妖七的心潮激荡，漫过了梦寐即将晕赤染金的视野。
一时间，他都分不清自己究竟看到的是童芜，还是能看到此刻童芜的妖七的眼。
的确够纯粹。
的确够。
奉弱也觉得自己此刻发出的全力一击力道绝对足够。
因为这是真正的全力，丝毫不藏。
以至于当奉弱看着童芜所站方向爆炸滚腾起近乎在一瞬间铺满整座地宫的烟尘时，还没来得及在烟山声海中进一步确定对面死亡与否时，祂过分灵敏的触角和胫足先后相差极短地听到了一声如血滴落的水声。
下一刻，祂的视野便被染成了一片浓到近黑的红色。
而红色的中央，是没有人味的肇惕的脸。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