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走头无路绝人西（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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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觅沉吟与鸡鸣同时起了床。
“勇哥回来了么？”神觅揉捏太阳穴，以前在象墟中他绝不可能深睡，如今身边有个极靠谱的人，身心下意识放松，总不自觉睡得稍微深些。
“嗯。”沉吟已迅速穿好衣服，“3点49分进的房间，除此以外，夜里没有其他特别的事发生。”
“没怎么睡？”神觅在位于他身后的地方偷偷瞄人。
“之后眯了会，够我充电了。”沉吟拎起昨晚带上来的热水瓶往两个脸盆里倒了些热水，而后打湿毛巾擦了把脸，“你先洗洗，我去弄点热乎早饭上来。”
神觅在门关上的那瞬兀自长叹——若这只是和他的一场普通旅行就好了。
沉吟端着冒着白雾早饭上来时，神觅已洗漱完毕。
“这是昨天姚景儒染的鸡蛋？”他捏着那绿油油的鸡蛋眉头直蹙。
“闭上眼吃吧。”沉吟将迅速剥好的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味道没什么区别。”
神觅还是接受不了，放下鸡蛋默默喝粥吃馒头去了。沉吟拿过那枚被他放下的鸡蛋利落除了壳掰成两半，就在神觅以为他是要自己吃时眼前突然一黑被一只手掌盖住，下一秒半枚鸡蛋被塞入口中。
“没骗你吧？”沉吟语气有种“叫你不信我”的不服，等人咽下才将另外半个喂进去。
手掌挪开的刹那神觅迅速将脸埋入粥碗掩饰涨红的面色：“沉局……都这样喂犯人？”
“胡说，我哪那么有闲情逸致，你是第一个——”倏然住了嘴，沉吟陡然觉出哪里不对莫名其妙有些不自在起来，干脆生硬转话题，“快吃，还得叫勇哥起床和给他弄造型呢。”
嘴上虽这么说，但直到神觅慢吞吞吃完他也没再催一句。
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那位半夜回来的勇哥，新婚前夕让未婚妻两头忙就算了，自己婚礼前一晚大半夜回来也不说，神觅都吃完早饭了，他竟还鼾声如雷，这婚姻大事仿若跟他完全不相干。
他们去叫时，勇哥还不情不愿地散着起床气，费了老大劲儿才将人从床上拖起来，然后就闹着肚子饿要吃早饭，酒足饭饱后才终于愿意上楼来换衣服做造型，期间神觅还将从上一站带来的盐交给了主厨。
神觅和沉吟紧赶慢赶，于任务安排的上午八点零八分准时将以勇哥为首的迎亲队伍送出了门。负责放鞭炮的姚景儒和高澈同时准时点燃引线，噼里啪啦声伴着烟雾沸腾，由于这鞭炮的火星子是像鬼火那样的幽绿，映衬得四散的烟雾亦是绿幽幽。
“不像阳间的婚事。”沉吟悄悄在神觅耳边吐槽。
勇哥刁着根烟骑个挂着绸缎大绿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最前，其他人跟在后面走，唢呐响彻田野间，吹吹打打就到了郑丽芹家门口。
一群人热热闹闹哄进郑丽芹房间，她正盖着绿盖头坐在床上。
媒婆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按照福荫村的习俗，现在请新郎拿出婚书当众宣读。”
勇哥嘴上还吊着烟，烟灰肆意抖落到郑丽芹的嫁衣上，他却像没看见一手捏烟嘴吞云吐雾一手开始漫不经心在身上乱摸——
“嗯？”他摸半天也没摸出个婚书，在一圈人的注视下丝毫没有脸红窘迫。
“你们谁拿我婚书了？”身上没摸到他将矛头指向其他人，模糊的脸上看不清五官，但能从语气听出满满不耐烦。
众人面面相觑地摇头，过象者们更是第一次听说还有婚书这个东西，之前完全没提到过相关任务。郑丽芹搓着双手，看着是有些急躁。
媒婆打起圆场：“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新郎先将内容完整说一遍，代表已将婚书放在心里带了过来，咱们后面慢慢找纸质版。”
“谁记得住那文绉绉的破东西！”丢东西的人反而先喊起来。
郑丽芹急得直接一把掀开绿盖头：“你再想想到底放哪儿了！赶紧回去仔细找一找！”
“又要再跑回去？我才不去！烦死了！”他居然指着郑丽芹发起火：“我说先放你这放你这到时候拿给我非不肯，现在好了，还不都怪你！”
“勇哥！”郑丽芹又气又急，言语间已隐隐泛出哭腔，“你难道不知道婚书在咱们这有多重要么！平时就算了，今天我们结婚的大日子你能不能稍微上点心！”
勇哥声音顿时又高了几个度：“喊什么喊！是不是存心给我找不痛……”
“够了！”沉吟一声喝止，他声音没像勇哥嘶吼到破音，虽稳沉但强的气势压住了对方嚣张气焰，而后问媒婆：“能不能先跳过这环节、或者现场重新写一份？”
媒婆直摇头：“绝对不行，“诵婚书”是我们这儿老祖宗就流传下来的习俗，作用以及意义对我们来说都比结婚证重要得多，男女两家商量好婚事后，由两家人、媒人以及宗族还在的长者于宗祠共同书写签字，之后交给男方保管。”
“大婚当日，由新郎放在胸前内袋去迎亲。新郎一步一个脚印，踏过从夫家到妻家的每一寸路，路上风吹过、日晒过、旁人目光验看过，这婚书才‘活’过来，沾了阳气，接了地气，成了‘路引’；到了新娘门前，也并非简单宣读，是要新郎当着天地、当着双方宗亲老少，亲口把纸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用他自己的声音，稳稳当当地‘过’进新娘的门里，这叫‘口诺为契’，话从口中出，落在众人耳，这婚约才算在人间‘落了户’，有了凭据。”
媒婆言语间夹杂叹息——
“没有这纸‘路引’，新娘出不了门，因为前路无凭；没有这‘口诺为契’，婚姻不入册，因为天地未闻，这婚，便不作数。”
“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破规矩。”勇哥说着腿一叉直接往床上一坐大手一挥，“我累了，你们随便谁去找一下吧。”
沉吟唇角一斜：“想得美，没听见婚书需要新郎亲自揣过来？”
话毕拎起勇哥的后领一把拽起，勇哥也是人高马大身材和沉吟差不多，然而手脚并用的情况下都没从强势的力道中挣脱一丝一毫。
“大家也帮忙一起去找提高效率，我留下观察情况。”神觅对众人道。
其他人都出去后方宁没动，她抱着胸瞥了瞥神觅：“总要有个人给你推轮椅吧。”
神觅冲她点了头。
勇哥走后郑丽芹坐在婚床上直抹眼泪，一众亲朋好友都围上去劝慰。神觅示意方宁推他去其它地方看看。
在郑丽芹家里里外外周围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发现，只是能看出郑丽芹和勇哥家条件相差不大。回到厅堂准备回卧房时神觅目光往厨房那边侧了侧，厨房和厅堂的夹角出挂着一本老式的、每天撕一张的小本日历，一般这种日历除了日期外还有各种阴历吉凶宜忌等被小字堆满的内容，而这本上面只有有绿色的【5月8】字样。
他记得昨天在勇哥家厅堂也看到过一本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日期是【5月7】，小卖部里的亦是这种，应该统一售卖的日历本。
方宁见他盯着那日历本也抬眼望了望：“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
神觅示意她将自己推近些，随手往后翻了几页：“日期顺序是对的，要说小字内容，有些制作简单的日历也是没有的，但奇怪的是，这里的日历为什么都没阴历？在我国几乎不可能有不标注阴历的日历。”
正说着日历事，外面吵嚷起来，应该是找婚书的人回来了。神觅一转头就见沉吟气势汹汹领着依旧在做无用挣扎的勇哥踏入。
叮——
沉吟一进门竟精准锁定他，二人目光于空中一撞。随即那人冲他一点头。
“找到婚书了，先回卧室。”神觅说。
在一声声“拿到就好”、“以大局为重”、“大喜的日子不能生气”等劝导下，郑丽芹终于放下绿盖头继续婚礼。
勇哥婚书读得磕磕巴巴，不仅读错字甚至遇到不认识的字还直接卡壳停滞，关键那字并不算多生僻。不过总算走完了这流程，郑丽芹被接出了门。
出门时，沉吟自己都没意识到从方宁手中接过神觅轮椅的动作有多自然。
敲敲打打的队伍再次回到勇哥家，一排绿鞭炮齐齐被点燃，那场景像是专放绿色颜料的仓库突然爆炸，炮仗好不容易停歇后每个人都已“绿头绿脸”。
“我再也不想看见绿色了。”吃了满嘴绿灰的秦森一边呸一边抱怨。
他今天的任务是在门口登记礼簿，为免错过客人，他按照郑丽芹昨日安排的时间凌晨就坐在门口当门神，当然也不需要跟着去接亲。这里的风俗虽然不必直接报出礼的金额，但需要大声喊出来宾的名字以示欢迎。
“周震轩先生携全家前来祝贺，大礼已奉上，快请！”
“许艳玲小姐前来祝贺，大礼已奉上，快请！”
“孙志夫妇前来祝贺，大礼已奉上，快请！”
……
吼了一上午他嗓子都哑了，怕上厕所水又不敢多喝，只能每次舌头沾点润润喉。
“卫——”不知第几次润喉后，他刚准备继续读却忽然卡壳，盯着那名字眉头一拧。
“沉局沉局。”他赶忙叫住从面前经过的人，“这个字念啥啊？”
沉吟和神觅今天的任务是巡场，正推着神觅到处转，两人一起凑过去望向礼薄上客人刚刚写下的名字。
默契对望一眼，而后目光双双投向秦森。
秦森被这两人盯得一阵发麻：“怎、怎么了？”
“这个字。”沉吟指着那复杂的“赪”字，“也有‘危色’的意思，你小子幸运就幸运在——”他啧啧直叹，“文化不够。”
神觅赞同点头：“还真是。”
秦森：“……”
中午就给来的客人简单安排了些饭菜，过象者们就自己解决，重头戏在晚上，晚上宾客更多，加上过象共有八大桌，圆桌都排到了门口路上。
二十几名过象者被安排成了两桌，座位自由坐但必须落座。老人们自然和神觅沉吟挤在一起，姚景儒也跟了他们，另一桌由严崇政主导带领。
桌上已经摆了八个冷碟，大家忙活一天本应是饿了，但没人有食欲——所有的菜几乎都是绿色，绿枣，绿牛肉片，绿海蜇，绿糖拌西红柿……一堆绿色菜偏偏还被放在艳绿无比的桌布上。
“呕！”刘霏霏拍着胸口直泛恶心，“我实在吃不下。”
“欢迎大家来参加我和勇哥的婚礼。”郑丽芹忽然出现在二楼主卧窗口，宾客致辞也只有她一人，勇哥又不知去哪儿了，“也感谢大家的帮忙，各位辛苦了，接下来就请好好享用美食吧，在收桌前，每道菜都必须品尝到哦。”
过象者们脸色瞬时一白，看来吃这些绿菜是死任务了。
然而尽管如此，大家依旧举着筷子无从下手。
神觅的适应能力非同一般，他率先夹了块牛肉送进嘴里：“口感倒还行，酱香浓郁，肉质细嫩。”
众人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
他已又夹了块“西绿柿”送入口中，食姿极其优雅：“ 吃啊。”
众人：“……”
沉吟嘴角微微扯动：“早上还吃不下绿鸡蛋，晚上就来者不拒了，没想到，神老板适应能力这么强悍。”
神觅笑眯眯：“过奖。”
他只是不喜欢吃鸡蛋而已。
其他人拖着还没动筷尖的时间，热菜又开始上了，场面顿时更惨不忍睹——那些菜不仅挂着浓稠的诡异绿酱汁还冒着丝丝热气，看着比猪食还污糟。
神觅瞟了眼身边人，就见连向来不怎么挑食的沉吟都微微面露难色。
“快吃啊，你们这两桌怎么回事？”刚给两桌上完菜的帮忙村民催促，“还有二十分钟就收桌了哦。”
众人知道再不吃不行了，个个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鼓足勇气夹起一道菜眼一闭往嘴里一送，没嚼就直接吞下，尽量减少它与舌头的接触。
神觅刚将一块“绿烧肉”送入口中，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菜里的盐是不是刘敏芬的眼泪来着？”
众人筷尖一颤，下一秒剧烈呕吐声此起彼伏。罪魁祸首竟平静地拎起一只“绿螃蟹”优雅剥起壳。
众人：“…………”
沉吟喉头滚了滚：“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才是NPC。”
刘霏霏是唯一还没动筷的，她眉头皱得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筷子在指尖剧烈颤抖。
“别看菜，往嘴里一送就下去了。”坐在她旁边的姚景儒鼓励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活下去。”
又做了半天心理斗争，刘霏霏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般夹起一个相对能接受些的绿枣往嘴里送，她没勇气一口吞，就尝试着咬下一小口。
下一秒面色猛然煞白：“枣核尖是红的！”
姚景儒眼疾手快将绿枣被咬过的一面摁在桌面。
她惊慌失措的脸上挤着难看的笑容，说话声音抖得厉害：“应、应该没事吧？就、就一个小尖，像针头而——”
话说一半，她蓦地变成石像般的死灰色，头顶绿色空心名字被浓绿色涂满，整个人啪地炸成血雾，血雾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筷子啪嗒掉落在地，座位刹那空掉。
姚景儒呆愣半晌，手垂落到座位上时，残留的余温灼烫了指尖。
沉吟闭了闭眼：“大家注意，不要把任何食物咬开。”
真实的惨烈死亡于眼前上演，像是杀鸡儆猴的凄厉教训，众人再也顾不得恶心不恶心，纷纷一道接一道夹起菜。
宾客全部散去，这一天总算结束了，郑丽芹和勇哥也归入洞房没再出来，留过象者们在院子里干瞪眼。
“现在什么情况？”李来搓着手一脸焦急，“不是说完成婚礼就行？那女的怎么不跟我们说下一站的事？现在怎么办？”
“有可能存在隐藏任务。”神觅端坐轮椅双手交叠，“一般这种情况默认遵循之前的规则，大家今晚还按照昨晚的安排住宿，注意观察身边情况，尤其是细微变化，明早八点在勇哥家门口集合讨论。”
神觅被沉吟推往客房，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许微妙的尴尬，主要怕夜深人静中传来专属新婚之夜的“热闹声”，不过一上楼只听见勇哥震天响的呼噜声。
忙碌一天神觅已精神不振，刚沾上床困倦凶猛来袭，还和沉吟说着话人就找周公去了。
刚有意识时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过了半天反映过来自己似乎是站着的，不是从床上躺着醒来的感觉，难道又是什么幻境？
逼着自己清醒几分，他努力睁开眼，眼前景象清晰起来——除了触犯禁忌已死亡的罗希和刘霏霏，其他过象者竟全部站在勇哥家门口。
“大家好，我叫郑丽芹，明天是我和勇哥的婚礼，我们都是福荫村的，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勇哥他工作忙，所以我带着我家人亲戚一起过来忙活，但还有好多事来不及弄呢，还好你们来了，有你们的助力，我和勇哥的婚礼肯定能顺利举办，快进来快进来，别杵在门口了，早点搞完我还得回娘家呢，虽然就在村头，但也要做些准备呢。”
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台词。
神觅此时还在沉吟背上，刚想说些什么，沉吟已经抬脚快步走向屋内——又想一块去了。
进入厅堂一看，那老式日历上的日期果然写着【5月7】。
时间循环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走头无路绝人西（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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