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if线（3） ...
-
裴，晏，珩。
他的研究生生活很充实。
有时间了就打打篮球，和朋友吃饭，或者是研究一些未定的数据。当然更多的时间，他会泡在实验室里，和团队的成员在一起。
他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笑起来的时候，勾起来的唇角会挂上两抹阳光。弯起来的眼睛里，深邃的瞳孔藏在长长的睫毛下面。
他稳重了很多，逐渐成熟，气质也变得深沉。
很少再看见之前的稚气了。
“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怎么可能呢？”男生笑起来，抱着臂垂头看了一眼地面，鞋尖轻轻地蹭开些灰尘，“这条街是四车道，总共就这么宽。纵使每天骑着电动车自行车的人来来往往，散步的人有，休息的人也有，可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抱着奶茶呆呆地站在树丛后面。”
最开始确实没发现。
他和朋友们一起出门，大多都是打车或者坐公交，或者是散步。
这里离商场近，附近又都是公园，办公楼多，各种的博物馆也都在两公里之内。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就当玩闹，去哪里都方便。
后来西区的那条河重新修葺，文旅局对上游的位置进行了开发，有了很多游艇一类的水上项目。他和朋友们决定一起打车去瞧瞧。
就是在小区门口拦车的时候，甫一抬眼，就看见了对面树后的衣角。
他又看了两眼，那人便露出了半个身形。
可她不愿露面，裴晏珩就当作不知。
岑穗寒假暑假都在。时间久了，裴晏珩也会想，她到底在等什么。若是等他，那直接来就好，若是等结果——
可是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刚刚毕业吧？”
“嗯。”
“考研了吗？”
“没考上。”
“那准备做什么？”
“……”
她没想好。
好生疏啊。
手里的奶茶杯子微微变了形。
岑穗垂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指尖微微在颤抖。她感知到对方的视线，那一点细微的颤抖，也落在了对方的眼眸。
还要说些什么呢？
已经日暮，这条街是东西向，太阳被道路尽头的楼房挡住了一半。红日西沉，万物都变成了血红的橙色，连云彩都似乎被泼上了一盆血迹，灼烧着时间的余温。
岑穗突然想起来，那年他们高中。
每次学校放学之后，岑穗就会一直等到高三放学的时间才会慢悠悠从学校出来，跟在那些高三生的后面，踩着他们的影子慢慢地走。
夕阳的时候，影子会拉得特别长。
年轻的男生在前面勾肩搭背地走，手里的篮球拍来拍去，然后被抱在臂弯里。他们背着书包，校服外套在手里拿着，披在肩头。
影子就随着摇摇晃晃的身形，一起摇摇晃晃。
岑穗就抬着脚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
这时候校园门口的那条路很喧嚣，飞鸟踩着街边的围墙飞掠到路的那一侧，家长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等着自家的小孩从里面出来。
小摊小贩各据一方，各种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
偶尔前面的影子会重合，偶尔耀眼的少年会飞奔。
夕阳下的姑娘被惊醒一般抬起头，藏匿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看着男生恣意地刹车转身，对着身后起哄的朋友们放肆地笑，外套也如披风，扬起一阵少年心气。
如今再算，那已经是七年前了。
夕阳下的少年长成了稳重的大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仿佛近在咫尺。
嘴唇的内壁被咬得发了白，收回的视线里现出不明情绪的湿润。岑穗听见自己的声音，随风一起被送出去：“你马上研三了吧？”
“嗯。”
“有什么打算吗？”
男生笑起来，歪了歪身子，挡住了一些落在女生身上的刺眼阳光：“打工啊。继续读博的话，沉没时间成本太多，也不会再得到和我职业发展规划相关的更好的正向反馈。”
“留学呢？”
“我不考虑留学。”
他回得很快，目光也坦然。
岑穗在他看过里的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不可避免地，她还是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冲动。用了三年才慢慢淡然的事情，突然在这个瞬间有了很强烈的倾诉欲。
身旁的路上有电动车滴滴着驶过。
头上的鸟“咕咕咕”地叫了几声。
剧烈的心跳再一次掀起汹涌的心潮。
“如果——”
眼前的男人听见她的声音，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歪着脑袋耐心地听她讲话。岑穗仿佛回到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如果，”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和阳，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朦胧。
自行车刺耳的刹车声，电动车快速驶过的警铃声，时不时被拦路的机动车的发动机声。
还有，还有。
夕阳的风拂过树梢，晚归的鸟儿落在巢里。
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只剩下了如雷的心跳，和飓风般的呼吸。
眼前的人笑容突然没了。
他神色变得严肃，问她：“你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
灵魂在出窍，身体在叫嚣。
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只能看见裴晏珩。他静静地凝视了她很久，睫毛下的眼眸垂落下被覆盖。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真挚：“那我会祝你，往后余生，鹏程万里，自由快乐。”
他顿了顿，把最后的话说出口。
“得偿所愿。”
—
从高中开始，裴晏珩就很多次进入到她的梦里。
那些梦太过于朦胧，很多时候没有什么明确的故事线。他们或许会在一条街上狂奔，或许满大街找一家曾经开过的冰激凌店，或许是在学校里面，她在台上，他在台下。
时至今日，裴晏珩依然时时入梦。
只是曾经相处的时间太过于遥远，她的梦翻来覆去，不过就是家里的几个场景来回颠倒。
她恍然惊醒。
太阳已然落下了大半。
“我再去给你买一杯奶茶吧？”
“告别吗？”
岑穗没有讲话。
裴晏珩问她：“明天你还来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加个微信吧。”
“……什么？”
男人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他垂着头自顾调到扫一扫的页面，还带着香气的碎发蓬松地落在额前。
等调好了，抬手冲岑穗展示：“我扫你。”
反应过来的女孩捏紧了自己的包。
她垂着头咬了咬下唇，再抬头的时候，拒绝的话已经想好了：“我觉得——”
“我说过的，”裴晏珩打断她，“喝了那么多你的奶茶，我要请你吃一顿饭。”
他说：“就像你不想做一个不告而别的人一样，我也不想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答应的饭局拖了五年，是我行事不周。我要给你道歉的。”
话都讲到了这个地步，岑穗不好再推辞。
等到对方看着她点了确认做好备注之后，这才问她：“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
她有点懵懵的。
本来岑穗也没想着他能够出现在自己身边，如今又加上微信，更是在向她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她其实——
是做好这辈子可能不会再和他见面的准备的。
“我……”她顿了顿，“可能会随便走走吧。应该会先去新疆转一转，然后云南？广西？或者东北。随便了，走到哪儿就是哪儿了。”
“然后呢？”
“不知道。后面的事，等我走完这一趟再说吧。”
“朋友圈总会发吧？”
“会。”
裴晏珩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岑穗想了想，晃了晃腿：“那我先走了。”
“……嗯。”
太阳已然全部落在了地平线下。
红色尽数褪去，极淡的蓝色替代了那些灿烂的猩红。
奶茶的塑料杯上全部都是用力的痕迹。
女孩向着一片如同深渊一般的蓝色走去。
裴晏珩突然喊住她：“岑穗！”
她转过头。
路灯一盏盏点亮，清冷的白色隐藏在茂盛的长满宽大叶片的法国梧桐树里。落在地面时，零零碎碎，只剩了一片朦胧的惨败。
藏在黑暗里的身形看不出眼睛里的眸色。
只能听见男生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说：“你等我找你。至少把那顿饭补上。”
他看见她，向黑暗走。
向东走。
向不是家的方向走。
比起那顿常常被两个人挂在口上的、未曾完成的饭，裴晏珩更好奇，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扔了那杯奶茶。
垃圾桶里传来接连两次的碰撞声。
身上的国风披风留了两个口袋。
包斜挎在后面之后，两只手就放在了口袋里。
她留着很长的头发。或许是今天太热，长发被编成了三股辫，歪歪地从左侧肩膀上垂下来。
月亮挂上了东边的树梢头。
树丛后面的灯光裹着几个小孩打闹的声音。
裴晏珩只犹豫了片刻，就抬步跟了上去。
他也在想，岑穗到底变了吗？
如果是之前的裴晏珩，一定会觉得她没有变。
因为她是个怪人。孤独是她的常态，她可以在孤独里怡然自得。
可如果是今天和她碰过面的裴晏珩，会觉得她变了太多。
这条路裴晏珩走了二十多年。
每一家商铺，每一盏灯光，甚至是每一棵树的枯荣，每一块地砖的老化，他都能如数家珍。
而现在，这条路上走着不属于这里的姑娘。
她的胃似乎有点不舒服。
走的速度越来越慢，头也越来越低。
夜色沉降，人影阑珊。男生从背影看不清她的动作，只是依稀能在夜色里辨认出，她应该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岑穗从里面拿出来了一杯奶茶。
纸质的被子，应当是热的。
她喝了一口。
胃疼加剧。快走了几步，扶着不远处的树干，把喝到嘴里的东西又吐了出来。
她缓缓地蹲下去，几乎蜷缩成一团。
等恶心的感觉过去，又扶着树干缓缓站起。然后踉跄着一步一步，向着更远处的地方走。
清冷的月光和路灯渐渐融合。
她像孤魂。
站在那里，静静地汲取着来自于月亮的养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回来的时候碰见老赵家的儿子了，那时候都看完电影了，你怎么现在还没回来？饭都做好了。”
他拿着手机，看着远处的人影拐到酒店里：“这就回去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