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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3、猎妖戮(三十六) 天下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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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弱第一时间的想法就是让蚁妖们赶紧更多地收集人类并立刻送来后备灵力。
刚现身的洪覆状态明显比刚经历了一晚上拉锯战的祂好多了。
随即而来的想法是,只对上洪覆的话,祂怕什么?要先确保梦寐已死!
这些想法在顶着肇惕面容的洪覆还没说完回归宣言前便在熊熊燃烧后化烬冷却,变成晶莹冰冷的矿石,沉在此刻已彻底化为本体的奉弱眼底。
没错,始终克制着出手的自己还是占据优势地位的,岂能被所谓二妖可能联手的猜测先自乱阵脚?
看着没在现身后急着出手、而是先说话的洪覆,奉弱哂道:
“你看起来似乎进益不少。不像以前那样能动手就不说话,看来是明白在我面前越用力便是越无力的道理了。”
闻言,洪覆周身原本如夜雾般浓重的深红玄色灵力瞬间暴沸了一下,但很快平息如水,妥帖覆合身边,只剩若隐若现的黑线。
奉弱派出搜寻童芜和梦寐是否存活的灵力仍未停止。
但在这之前,祂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着仍旧不发一言的洪覆,奉弱问出一个问题,是试探也是周旋:
“洪覆,为何要和梦寐联手?你要知道,他不可能不明白,你们联手除掉我后他完全奈何不了你,你觉得他会蠢到为了一时复仇出气任由自己陷到如此被动的局面吗?梦寐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可是你直接导致的啊,他看似配合的外表下必然藏着私心、在找时机同时算计我和你!不要被他骗了。”
谁料,奉弱说完后,却看到洪覆原本积着沉怒暴虐的脸,竟出现一丝……费解?
莫非他们俩其实没联手?刚刚从童芜术式中感受到的梦寐气息另有他由?
奉弱灵力已半空的体内拍打起一波狂喜。
祂耐心地等待着洪覆的回应。
其实洪覆并没沉默太久。
只是战场喧嚣,死亡熙攘,以至于拥挤得让下步行动完全能改变战局的他的缄口都显得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奉弱找到了童芜。
还活着,且正从旁边漫漫尘烟中分披而出。
令奉弱感到更奇怪的事发生了:祂看得出来,童芜也在等洪覆的回答。
洪覆终于开口了:
“算计又如何?”
“你……”
奉弱简直要被这头王八气晕。为了区区一个人类,值得吗?
更要紧的是,奉弱心下直觉不对。即使洪覆和自己对待契一样,将肇惕视作他宠爱且不容他人杀戮的宠物,那也不至于为其舍生忘死啊!
然而即使无法理解对面这头死脑筋乌龟的想法,奉弱嘴上一刻也没放弃对战局态势的影响:
“我知道,你信奉绝对的胜负强弱,肇惕也不过是标志着你力量是否绝对强大的一个人类。但他的死亡并非是针对你。你当然可以为一个你庇护的人类与我们不死不休,但向来自恃力量的你,会甘心进行一场不公平的对决吗?你我缠斗,只会让旁观的第三方坐收渔翁之利!若今晚你收手,我可以将肇惕的尸骨还给你。”
洪覆听完后,却笑了:
“原来你也知道,被迫参与一场不公平的对决是什么样的感受。”
奉弱面色一沉:
“看来你是不打算和谈了。别忘了,若无他者插手,你在我面前可是处于彻底的下风……”
话音未落,奉弱便看到肇惕的五官像野兽掉落满是尖刺的陷阱般消失在洪覆的脸上;紧接着,他全身轮廓上泛着血光的黑色线条崩断展开、不断延长,而线条内原本人模人样的外表也同时化为一片漆黑的水光,幽幽流动飞快交织成鳞片龟甲。
看着直接在自己面前化为本体的洪覆毫不留情地任由身躯隆增,感受着自己灵力塑造的地宫被其坚如铁石的壳甲和堪比矛矢的头部冲垮,奉弱怒极反笑,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旁边只有龟足一半高度的童芜。
既然如此,祂就先解决现在还未现身的梦寐再来收拾他!
联手又如何?眼下的困境也许是最难的一次,但奉弱坚信,这次也会跟以往的千千万万次一样,被祂克服战胜,最终粉碎于胫足之下,成为幼蚁巢的新食物。
一只术式被他克制的手下败龟,一只估计还是残破妖灵所以迟迟不现身的无实体鸟,这两只的皮都将被祂扯下来作完美收尾今晚闹剧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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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回头看我?”妖七似笑非笑,“奉弱可是一直盯着你呢。即使祂刚刚先挡了洪覆发出的攻击,恐怕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了。赶紧迎战吧。
童芜则没他那么多废话,长话短说:
“你说奉弱能从我的攻击中感受到梦寐的气息,那祂刚刚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妖七摇摇头:
“不知道呢。到现在了,祂竟然还能说出这种洪覆肯定不在乎的话企图言和,我也觉得和做梦一样……”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心脏那块被梦寐狠狠地攥了一下。
“哪来那么多废话?”
梦寐这次没留手地抓,抓得妖七直接龇牙咧嘴得弯腰捂胸。
他一低身垂头,眼前的视野便晃动了数下。
不对,不是数下。是闪动的频率太快,切过的画面又太多,不同时间点的经历像现在空气中被二妖对决灵力波及的砂砾轨迹,仓促被动,无序乱舞,一时间妖七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而是被拖入了这些画面中浮现的场景。
“你又要干什么?”童芜不解且怀疑的声音响起。
神奇的是,妖七发现虽然自己的全部视野和绝大部分意识已被拖入这条混乱狂啸的画面洪流,但他身体似乎还能如常行动。
现在的自己,貌似渐渐直起了身子,还对童芜摇头摆了摆手,嘴巴一张一合、喉咙发出震动——自己在说什么话吗?
而在童芜看来,妖七突然弯腰后,又自然直身,带着和刚刚一样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
“奉弱要往这边过来了。我先躲一躲,你加油。”
这句话是梦寐替妖七说的。也是梦寐真正想说的话。
童芜明显不满意他的回答,也看出了他身上似乎存在一些古怪。然而转身就溜的妖七和身后靠近的奉弱速度都很快,童芜无暇追问硬留,只得继续被这自己半主动半被动推动的局面带着走,转身赴战。
然而他一转身,便看到面无表情的大蚁头甩着脑后的触角如锤般砸向自己头顶:
“梦寐,出来!”
听到身后的震天轰响,梦寐满意地对正陷入梦流的妖七说道:
“不该说的别说。都到最后关头了,你还想着通过暗示给童芜提示?做梦呢你。”
妖七也终于从数不胜数的梦中找到了落脚点,有一种憋气良久终于喘上气的感觉。
然而这次似乎是来真的,不像从前一样熬过去后便能立刻开口说话,寻回现实锚点的妖七恢复后良久无言,只能深深地呼吸、以平复难言的心悸。
“看来晏琢的术式还是给你太多‘灵感’了。晏琢的催眠术,一旦被施术式者意识到有此术的存在便会失效再难启用,你是不是就借此想到,只要被施入梦术式的人发现自己在做梦,便会立时‘梦醒’?我现在可有不止一万种方法折磨你,更有更多的方法让你闭嘴,劝你别在快结束时给自己找不痛快。”
妖七听得出来,梦寐原本是打算和往常一样讥冷骂他,可现在也许是看到另外二妖争斗,他此刻的语气竟然带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纯粹的开心?
妖七大为震撼。这是他第一次在梦寐身上直接感知到完全符合纯粹的情绪。
他的心悸登时平复了不少,笑道:
“怪不得你刚醒时给了我别死的美好祝福。原来是想折磨鲜货。”
梦寐那股开心劲儿更纯了,但没说什么。
妖七边想着梦寐脱离自己身体后、还有必要以折磨一个普通人为乐吗——虽然自己确实尝试背叛过他——边问道:
“刚刚奉弱对洪覆说的那番话,你是把祂提到任何关于你名字的话替换成童芜了吧?”
听到妖七的话,一想到刚刚奉弱自以为极有说服力的陈词、从自己提前布好术式浑然不觉钻入“梦”中的洪覆,梦寐就控制不住笑的冲动。
擅长灵肉互生的洪覆,通过万柯引发的地裂术式,将肉身先化作海水流入地宫之中,但自己的入梦术式早已借助妖七滴在地上的血液完成了对整片土地气息潜移默化的改造;而奉弱自是更不必说,由于祂一贯的疑神疑鬼和控制欲,拿走并消化分析了某个引起祂注意力的“普通人类”的半截手臂,再被祂那些只顾进食的低级幼蚁们消化血肉后传回含着饱含自己隐蔽布置的灵力,早已在刚刚和众人的激战中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入梦术式!
虽说洪覆的灵力特质和心性决定了入梦术式能对他产生的实质性影响大概率只限于他刚进入地宫毫无准备时被混淆的一小段时间,后续没有梦想的王八只会继续活在现实里,梦寐一想到他刚刚听到的奉弱话语是这样子的——
“洪覆,为何要和童芜联手?你要知道,他不可能不明白,你们联手除掉我后他完全奈何不了你,你觉得他会蠢到为了一时复仇出气任由自己陷到如此被动的局面吗?童芜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可是你直接导致的啊,他看似配合的外表下必然藏着私心、在找时机同时算计我和你!不要被他骗了。”
——一想到这点,梦寐直接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笑得妖七差点以为是自己在笑,同时心生疑虑,目前他们一人一妖的重合度是否太高了?梦寐现在应该开始为迎接全新强大的肉身做脱离准备了吧。
而梦寐似乎不再注意妖七的揣测和幽微心思,完全沉浸在八字已经有一撇的胜利氛围中。
虽然有小小的瑕疵,不是完全对应得上,比如那句“一时复仇出气”,但在这番情境下,洪覆肯定是默认以为这话说的是自己。
在旷日持久的仇恨和时间短促的对话中,不管是人或妖,总会把话语自动往自己最能听得懂的方向翻译转化。
何况越到后面,随着激战中的灵力调转,奉弱消化的妖七血肉中蕴含的术式也会随之散布遍奉弱全身乃至整座蚁巢。
到那时,洪覆无法被入梦术式控制也完全无所谓了,因为奉弱会完全进入自以为在现实的梦中状态,梦里梦外言行会一一对应、再转化为各自截然不同的状态!
虽说对现在的自己灵力状态负担很大,但梦寐走了那么长的路来这里,在妖七体内的这段时间甚至连路途的几步路都算不上,不是为了让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术式在今晚发生失误的。
说到底,还是得怪奉弱惹谁不好,偏偏要惹强大的自己和那头虽然不那么强大但强横不讲理的王八。现在才想到好好说话?晚了!更没机会了!
笑累以后,梦寐才懒懒回答妖七道:
“在明知故问什么。”
“因为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呀。刚刚让我看到的那些画面,便足以证明你的入梦术式一旦启动、便可自由拉任何人进出你营造的‘梦境’内外——包括我。现在的你,早已不用借助我这个普通人类的信念就可以施展梦境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梦寐似乎十分严肃地思考了下,才道:
“那可未必。接下来的局面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而我的妄想能力明显远远不如你。你还是很有用的。”
“你一觉睡醒后,似乎变了很多。”
梦寐则像没听到,将目光穿过妖七的眼眶、看向高台之上的御座:
“登上阶梯。今晚之后,整个猎妖人圈子……不,是整个世界,都要发生改变了。”
“是。”
妖七顺从应下,心下不安的直觉却越发压不住。耸动着,挣出着。
不知为何,他完全猜不到梦寐接下来想干什么。哪怕一切深筹数年,哪怕一切伏脉千里,在即将抵达终点高峰前,明知他们二者像身体和影子般不可分割、无法互刺,却还是疑心身后是暗鬼、身前是歹人。
最要命的是,他还偏偏和梦寐共享同一颗心脏。
噗通,噗通。
视野渐渐明亮的梦寐感受着每一泵被压出的血液中被巧妙掩饰住的些许不安,在体内半眯眼享受着这种能掌控所及一切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