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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沧海巫山(二) 所以她轻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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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淼和苏夏南的初遇其实并不似她那个莫名的梦境呈现的那样,带着狭路相逢、每一缕风每一缕阳光都被放慢的宿命感,相反,一切发生得相当随意。
那是一个寻常周末,颜淼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她和颜森住在同一层,整层空间被一分为三,他们各自的住处相对着,中间则隔着一方门厅。此刻对面传来不间断的玩闹声,吵得她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她忍无可忍,把笔往桌上一拍,便去找颜森算账。
“颜森!颜森!”她趿拉着拖鞋穿过门厅,气冲冲拍着颜森的房门,直到手都快拍红了,门才从里面打开。
颜淼推开笑嘻嘻想跟自己打招呼的吴念为,循着声音径直往卧室走,只见宽阔的大床上,颜森坐在床尾一角,手里抓着一个游戏手柄,噼里啪啦地操作着,旁边还有一个穿连帽衫的男生,戴着一顶鸭舌帽,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看着个子很高。
大概是受不住屋内的冷气,男生同时把衣服的帽子叠在了鸭舌帽上,导致这副装束在室内看着有些怪异。他半倚着一只软包圆凳,同样在操作一只手柄,但动作幅度显然比颜森矜持含蓄很多。
两人对战得如火如荼,游戏音效在豪华音响的加持下,一阵阵冲击着颜淼的耳膜。在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的当口,她无意中为这个男生的手分心了一秒:这双手倒是生得很好看。
就在颜淼犹豫先拔掉哪根电源线之际,坐在地上的男生似有所感地提醒了颜森一声,往颜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连帽衫上的帽子也顺势滑落下来。
颜森如梦初醒地转过头,见是自己妹妹,便按了暂停,以哥哥的派头问道:“初中生不好好写作业,来我这里干什么?”
往常听到初中生三个字,初三学生颜淼势必要炸,但此刻她竟然没有什么反应,显得有些呆滞。
颜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恰好对上了苏夏南的脸,于是他憋不住似的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自己亲妹妹:“小花痴,别看了。丢不丢人?”
回过神来的颜淼先是感到脸上隐隐发热,接着这热度越升越高,最后胸中也生出一股恼怒来,狠狠地冲着颜森:“我要告诉爸妈,你害我没法写作业!”
结果颜森听了,转头就跟身旁的人吐槽:“我说的没错吧?我妹就一告状精,从小到大都这样。”
“哈哈哈……小美这不叫告状,这叫爱学习。”站在颜淼身后的吴念为不嫌事儿大地拱火。
颜淼濒临暴走,却不想那个她不认识的男生笑着开口:“不管怎么说,有个妹妹总是很好。”
话音落地,颜淼心头的火忽地就像突逢一场大雨,奇迹般地被尽数浇灭了。
随后,他探出半边身体,同颜淼打招呼:“Hi,我是苏夏南,颜森的新同学。”
在颜淼短短十四年的人生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可以这样讲话,每个字都仿佛有温和笑意在其间打转。而且,还生得那样好看,一眼望去,长相明显区别于她讨人厌的哥哥和烂话王吴念为这种平凡人类。
十分钟后,颜淼打破了对待颜森及他那群学渣朋友要予以蔑视的原则,也忘了自己过来兴师问罪的初衷,不仅没回自己的房间,还很堕落地跟他们一起玩起了游戏。
颜森换了一款多人游戏,两两组队,颜淼和苏夏南一组。无奈颜淼缺少游戏经验,游戏水平基本跟她的学习水平成反比,黑屏的时间比过图的时间还长,而且死的方式和节点花样百出,弄得吴念为和颜森两个人一直在一旁憋笑,唯独苏夏南一次次安抚她不要急,指导她重来。
颜淼烦躁地按着手柄,一边忍不住对看戏二人组怒目而视。除了喜剧效果拉满之外,游戏进展可以说停滞不前。就这样折腾了半个小时,苏夏南忽然看了眼手机,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要回个电话,你们先玩”便放下手柄,去了阳台。
颜淼看颜森和吴念为换位置玩了一会儿,看得没意思,便眼巴巴地等着苏夏南回来。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诀窍,很快就能还颜森以颜色。可惜苏夏南这通电话有点长,一直没见到人影。
眼看又过去十五分钟,颜淼坐不住了,打算去看看情况。为了不打扰苏夏南,她没直接往阳台的入口走,而是走去了颜森卧室的另一侧,站在那儿往窗外望,恰好能看见阳台的情况。
颜淼一直是视力标兵,所以她轻而易举地看到了拿着手机的苏夏南,以及手机屏幕上无聊的俄罗斯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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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不玩儿了。”撂下这句话,颜淼看也没看其他人,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径直离开了颜森的房间。
颜森对妹妹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一丝不解转瞬即逝,他的注意力最终还是回到了游戏上。
颜淼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她读着题目,脑海却是被一桩小小的旧事填满。
从前颜思平的一个下属来家里做客,他女儿有个挺古典的名字叫尹若芙,比自己年长几岁,成绩优异,待她十分温柔友好。颜淼也觉得自己和这个小芙姐姐的相处才符合她对兄妹姐妹情的想象,而不是颜森这种,常常以激怒、捉弄自己为乐。
那时颜淼的语文有些薄弱,席间曹文静提及为女儿找了几个补习老师她都不满意的事,尹若芙便主动提出自己可以给颜淼补习,平常她也没少帮助表弟妹做功课,她的父母为了表示认同也连声称是。起先颜思平和曹文静还有所推辞,但在颜淼表达出愿意的意思后,他们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从那以后,尹若芙每周都过来一次,课后会留下吃饭,甚至有时还会留宿。她是颜淼第一个可以留宿的朋友,连颜森也直呼活久见,不止一次对颜淼说“人家忍你肯定忍得很辛苦吧”之类的风凉话。
这段友情就这样稳定地持续了两个月,直到某一天,颜淼照常写作业,尹若芙在旁边看着。颜淼碰见拿不准的不会立即发问,而是等到全部做完了再把问题归纳在一起,这样的习惯说不上不好,但对陪着的人来说必然是一段漫长枯燥的时光。平常尹若芙会自己看书打发时间,但那天她没忍住,玩了一会儿手机。后来她想去洗手间,便随手按了一下手机,将手机留在桌上。
她以为自己是把屏幕按灭了之后才离开,而实际上屏幕亮晃晃地平摊着。于是在屏幕自然熄灭之前,颜淼只是无意间扫过去一眼,便看见了上面的对话。
——这周还是不能出来玩?又带你爸上司的小孩?
——是啊……伺候大小姐呢。
——我说你这日子得过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也许等我上大学,也许等我爸升职,烦死了……
颜淼呆了几秒,然后伸手过去,轻轻按灭了屏幕。等到手机的主人回来,只看到她仍专心致志写着作业,只是头比平常埋低了许多。
后来又过了几天,颜淼找到曹文静,说她不需要再补习了。曹文静问她怎么了,小姐妹之间不高兴了?颜淼不做声,半晌说语文老师也夸自己了,真的不需要再补习。
曹文静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安慰似的搂她入怀:“淼苗啊,你要知道,人一生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好和坏,大多是微不足道的。对于前者,我们要感激但不必交心。而后者,我们只要做到不上心,那点坏就也算不上坏了。”
“微不足道的坏”对十几岁的颜淼来说其实是个抽象的概念,但碰到苏夏南,她就明白了。因为苏夏南做的事,确实算不上坏——他不过找了个理由来排遣自己内心的厌烦罢了。这甚至是一种得体和礼貌,既不勉强自己,也不让他人难堪。
颜淼一遍遍这么告诉自己,努力按照曹文静说的,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但她写了几行字,脑海中仍徒劳地浮现出那张俊美、时刻微笑着的脸。在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在纸上画了个叉,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嘟囔出声:“我不稀罕这种礼貌。”
*
世界上大概没人能猜到苏夏南给颜淼留下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所以一周后当颜淼再次在家里见到苏夏南一行人,吴念为才会自取其辱地主动上前同她打招呼:“嗨,小美,等会儿一起打游戏么?”顺带还拍了拍苏夏南的背:“大帅哥也在哦。”
颜淼的回应是一句话也欠奉,翻了个白眼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吴念为对此很诧异,他看着颜淼离去的背影,不禁嘀咕:“夏南,这是女孩子为了引起你注意,琢磨的什么新路子吗?”
苏夏南没反应过来,倒是颜森不耐烦地催促吴念为往前走:“一准儿是谁哪里得罪她了,她可记仇得很。问就是别猜,反正没人弄得懂。”
吴念为犹自感到遗憾:“唉,我还以为等小美也加入我们,之后就可以让她帮忙代写作业了……”
“但凡有碟花生米……”颜森无语:“她不告状你抄作业的事就不错了!我们家这位可是未来嫉恶如仇的检察长。”
尽管哥哥的朋友圈有了不同,但苏夏南的出现并没有给初中生颜淼的生活带来太大的波澜。很快,历经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眨眼就到了学期末。考试结束之后,颜森的身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他决定留在国内读大学,二是他和隔壁班的麻杆腿班花分手了。
对于颜森谈恋爱的事,颜思平的告诫只有“不要丢家里的脸,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一句话,剩下的工作就都交给了曹文静。她盯得很紧,从不让颜森在外过夜。
颜淼会知道颜森分手的事,还是兄妹俩一起陪着曹文静逛街,颜森趁曹文静心情好,申请今晚在外留宿,被无情驳回之后,他叹了口气,扭头对颜淼无病呻吟:“谈恋爱真的很麻烦。除了伤心,我什么也没得到,甚至还失去了自由。”
颜淼呵呵一笑:“恭喜你又多一个前女友咯。”
“你就不能说点符合你14岁年纪的话?唉,为什么我的妹妹不能像别人家的那么贴心可爱。”
“你就不能说点符合你哥哥身份的话?哪个哥哥会成天跟自己14岁的妹妹抱怨说恋爱使他失去自由呢?”
“噢,对了,我过完年就15了。这双高跟鞋不错,你送我吧。”
“……”
*
当晚,颜淼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坐在房门外的小厅里吃宵夜——她不喜欢把食物带进房间,这方跟颜森共用的门厅算是她的专属宵夜区。她毫不意外地看到阿姨送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具上楼,而阿姨身后跟着的是苏夏南。
苏夏南看见她,率先打了招呼。颜淼应了,手里拿着勺子,看看他:“怎么,今年是轮到你陪床吗?”
去年颜森跟纪晓云分手,陪睡的是徐峰。跟朋友抵足而眠,强迫他们听取自己关于失恋的沉痛心事,这算是颜森排解情伤的一种独特方式,来源于他幼稚、做作的仪式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爱过。可谁都,哦不,至少颜淼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多么伤心。
也不知苏夏南有没有听出来颜淼话里的那点淡淡讽刺,听完她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显然对将要面对的情形缺乏经验,只是因为接到颜森将失恋描述得性质很严重的电话而不得不来。
那点近似于茫然的迟疑没由来得让颜淼心情大好,她搁下碗,在回房洗澡睡觉之前,好心似地眨了眨眼,对苏夏南说:“你还是赶快去陪颜森吧。他这次失恋,唉,心都被伤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