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if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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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毕业季。
岑穗买了回家的车票，却不准备回家了。
她其实还没有想好一个能摆脱家里的办法，答辩后等着领毕业证书的那几天和崔云臻聊天的时候，对方说她这个人道德感太强，三观太正，如果不把钱还了，很难彻底和家里分裂开。
她在那之后又想了几天——这样事情就简单了，只需要把钱的问题处理好，那这件事就基本上处理好了。
只是到底养了她十八年。
说出这些对她来讲终究算是一场不致死的凌迟。
在那样茫然的情况下，做任何一个决定于她而言都是一场冒险。她想要征求别人的意见，可征求来征求去，又不敢尽数讲与人听。
最后只能闷在心里。
毛毛的，落不到实处。
那几天她实在是有些恐慌。一来拿不定主意，二来这决定一做那之后的人生要怎么活她就再也没办法预测到了。
她就又开始想裴晏珩。
窝在宿舍的阳台上为自己搭的小窝里。午后的阳光会从窗外斜斜地打下来。她买的垫子柔软，毯子也柔软。靠枕放在腰后，头靠在被阴影覆盖的冰冷的墙上。
她看着身前的阳光，犹豫着，却不敢踏入那一方的领域。
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墙角，看着阳光照耀下的、空气里的尘埃。
等学期结束他就研三了。
研三结束他会干什么呢？是继续读博，还是出去打工？或者是留学海外？她想，他的人生应当和她完全不一样。应当是早早地就已经规划好，计算好了每一步的样子。
她想来想去，不觉得愈发开阔，却更觉得郁结于心。
岑穗，真的好羡慕这样的人生啊。
可有些决定终究是要做的。电话也终究是要打的。
于是微信打开又关上。
手机跳转到拨通界面又返回。
屏幕按亮又熄灭。
直到手机在手心里留下了红色的形状，手机壳上系好的绳结的尖角挤进了肉里，爆发出尖锐的疼痛。
她才蓦然清醒。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点上了拨出键。
出声口还没放在耳朵边，对面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终于想起来给家里打电话了？”
—
在和阳市的那个家楼下是一条小河。
从学校驶来的公交车在穿梭过了市里那些密集的楼房之后，会沿着那条宽敞的马路一直开到城西。等过了那条河，会在河边的十字路口转到河堤旁边的那条没什么车经过的马路。
那里有一处花坛，花坛旁边就是站台。
岑穗初高中放学之后，就会坐着这班公交车晃晃悠悠，从市中心，从穿着校服的那些学生一个个上车，又一群群轰轰烈烈下了车，从布满少年气息的氛围，到城郊，到日暮黄昏，到整辆车上只有她一个。
她会在那个站台下车。趁着时间还早，顺着种满法国梧桐树的河堤，从满目金黄，走到一片蓝灰。
太阳彻底看不见，月亮从云层里浮现。夜间散步的人慢慢在河堤上聚集，吹着夏日凉风的老年人会坐在桥头摇蒲扇。
夏天的晚风从河道上吹来。
卷起河边杨柳的落叶，卷起无尽的年少心事。
于是清凉的风也有了沉重的意味。
后来长长的马尾被风吹到胸前。
河畔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会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看向小区里的那栋楼上亮起的那盏灯光，踩着月色缓步往家里慢慢地走。
所以。
所以。
那道声音或许真的只是一句平常的问候。
只是岑穗早早地就对她的声音产生了应激。
那一瞬间，原先还正常跳动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地舞蹈。沉寂的内心蓦然开始地动山摇。
她关了麦克风。
手机放在一边。
剧烈地颤抖。
喘息。
……
然后弓下身挣扎。
没有开扩音器的话筒里，哪怕是把手机放在了身侧的地上，依然能够听见里面的女人喋喋不休地拆着她的错处，从条条框框里翻着古早的旧账。
陈谷子，烂芝麻。
一事未休，事事未休。
不然算了吧……
毕竟是养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妈妈。
虽然没有给她正确的三观合健康的心态，虽然总是事事干涉，事事又漠不关心。可毕竟是无病无灾地养了这么多年，不说优秀，也算及格。
不然就……算了吧……
女人的声音忽然休止。
岑穗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手机在地面蹭上了灰，她用手拍了拍。
对面的电话又打过来。
她怔愣了一会儿，拇指在旁边按了关机。
夏天的凉风吹过。
卷起一阵尘埃。
卷起一片冰凉。
—
她心里的思绪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繁乱。
和阳对她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和家里分开，和阳对她来讲又意味着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正好露过了裴晏珩家在的小区。她匆匆忙忙从车上下来，往那边走的途中，才想起来要去社交软件上看一眼，裴晏珩这个暑假有没有回家。
幸好，三天前就已经说了回。
这条街和四年前一样，夏日街边的法国梧桐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天上大片大片的烈阳。树后的住宅楼一座接着一座，楼下的商贩清清冷冷。
她在那儿等了几天。
买了奶茶。也找了以往能够见到他的傍晚。
和阳不比余川。
他们的小区又只有这一个门。只要她日日来，就总会等到。
可再怎么讲，也是四年。
崔云臻后来知道了她去余川的事。还在学校的时候，有天两个人坐在广场的椅子上，看着广场那边红色的夕阳缓缓落下，她们两个靠在一起，把所有的心事都剖析。
她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你确定对他还是喜欢吗？”
那时候的岑穗想了一会儿，突然看着日暮笑起来，微微晃了两下脑袋，指尖点着大腿回应她：“不确定啊。”
其实……五年前也未必是喜欢。
或许也是因为周围人都在喜欢，所以就给那个人赋了魅。他在她眼里真的很好，成绩也好，人也好看，性格也好。什么都好。
只是她的喜欢太过于微不足道。
以至于，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到底自己是不是喜欢。
于是，在余川的那个人就成了她心里永远的朱砂痣，成了她心里解不开的结。
崔云臻不是很懂：“那他身上究竟有什么是值得你去那么多次的呢？”
因为，他是她的朱砂痣。
因为，他不仅仅是他。
嘴唇嗫嚅了很久，她把双脚踩在了凳子上，身体向后靠，胳膊搭在膝盖上。
她看着吃完晚饭的学弟学妹前后脚地往教学楼赶，夏日的晚风吹过最后的青春年少。手指颤抖着蜷缩，又伸开。
然后装作不在意地站起身，准备抬步往回走了。
“说这么多做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
过不去。
什么时候都过去不去。
眼前的小区每天在门口来往的人这么多，她和这个人四年没见。
这几年有几次她来过。
站得远远的，站在马路的对面。站在阴影的下面。
他似乎更好看了些，眉目更加硬朗，棱角也愈发分明。他健了身，或许也只是多打了几次篮球，肩膀宽起来，小腿后面的青筋慢慢被肌肉覆盖。
和朋友们一起。
说说笑笑，走走停停。
她像是一个偷窥狂一样看着他。
却不敢见他。
和阳。
裴晏珩。
后来她想明白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她想要救赎。
她走了出来。
那就足够了。
至于到底是不是裴晏珩救赎的她并不重要，她是在余川的时候想明白的，裴晏珩对这段阴暗的时日来说，也算是间接的帮助。
她像五年前一样，团购上买了奶茶。
站在那里，等了三天。
在第四天的晚上，习惯了等待的姑娘等到了困扰了自己很多年的执念。
执念吗？
岑穗并不算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如果真的勇敢，在余川的那几年她或许会直接问校园里的人。如果真的勇敢，只要想见他，就总有办法见到。
可这连续几天的等待对她来说，实际和半年前在余大外面毫无分别。她没有主动出击，她只是在等待。
所以裴晏珩代表着什么呢？
就像她在余大外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向前走的结果一样。她在这里等，是不是也能够等到一个和阳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的答案？
夏天的奶茶冰凉。
她这些天一天一杯，胃已经有些不太舒服了。
肩膀被拍到的那一瞬间，岑穗还有些懵懵的。
她其实喝不太下奶茶。
一整杯总是甜腻，胃也不太好，喝到一半总是反胃。可扔了又可惜。
于是每天都是满杯起水雾的冰凉变成温热，阳光灿烂也变成了华灯初上。这些对于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来说，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所以，等她拿着那杯早就腻到喝不下去的奶茶转过身，看见那个之前只会出现在对面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的身后，愣了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喊了她的名字。
“岑穗。”
多好啊，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只是好可惜，“今天的奶茶没有买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if线（2）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