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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猎妖戮（四十） 本来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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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倒置，天地倒悬，真假倒错。
被雕刻着妖面的神像，头顶着地脚朝着天，砸凹的单眼旁坐着假冒的王，而盘腿底座上站着分不清真假的人。
双方同时处于短暂又漫长的入梦时刻，共拥共享着同一种纯粹的混乱——两端均各自连着不同的纯粹情感，一个朝大地沉重流淌，一个朝天空轻袅蒸腾，在神像作拈花状的双手处交汇，混合一体，难舍难分。
要命的是，这番情景并不是所谓的感觉或意象，而是梦寐此刻亲眼所见——他能在梦境中看到所有情感的流动，就像灵力在现实中被人看到的一般，拥有各种色彩，能随心意流动肆淌。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要眼前一黑。
因为妖七此刻身上滚滚腾腾的情感流体，就是在确认了童芜陷入了足以拖拽他坠下的混乱和迷茫后，立刻从其身上翻涌漫卷而出的。
问题是这个人类之前身上的流体也不少。甚至可以说比梦寐看到的任何经历过大喜大悲的人类身上都要更多、更浓。
可现在看到这股扶摇直上、几乎贯穿梦境与现实的色彩，梦寐才发现，原来他以为某人平常神经兮兮的样子已经够夸张了、殊不知对其来说真的是“平常”！
现在，才是他找到他朝思夜想的“纯粹”后真实的心流涌动。
妖七抬头，托梦寐的福，身为普通人的他也能看到梦境中不可思议的情感浓度具现化，看到与灵力共通共振的心流体现，看到了……童芜在真正的梦境深处中完全清醒、在极端的困境中万分痛苦，却又不得不作出决定的纯粹模样。
“梦寐，你是不是觉得，刚刚童芜推开我、明知会给他自己招致巨大危险但还是藉由指环全力释放灵力的那一刻，就足以成为我想追求的‘纯粹’了？”
问完，他又闭上眼，自问自答：“对，也不对。那时候的他，也是纯粹的；但远远不够，不够啊。”
妖七闭眼的同时，便看到黑暗的视野中出现了梦寐的双眼，金红交错，灼灼对视。
他也听到，梦寐的声音此刻反而出现一种吊诡的平静。嗯，应该是气过头了。
“你是不是早知道会发生现在的事？”
“怎么可能呢？”
妖七的声线满足中透着无辜，但一点都不显得矫揉造作，其间蕴含的感情真挚无比。这点梦寐也已经从他身上蠕涌得越来越疯狂的色彩中感受到了。
“梦寐，我可是完全按照你的指示一步步走来的。
“你让我跟住童芜，让水蛭妖保护万柯、引路死囚，先将你知道的奉弱必然会搭建的外围地宫中的蚁妖，用我们花了数年时间和精力获得、同时又因为不含灵力而不会引起侦察蚁妖过多注意的瘴雷火药尽数歼灭，削其左膀右臂；
“你觉得今晚负责纠集联络各方却身为普通人的我势必会引起奉弱多余的注意，我便一直待在童芜身边给祂下手但不足以致命的机会，按照你的想法主动送血肉入其怀，还尽量将量控制得不多不少刚刚好；
“你觉得和你入梦术式本质相同的晏琢是风险也是嫁祸点，我便揣摩他的想法，引导他的行动，不仅解决了他身怀的隐患，还让对他高度警戒的奉弱在排除风险后暂时松懈；
“你让我想办法让童芜和万柯同时行动，既要散发出你先前埋在指环里的灵力气息诱得奉弱方寸大乱，又要让洪覆在地裂灌海时感受到奉弱气息不稳还贸然动用过多灵力，好完成用你我灵力血肉一点一滴搭建出的梦境全景；
“你让我站在王的面前，通过我的言语和行为完成你入梦术式的最后一环，确认他和奉弱之间的灵血合契只是错觉；也通过让奉弱的蚁妖吞噬王，来确认奉弱已彻底入梦，断开了所有本能在现实中立刻敏锐感应的联结。
“以及最后一步，也就是刚刚，你让我扮演王，扮演一个才得知自己的人生都是建立在虚空妄想和虚假强大之上的王，用他梦境中得来的情报，真话假说地告诉童芜，令其决心再度被牵引；
“现在，又因为你觉得梦境开始摇摇欲坠，我便滴血入他灵，将消化了我血肉后、行动轨迹早已被载入梦境的幼蚁巢指给他看，好让他能抓住奉弱最大也是最致命的弱点，将祂在洪覆面前的优势拉到最低，达成你、梦寐，梦寐以求的最终结局——奉弱和洪覆两败俱伤，最后不管是谁活下来，你都能凭借早已酝酿丰厚的梦境收尾，夺下那位惨胜的赢家肉身，好给你——啊，你瞧我这记性，不是给你用了，是给我用。”
妖七娓娓道来这一路自己身为梦寐的棋子，尽心尽力走来的每一步，丝毫不觉委屈，反而充满了得其所哉、夙愿得偿的自洽和满意。
“所以梦寐，你究竟在不高兴什么呢？”
妖七真诚，疑惑，明知故问。
“是因为现在的小小意外吗？因为一向果断的童芜在领略了你的梦境核心后，反而开始迟疑甚至会选择不作为吗？”
随即，妖七的语气一改前态，高高在上、饱含讥诮，失望点评道：
“我本来还以为，比水蛭妖走得更远、甚至想摆脱妖的身份当人类的你，对人性的认识总该比我更深刻呀。”
然而，在本该争分夺秒的最后时刻，梦寐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用怒火烧断这段自得的独白，也没用力量碾碎这张蔑视的嘴脸，而是耐心等到这个人类所有话语表面跳跃的灰尘落定，然后长吐一口气，吹走表面浮埃，剑指核心发问：
“你之前是故意假装的吧？假装自己想要背叛我、提前引起奉弱注意；假装自己不是在扮作仆侍进入化谷殿看到晏琢后才心生此计；假装自己想要的最终‘纯粹’，仅仅只是让童芜看见你以命入局、帮助他摆脱绝境的那刻。你营造了种种假象，就是想让我将计划重心从你这个人身上转移到你的‘目标’也就是童芜身上，最终在此刻终于成功看到你真正想看的场面、得到你真正想要的纯粹。我说得对吗？”
妖七也像梦寐刚刚那样，只是静静听着，没作任何表示。
但梦寐分明能从这个人一动不动的躯壳内感受到他扭曲的灵魂在边听边颔首认可。
但事已至此，梦寐不能再发火了。否则本就压着过多怀疑的梦境，若再因自身的情绪肆虐而彻底坍塌，今晚这座地宫才真的要成为自己梦想的坟场。
于是他无视了妖七此刻再也不加掩饰、发自灵魂的挑衅，继续说道：
“是我的过错，之前的确一直小瞧你了。我单知道你是个喜欢掌握把控他人情感、但自身并不使用人性的人类，却没想到，你押上了你能给出的一切——你自己的，和其他被你操控的人类的生命、信仰和执念——倾尽所有追求的‘纯粹’，到头来，竟然能接受和你本人毫无关系。”
没错，梦寐到此刻才明白，妖七真正想要的纯粹、目前只有童芜身上能长出的纯粹，并非是为了看到、或者说只是为了看到童芜愿意用性命保护他这个背叛伤害过他的人。
他真正想看到的，是他燃烧了所有心血研究琢磨、因而了如指掌其本性的童芜，在面对其所有选择都被操纵的可能时，在迷茫、恐惧甚至是崩溃后，究竟会选择怎样的“选择”！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他真的太了解童芜了，知道其不会因为方向而放弃“选择”前进。至于最后其作出的选择是否对他或梦寐有利，在亲自品尝了最后一刻的纯粹后，便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中了。
妖七要看的就是童芜，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面对压倒性命运时的姿态，和只有那一刻才能诞生的纯粹意志。
他要的就是他的，完完全全的本心。
妖七睁开眼。
黑洞洞的双眼在一瞬间完全覆盖了内里烈烈焰光。
他明白梦寐终于懂得了自己想要的纯粹是什么。
须臾，他再度闭眼，鼓起掌来：“没想到在我活着的时候，还能等到我们彼此之间完全理解的时候。那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为什么想当人？我能感觉到，这是你离‘纯粹’始终都差一点的根本原因。”
都到这时候了，梦寐确实觉得也没什么隐瞒或兜转的必要了。
一起原形毕露吧。
于是妖七看到，体内那抹始终充盈、永远艳烈的灵魂突然一点点黯了下去，将所有慑心夺目的光芒收了回去，尤其是那对永远在往外飘散金红条缕的双眼，此刻没了灵力缭绕遮掩，第一次以原本面目出现在妖七眼底。
而令妖七惊异的是，原来梦寐人形外貌的左眼角，跟自己一样也有颗痣。不过位置略有差异，颜色也不相同，是颗非常浅的淡褐色痣，即使没了灵力色彩挡住也十分不起眼，留神才看得到。
妖的容貌不都是自己捏塑的吗？这颗痣实在太不像是梦寐这么张扬的妖会选择的点缀。
梦寐看出了妖七的疑惑，扭脸一转，披在脑后的头发便尽数化作羽毛，从斑斓的重翎丛羽中探出一颗鹇妖头，并未取代他的人脸，而是鸟首人面分抬两侧，鸟目人眼同时将眼珠移向朝着妖七方向的眼角，喙开嘴张，同时发出声音：
“因为，我本来就是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