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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猎妖戮(四十一) 共同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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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这不对吧。”
妖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连嘴角半永久的微翘弧度都平了。“我怎么记得,前不久你还刚用本体鸟妖形态面对我,还说了‘我本来就是鸟’之类的话?”
接着他看到梦寐的两副面孔嘴扯喙勾,竟笑出了不同的情绪——一面是嘲讽,一面是……得意?
既是嘲讽也是自嘲的人面说道:
“我现在当然是鸟,但也不妨碍我本来是人,更不妨碍我身为人类的灵魂在意外塞入鸟妖体内后现在又以妖灵身份待在你体内。我的故事说来话长,更重要的是,你不觉得在我们相伴一路、也几乎互相算计欺骗了一路后,再质问这些言语上的细枝末节很没意思吗?”
“也是。”妖七深表认同,“毕竟你连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之前也故意在我面前隐瞒灵力恢复程度。哎,区区人类还真是玩不过同时当过人和妖的生命呢。”
“呵呵,但也不妨碍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成功诈到我。高兴点吧,以后你也能体验这样‘丰富’的生命了。”
而妖七明显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将和梦寐相遇后的所有言行全部过一遍,似乎没花太多时间用来惊讶梦寐说出的惊天事实,也没阴阳反驳梦寐在前景不明的局面下发出的水鬼找替死鬼言论。
梦寐也知道他在干什么,不急着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妖七,等着这个用来完成故事收尾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想明白后再开口。
而妖七已经想到了最有意思的部分,低眼又抬起,嘴角的笑跟着眼中的恍然大悟一起挤出: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当时第一次让我知道你的存在时,还特地提到之前‘遇到’过也有眼尾痣的人类,恐怕这就是你经常提的‘一时冲动选择’我的重要原因之一吧,毕竟变回人时还是想挑一具和自己特征比较像的身体嘛;也怪不得,我当时问你如果人类能把世间最强的妖杀了、是否可以取代其地位成为‘神’时,你给出的回答是——”
这就对了。梦寐的心情在糟到谷底后总算有些扬升,带着穿越了漫长岁月和截然不同生命形态的声音,重复了当时给妖七的回答:
“也许以前有过、以后会有。但在我存续的期间,没有。”
妖七再次鼓起掌。无它,单纯为这句既是实话也是隐语的回答感到发自内心的赞叹。
“因为在你身为人时,虽然打败了当时世间最强的妖,但在猎妖成功的那刻没能继续维持‘人’的身份享受猎妖成神的荣耀;而在你因为某些原因代替这只妖、并以它的身份行走世间的时光中,又没有出现能够猎杀你的人。对吗?不、你先别说,让我再猜猜当时你从人类变成妖的原因——”
梦寐听到这段算不上非常光彩的往事在妖七口中八九不离十地说出,只冷哼一声,并没有出言打断他。
“是因为,你一直挂在嘴上、引以为豪的入梦术式,其实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你创造出来的吧。”
妖七说这话的语气让梦寐非常不爽。
然而他的心情刚好和妖七的心情成反比。
妖七用陈案了结的语气笑问道:“是不是来自那只被当年惊才绝艳的你逼到生命尽头、最终竟成功释放入梦术式将你的血肉灵力全部吸收的鹇妖?真是不可思议啊。诶,那你现在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人一鸟的结合体?”
梦寐越听越气,怒极反笑:
“别急,等下你接替我的位置就知道了。”
妖七听明白了,一脸同情,看得梦寐忍了又忍想要当场自爆同归于尽的念头。
“看来你这么多年日子也不好过啊。看来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怪不得你总是喜欢施压我,也总喜欢贬低人类,原来自己也一直在跟妖灵互搏折磨啊,那确实得抒发下苦闷的内心。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梦寐自然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
“是不是想问我,虽然和鸟妖共处一体很烦,但目前看来明显是我的意志占了绝对上风,既然如此,坐拥世间顶尖层级的灵力,还能享有妖类漫长的寿命,有什么好当回人的呢?”
“你这不是都明白嘛。以及,之前你让我在眉铃钩蛾妖山谷特地激怒司初假死重塑身体,明面上是为了让拥有这具身体的我方便后续计划行事,但其实根本原因是为了给自己重新做人亲手捏一具满意的容器吧。只是,我不信筹谋这么多年的你没想过,我现在这具身体形态虽然类妖、但并不代表寿命能突破普通人甚至猎妖人的大限,更别谈能够到妖类寿命的零头。越说我越替你可惜,所以真的不考虑之后用洪覆或奉弱的身体继续做妖吗?做人到底哪里好了。”
“说得天花乱坠的,”梦寐冷笑不止,“那你刚刚怎么也说、还是想做人呢?”
而妖七的回答出乎他意料: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更多的寿命或灵力了。梦寐,我没你想得那么贪心,我已经在今晚得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了,即使再给我几百几千年,也未必能复现此刻我品尝到的纯粹。更重要的是,你似乎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如此渴求纯粹。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快要渴死的人唯一想要的只有水,就像现在哪怕我只活了二十年,但光是回想起那些没有纯粹的日子,那股饥渴难解的感觉便会缠上我,度日如年。”
妖七轻声道:“只是,你们似乎都无法感知,甚至无法看见我的痛苦。”
……天天嬉皮笑脸的,以为在这种时刻卖惨哭诉几句,自己就必须与之共情吗?
梦寐咬牙切齿地想道,那当初他作为冠绝天下的猎妖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后面那么多年不但寻不着人帮忙更找不到办法变回人又算什么?算自己倒霉吗?
还真是。所以之前他和妖七说了,童芜也只能算他见过的“第二倒霉”的人。因为身为妖的他看当初身为人的他,真是古往今来空前绝后第一霉人。
所以,这小子竟然还好意思拿区区二十年的暗夜独行,比肩自己走了千万年才终于看见一线曙光的寂寂长路?
呵呵。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时间不多了。梦寐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和某个明明当妖很合适却态度不大配合的人类讨论后事。
“没时间跟你废话了。说到底,你从未依靠自身挖掘并生长出灵力,自然不会明白,当年的我凭借天资和努力、差一点就要以人类身份称绝万灵之上的心情。妖能活再久又如何?被迫接受了一具像你一样、情感和天赋都如此稀薄的妖体,还指望我习惯甚至留恋吗?一句话,你去不去找童芜?赶紧让他动手!”
听到一向骄傲甚至趋近于自恋的梦寐,用和平常一般无二的傲慢语气匆匆带过这个话题时,妖七反而有些被打动了。
他甚至开始考虑,之前在梦寐身上感受到的那股纯粹的开心,是否来自于其做人时纯粹的骄傲呢?
有待验证呢。
但不妨碍他现在仍处于和梦寐谈判的高位。
因为其实他此刻已经得到了所有他想得到的,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刚要开口回答,鼻翼翕张,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对内笑道:
“急什么呢?我说了,他是个一定会做选择的人。你瞧,这不已经做了?”
妖七睁开眼,明白此刻的自己在面前已在梦境中参透真相的童芜眼中,不再是王的模样。
而是完完全全的他自己。
“你回来了。”妖七道。
童芜安静地站在他面前,眼神很沉,很用力。不知道是在凝视他,还是想看透他、看到他体内的梦寐为止。
于是妖七先替他开口问了并答了:
“不管你想问我什么,我的所有回答都只有一个字:是。”
梦寐正透过妖七的眼眶和童芜直视。看到妖七用轻飘飘的语气抛出这话后,童芜的眼神明显完全暗了下去,人也仿佛没了呼吸,一动不动钉在原地。
梦寐心想要不现在自爆算了。还能带走两个陪葬。
可想想还是舍不得。
不光是舍不得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的努力,而是梦寐今晚待在妖七身体里、透过他眼睛看到童芜全力释放灵力的样子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意气风发甚至狂妄自大的人的时候。虽然现在和以后的他依然有资本狂妄,可终究不复……算了,没什么好怀念的。强者只会也只能向前看。
因为就像妖七对他的狗屁纯粹执念这么深一样,梦寐今晚也势必要不择手段达到他瞄准了千万年的目标,那就是做人!
等拿到了这具他用入梦术式千辛万苦、几近力竭捏成的人类身体后,不管能活几年,他都是以人类的身份活着,会重新拥有自从当妖之后便失去了的充沛天赋和感情。
更重要的是,虽然眼下人与妖激烈争斗的画面屡见不鲜,但能一锅端现存仇妖、为自己日后重新当回人打下良好发育背景的机会却是千载难逢!
梦寐也不想再所谓退一步以待来日了,因为他早已发现,原来身体真的会决定精神,随着漫长岁月的消磨,自己待在妖躯内所能萌生的浓烈情感渐渐只剩下了作为动物本能的弱肉强食,所谓的“做人”目标如果不是执念太深、恐怕早已随着排泄物一起归于天地了。
他曾经想过靠大量吃人来补充所谓“人气”和“人性”,但到头来发现,所谓的妖越吃人越像人仅仅只停留在最表层,哪怕能做到内里每一根骨骼血管走向都和人类一样,也改变不了越扎越深、却遍寻无根的妖性本能。
他也尝试对比观察过人类中最不像人的那一批人类,但最终结果也只剩绝望。最像人的妖和最像妖的人,二者看上去确实很接近,但每当他满怀希冀打开那些人和他们的梦境时,也只能得到他如果一直身为妖下去、达到的最高境界也只能是“类人”而非“是人”!
他想不通为什么。明明那些人做出的某些事情比他还更像妖。
可是到头来想破了脑袋,却始终和答案隔着一层捅不破、绞不碎的薄纱,这层纱的名字很简单,就叫人妖有别。
他恨死那只叫“梦寐”的妖了。恨到从那天起将它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千万年,只为能时刻警醒自身,永远不要忘记当回人。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掩饰不住的激动,已经化作能被妖七完全接收感知到的波动,他们共享的身体每一寸皮肤下早已塞满他的战栗和惊惶,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无所谓了。
梦寐和妖七,此刻都在翘首以待着童芜给出的选择。
如果现在双目无光的他,真的能像妖七所坚信的那样“一定会作出选择”的话……
然而,半垂眼看向坐着的妖七的童芜,作出选择的速度远比梦寐想得要快得多。
证据就是,数个呼吸后,梦寐看到了由慢渐快扩大、开始超出童芜身体能遮住部分的灵力光芒,才注意到他一直将手别在身后、在等到妖七的回答后立刻释放术式。
而他的灵力正在月色下如重露涓滴、汇涌成洪,势不可挡,迅速覆盖满所有幼蚁巢穴隐匿的阴影区域,和当即反应过来并泄出滔天灵浪的洪覆一起向被骤然截断所有灵力来源的奉弱发起了摧枯拉朽的最终进攻。
一阵狂喜涌上梦寐的心头,几乎要喜极而泣。
童芜还是走向了这个选择!完美的选择!最好的路径!这才对嘛,选择先将操纵朝廷、豢食万民的奉弱尽可能削弱乃至抹杀…!
然而梦寐还没来得及为童芜作出的最符合大局的冷静理智决定欢呼多久,便看到他低头抬手、似乎干脆利落做了个往外拔什么的动作,然后将一痕银光朝他们的视野中央丢来。
妖七伸手抓住。
梦寐确认完毕。
是已经完成使命、再无用处的银鳞指环。
妖七摊开手心,仔细看了好几遍;童芜并不在意他在干什么,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而妖七则边听边缓缓收拢握紧拳头,直到将指环完全压嵌入自己的血肉。
“你之前说,你的身体里一直寄生着梦寐,你和他一直维持这种状态直到今天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的目的刚好在王城达成重合。你没有告诉我你的目的,只说了梦寐是想要一具新的身体。而且,你还告诉我,我的家人们已经不在山中。”
童芜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和温度,甚至连“冰冷”“无情”都没有。
而且与其说他是在陈述事实,梦寐倒觉得他像是在作带有警戒意味的最终复核。而且这份复核不容许在最后关头再次反复无常。
“老实人发火还真可怕啊。不过他应该是相信你之前说的是真的了,入梦术式能让他看穿每一个人心流情绪是否真实。”梦寐感慨道。
妖七没有回应他。连心声也没有。
童芜说完上述一段话后,略略停顿,手掌往后又发出了数道强劲的灵力。
梦寐看到这些灵力在飞出后在半空中迅速平均分为两路,各自奔向奉弱和洪覆。
给奉弱那边的是无所不裹的雾气术式,给洪覆那边的是无所不摧的冰锥术式。
都是根据它们各自体型特点作出的最公平安排。
“很快,洪覆和奉弱之间会决出唯一的胜者。如果它们分不出高下,我接下来会替它们分出。它们两个谁都不能赢。”
如果不是考虑到童芜接下来显然还有话要说,梦寐此时此刻简直想要马上接管控制妖七的身体,让他起立为童芜鼓掌。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
当然了,梦寐谨慎吸取之前的所有教训——他在欢呼雀跃的同时,在体内动用了不少灵力压制锁住了妖七的咽喉,让他无法在未通过自己首肯的前提下乱说任何话。
童芜走上前,站在妖七面前,伸手握住他那只紧攥指环、指缝渗血的拳头,用灵力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面对面,眼对眼,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或者说是通知:
“然后,你立刻让梦寐的妖灵进去其中一具妖尸,我和其他人会站在旁边提前准备,在你完成过渡的那一刻,将拥有梦寐妖灵的尸体挫骨扬灰;再将你打残后关押起来,直到你死去。”
妖七的身体突然一片安静。梦寐的声音顿时寂然无踪。
唯一有反应的只有妖七的双眼,微光闪烁。
因为他的眼底倒映着童芜,倒映着他此时此刻,在被粉碎了的一切中重新生长出来的纯粹。
他本来以为不会见识到更美的纯粹了的。
原来纯粹不光能从贫瘠的土壤中长出繁花硕果,还能从冷水中生出火焰,从天空中降落土地,从光明里孕育阴影……
而童芜见他没有反应,道:
“如果你不答应,现在我就送你们俩一起走。你们可以反抗我,但到时候应该就分出不灵力维持梦境了。所有人和妖都会在我们的战斗中梦醒,并立刻注意到让他/它们走到今天的罪魁祸首。”
可惜妖七不能再回答他了。
因为梦寐已经从被巨大惊喜冲昏的状态中迅速恢复,立刻用灵力控制了妖七喉舌的每一块肌肉,代替他作出了及时的反应:
“好。”
童芜继续以不带温度的姿态平静点头,接着发问:
“梦寐现在既然能释放这么大范围的术式,为什么他不能说话?他现在是否能听到我的话?”
梦寐继续让妖七替自己说话: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释放入梦术式上了。你站在神像最高处时,应该比谁都看得更清楚。而且,说实话,他为今晚准备很久了,就算等下他出来了,拥有新的妖身后,可大概率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就能将他挫骨扬灰哦。”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问题。你诱导过的所有人心,和他操纵过的所有命运,都会在今晚彻底终结。你唯一需要担心的事,就是怎么熬过你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控制、更别谈控制他人的后半生。”
梦寐被这话逗得不行。下意识让妖七的喉舌立刻说道:
“放心。我早就习惯身体被控制了。”
梦寐从童芜如冰雕般毫无破绽的面容中捕捉到一丝疑窦阴影。
于是他赶紧用妖七平常最习惯用的说话方式拉回节奏。
那就是突然很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用闲聊的语气在明明最该紧张自身生死的时刻问出:
“哦对了,要不我们先提前定下让梦寐进入谁的尸体吧?免得到时候出现意外,随机应变反而容易手忙脚乱,不如定下谁就是谁,这样也方便你控制,不是吗?”
童芜冷漠而缓缓地眨了下眼皮。代表默许。
他自然听不到妖七体内的梦寐在用幸灾乐祸都不足以形容万一的语气,兴奋又怜悯地对妖七说道:
“给你挑吧。想好了再说话,毕竟这应该是你生前的最后一句话了。”
当然,还有一大堆其他补充。
比如“别想着往外乱蹦话,你知道你做不到的”、“等到你离开,别说打残我了,童芜他们加在一起想留住我都不可能”、“因为我会好好用这具身体和灵力,在被挫骨扬灰的你面前使出最精彩的入梦术式,完成最潇洒的离去”云云。
但这些对妖七来说,已经统统不重要了。
他在感受到喉咙重回控制后,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睛没有一刻离开前方,左眼是被命运压碎碾灰后重新生出的纯粹,右眼则是其背后逐渐尘埃落定的战场。
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我选奉弱吧。”
梦寐放声大笑道:“你是不是看到奉弱的本体了?哈哈哈哈哈,不过祂没了幼蚁巢,被洪覆打得外皮都快掉完了,啧啧,那可都是祂的子民啊,全被拿来当炮灰当耗材用光了。不对,你应该不太可能看见啊。毕竟祂的本体,就是一只还没有指甲盖大的蚂蚁呀。”
童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竟然是一缕发自内心的微笑。
“很适合的选择。”
他大概是以为,特地选择了体型微小的奉弱,是为了方便那时进入其尸体的“梦寐”逃跑吧。
想到这时,梦寐感受到笼罩整座地宫的梦境,终于在某一角开始倾塌,流红落金的画面裂缝也开始弥合消失。
果然还是人类好啊。人类的情感敏锐,总能比那些心中只有生存和强弱的妖类更快发现情绪的端倪。
想到这,梦寐便几乎要为自己的夙愿终于得偿落泪了。这真是个好兆头,自己竟然都想哭了。
尝试了、失败了、重来了千万年,他终于等到了成功的一次。只要这一次就够了……
与此同时,童芜用灵力牢牢桎梏住妖七后转身,一起朝他们共同的终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