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新欢旧爱（七） 他们的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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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云和陈靖的婚礼当天，颜淼起床之后左眼皮直跳，她迷信地让孟臻猜一下是哪只眼睛，孟臻说右边，她便不吭声了。曹文静是海城人，那边有个说法是，眼皮哪边跳，如果身旁最近的一个人猜对了，那就是喜，猜错了就是灾。
婚礼放在延绵的海崖上举行，旁边有郁郁的森林，越过海崖可以看见白色的沙滩和蔚蓝的海面。在舒缓的小提琴乐和暖风吹拂中，所有人其乐融融，毫不吝啬地为这对新人献上祝福。
截止到颜淼代颜森发言的环节，一切都非常正常。她昨晚有排练过几遍，因此今天效果尚可，她读起颜森的稿子绘声绘色，引得不少人哈哈大笑。当读到“纪晓云，我永远的女神”，纪晓云在台下还配合地娇羞捂住了脸。
就在颜淼即将迎来完美收官的时候，远处的最后排忽然骚动起来。随着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被搡开，一群举着标语牌子的人冲了进来，其中有男有女，嘴里高呼“不做牛马，为自由而战”的口号。也许是因为动作过大，期间不慎撞倒了一张桌子，桌上器皿一应倒地，发出清脆的裂响。
宾客中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之后场面彻底陷入了混乱。
在场宾客开始向四面逃窜，颜淼听到有两个人在喊她的名字，可是她顾不上太多，因为示威人群已经占领了她所在的台子，混乱中她的手机掉落在地，她还没来得及捡，就被人抢先一步捡走了。
看背影，这人也是客人，大概是慌乱中捡错了手机。颜淼的手机里有许多客户文件资料，她第一反应是必须把手机拿回来，于是没有多想，马上追了上去。
虽然她的鞋跟不高，但还是有四厘米左右，而且是浅口鞋，自然不能跟穿着皮鞋的男士相比。因此等她跟着跑进树林，已经找不到人了。
颜淼冷静下来之后，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在来海岛之前，她已经看到当地在闹罢工示威的新闻，只是她没有关注具体原因，现在看来，这家协助承办婚礼的酒店可能跟罢工人群所在的公司隶属于同一个老板。而且虽然有示威，但根据新闻并不涉及暴力打砸，刚才翻倒的桌子应当是意外。
所以她当时根本没必要跑，只要避让到一边就行了，等示威人群喊完几遍口号，一切也就结束了。至于被拿错的手机，总是会回来的。
可惜做事后诸葛亮毫无意义。颜淼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象，陷入了苦笑。虽然她非常抵触关于女性的刻板印象，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形成某些刻板印象的帮凶之一。比如，她的方向感确实非常之差。
此刻她没有手机，周围也看不见人影，她没有任何信心靠自己走出林子，最佳的选择便是在原地等。期望有人看见她跑进了树林，可以尽快来找自己。
因为和衣着风格不搭，颜淼今天没有戴手表，此时便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除了林间的风声和鸟鸣，一切静地可怕。她坐在一棵树旁枯等，觉得像是过去了几个小时，又像是只有十几分钟。等到她的心开始渐渐往下沉，她终于听到有谁在远处呼唤的声音，跟“淼淼”的发音很像。
颜淼快速起身，大喊：“我在这里！在这里！”
片刻后，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以为来人是孟臻，结果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苏夏南。
颜淼唇边的笑容硬生生隐去了一半。她默默地看着苏夏南平复呼吸——显然他跑得很急，外套被他抓在手里，衬衫领口的纽扣也松散着，额上沁着汗，倒有点像他学生时代打完球的样子。
等苏夏南平复完，他连着发问：“你怎么会往这边跑？手机呢？怎么不发消息？如果我没有跟过来——”
“走吧。”颜淼打断他，往他来时的方向走去。
“你有没有受伤？还能不能走路？”
颜淼不耐烦：“不劳你费心。”
苏夏南终于意识到反常，停下来：“你在发什么脾气？”
“因为先找到你的是我吗？”他遥遥发问。
颜淼的背影稍稍一滞，回身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压抑了许久，终于倾泻而出：“哪里都有你，这还不够让人厌烦吗？”
她走向苏夏南，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你为什么要回来？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过，苏家不是你的家吗？你不想取代一个死掉的人么？还是说，那些不过是过往的青春伤痛罢了，都比不上如今做苏大少爷来得风光。”
苏夏南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反驳什么。
“为什么你要帮洪齐？多管闲事。我帮不了他么？”
“为什么你明明有他的消息，却从来不告诉我？看我一直愧疚，这让你很开心吗？”
苏夏南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先是讶异，继而又不知该说什么：“……你都知道了？”
颜淼刚要开口，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孩的惊呼：“夏南——”
他们一起望过去，原来是吕玥不知何时找了过来了，后头还跟着蒙忻。颜淼扭过头，闭了闭眼，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哎，说了不会有事，还硬要追过来……”蒙忻走到近前，抱怨完吕玥，又询问颜淼：“小淼姐，你没事吧？”
颜淼摇摇头，问蒙忻：“手机能借我一下吗？我给孟臻去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等颜淼在一边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原地等她。吕玥看去很是不爽，但难得地忍住了，没有宣泄什么。
“我们走吧。”颜淼对着蒙忻说。
于是蒙忻和颜淼走在前头，苏夏南和吕玥慢悠悠走在后面。期间吕玥一直在找苏夏南说话，但苏夏南却很沉默，只偶尔附和一两声。
就这样走了一段，颜淼忽然回过头，向苏夏南发难：“你跟在后头做什么？我们先走，等我们走出去了，你再出来。”
颜淼把不想让孟臻知道苏夏南先找到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很明显。但吕玥没有领会，她只觉得颜淼的态度莫名其妙，立时脸都气得红了，忍不住发作：“他好心来找你，你凭什么这样对他？凭什么这样跟他说话？”说着还想冲到颜淼面前质问。
苏夏南将她扯住，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好了……”吕玥无力地挣扎，看看颜淼，又望着他，满眼都是伤心，几乎要哭出来：“她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啊……我都舍不得这样跟你说话……”
颜淼觉得这场景很是滑稽，拨开了蒙忻的手臂走到吕玥面前——蒙忻只是没什么诚意地阻拦了一下，一字一句：“就凭，我根本不在乎他会怎么看我，更不在乎他的感受。”
“所以听明白了么？你当宝贝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什么也不是。以后学会敝帚自珍，不要再来我面前现眼。”
*
孟臻在婚礼的场地里等待，一见到颜淼，便快步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有满满的担忧：“这次怎么这么冲动……”接着又看向她身后的苏夏南和蒙忻：“谢谢你们，先找到了淼淼。”
吕玥犹在小声啜泣，但孟臻假装没有注意到，简要地向他们说了事情的情况：“暂时没有人失联，大部分宾客已经被送回酒店了。”
其实颜淼心里清楚，以孟臻的聪明，她根本没必要刻意隐瞒什么，她在树林里对苏夏南发难，完全是发泄了一些没意义的情绪，所以最终还是四个人一起走了出来。
等终于回到了酒店房间，颜淼泡了个长长的澡，她能想象新人两边的家庭现在是什么光景，只是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颜淼泡完澡出来，孟臻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出神，窗外是油画一般的海上晚霞。他看见颜淼，便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你的手机被送回来了。”
“谢谢。”
孟臻看着她调试手机，片刻之后，他开口：“你们在树林里聊了些什么？你看去很伤心。”
颜淼停住手上的动作：“我们……说了洪齐的事。”
“哦？那你们解开误会了吗？或者说……冰释前嫌？”
“孟臻——”
“当初你们为什么分手呢？因为误会？否则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孟臻笑笑：“和我一样，他今天看见你跑向树林，第一时间就跟了上去。毫无疑问，他很在意你。”
“孟臻，无论苏夏南有没有隐瞒洪齐的事，我和他的结局都不会改写。我们分手，是因为他不愿再忍受我了。”颜淼最终还是看向孟臻的眼睛：“可这些都是七年前的旧事了，你应该也知道，七年可以改变多少……当初的一切我早已释怀，苏夏南也是这样。”
可惜感情中不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从来不是一次坦诚的对话就可以弥合的。
“我以为就我们经历过的种种，足够消融许多不平和怀疑，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这么脆弱。”自颜淼与孟臻相识，还是第一次见他带着自嘲，如此落寞的神情。
“淼淼，我觉得如果我不在，你也许会比较轻松。”
“我也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一想。”
*
因为白天的冲击，婚礼当天晚上安排的活动全部取消，纪晓云和陈靖仍在与酒店交涉，蒙忻在微信上向颜淼抱怨吕玥闹得很厉害，害他在隔壁不能好好休息，中间还有当地的警察过来给一些宾客做笔录，而孟臻则连夜离开了海岛。一切显得乌龙而忙碌。
第二天大概是已经有了和解方案，原本的全天派对还是照常进行。可惜许多宾客已经无心继续，径直飞离了海岛。
颜淼没有关心哪些人离开，哪些人留下，反正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留到参加完晚宴。只是她刻意避开了一些白天的社交活动，选择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岛上闲逛。到了下午，她有些累了，便走进酒店附近的一家沙滩酒吧。在门口有人询问她的身份，她才发现这原来也是派对的场地之一。
这家酒吧分了上下两层，露天区域都围着栏杆，栏杆外就是湛蓝的海面，景色十分开阔。但颜淼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是这里的即兴调酒师，非常健谈，根据客人指定的主题创作之前会先跟客人进行详细的沟通。
她点了一杯从无到有，之后又反过来点了一杯从有到无。调酒师笑着抱怨：“这也太难了吧……入口丰富，余调寡淡倒是容易做到，但同时要做到好喝，就没什么可能了。”
“是吗？可世上的事情却是从无到有难，从有到无是再也正常不过的过程。”
“比如感情吗？”调酒师歪歪头，他见过太多失意、得意的客人，眼前的这位女士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显然是前者。
颜淼笑了笑：“你就调吧。调的不好也不会投诉你。”
这杯从有到无最后还是被调了出来，颜淼浅尝一口，实话实说：“跟我想的确实不是一回事。”
调酒师刚要说什么，旁边的座位上来了一个新客人：“Martini，谢谢。”于是他便回身去准备。
颜淼往右边望了一眼，又平淡地回过头继续喝自己的酒。
“淼淼……”虽然他们谁也没有看谁，但苏夏南知道她在听。他稍稍停顿，似乎接下去要说的话并不是那么容易：“我瞒着你洪齐的事，其实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们再有什么交集。那件事背后牵扯的人太多了。而且我帮他也不是出于什么令人骄傲的正义感。”
“当初你认为洪齐的前途和命运全部维系在你一个人身上，如果他出事，那么一切都是你的错。而你又是一个因果论者，我在一定程度上被你同化了。所以我……”苏夏南笑笑：“确实害怕所谓的因果报应会落到你的头上，于是就帮他安排了后续的事。”
“我能理解你的一些愤怒，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就不至于让你愧疚那么多年。”
“但我当时也很年轻，想法愚蠢也是正常的。”
“至于，你之前说的不想见到我……我尽量。但有些场合确实难以避免。”
从苏夏南回来开始，有许多事情，颜淼隐隐约约明白，却从未正视过。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对彼此来说，他们的身份从不是简单的前男友或前女友可以归类。因为他们曾一起度过那些纯真愚蠢、烂漫无忧的岁月，知晓彼此所有的盔甲与软肋。
颜淼忽而想到那个她曾经无人可问，只能问天问地问自己，但又不知道有何意义的问题，且不久前她还失态地在苏夏南的车里问了出来：当年你在心里向我告别过了，对吗？
或许在颜淼的潜意识里，她始终不能接受自己曾被苏夏南如此决绝地对待。因此只要有过告别，哪怕发生在心里，也是好的。
而此时此刻，她忽然便不再执着于这个答案。
调酒师将Martini放到苏夏南面前，颜淼叫住他：“最后再帮我调一杯。”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把主题说出来，而是想了想，从台子上抽出一张卡片，写好字递了过去。
调酒师看完卡片，思索片刻，没有多问什么，便开始了选酒。
等待的间隙，颜淼开口了：“洪齐的事，其实我没有立场去责怪你。只不过我刚说完不怎么想见到你，接着就又承了你的情，这让我很恼火。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无能狂怒。”
她看向苏夏南：“我当时在吕玥面前那么说，只是因为，我想要伤害你。”
苏夏南笑着别开眼睛：“我知道。”
“是我的错，对不起。这一次，还有之前的许多次。”
调酒师端上来一杯新的酒，用琥珀色和红色的酒液层层晕染出一幕漂亮的落日景象。颜淼尝了尝，这次倒是与她的要求很是相符。
她安静地喝完，对调酒师说：“再调一杯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相同的一杯酒被颜淼推到苏夏南的面前：“来吧，请你喝一杯。”
颜淼离开之后，苏夏南问调酒师这杯酒的名字。调酒师便把颜淼的卡片递给他，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落日故人情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新欢旧爱（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