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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远处,地狱般的烈火渐渐减弱,孟獠费了半数魔气,才毁掉了幻境。但柳絮一现身,他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烟气慢慢散开,如人间炼狱般的郡都邻本应只剩下残垣断壁,可展现在眼前的,与大火侵蚀前一模一样,房屋不见任何损坏。

      天空之上,云开见日,微风习习,甚至有鸟群飞过。
      孟獠的脸黑色淡去,恢复了常色,他首先俯瞰了脚下的那个大坑,扫了正中央的李志良和李瑞灵一眼,无半分表情波动,只有飘来的血腥之气,让他舔了舔嘴唇。
      孟獠道:“你很厉害。”
      柳絮道:“承蒙夸奖。”

      孟獠道:“我知你是谁了。传说中,四界之外那类,神出鬼没,捉拿叛逆者,能力高深莫测,更能制约各界领主。今日如蒙大幸,得此一见。”
      柳絮道:“过誉。”
      孟獠身影缓慢往后退去,道:“我打不过你。”
      柳絮淡淡道:“你也逃不了。”

      孟獠一顿,发觉自己仍在原处,满眼不甘心,道:“好像却是如此。”
      柳絮道:“你可知现身在何处?”
      孟獠心头一跳,道:“难道不是幻境?”
      柳絮道:“确切来说,是传送阵中的幻境。幻境一破,四界掌司者便会带你去你的归处。杀害人妖魔上百生灵,你的罪孽不小。”

      突然,从孟獠身后闪过一道柔和白光,一副铐链凭空而现。孟獠想要跳开,却发觉手脚皆不能动,甚至提不起任何修为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铐链绑了个结实。
      柳絮道:“看来掌司者等不及了。”
      随即,白光扩大,将孟獠整个包裹,片刻之后,待消散时,孟獠也消失了。

      李瑞灵捧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李志良,眼泪似已哭干。
      他对落在身旁的柳絮道:“是孟哥哥害死他的吗?”
      柳絮道:“如你所见。”
      李瑞灵肩膀抖了抖,沉默半晌,才又道:“为何会这样……怎么变成这样……我不想相信……阿良他……他那么好……他是不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柳絮不言,算是默认。

      李瑞灵双眼无神,已是魂不守舍模样,他道:“他走了,孟哥哥也走了,是孟哥哥害了他,我……我……”
      他放开李志良,左右看了看,忽然猛朝旁边的石墙撞了过去。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感觉到,石墙始终在几步之遥,李瑞灵扑了个空,呆坐到地上。
      他愣了愣,忽地嚎啕大哭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连死都不能如愿?”

      柳絮叹气,道:“那地鼠用命保你平安,你不该如此作践自己生命,不然,他死不安息。”
      柳絮抬手,于虚空中轻点,李至良肉身逐渐缩小,变成了地鼠的原形。地鼠紧紧缩成一团,毛皮上仍旧血迹斑斑。

      李瑞灵呆愣看着,迟疑下,走回去,抱起了地鼠的尸身。他道:“阿良说我傻,他也一样傻,如不护着我,他也不会死。阿良啊,你走了,我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他已经没了家,如今连一直护着他的人,也去了。
      柳絮想了想,还是道:“地鼠身死,魂未灭,只要回妖界领了乱闯人界的责罚,于莲池洗清尘世罪孽,便可重新投胎。”
      李瑞灵道:“那我还会见到他吗?”
      柳絮道:“他对人界执念深重,恐怕会想尽法子再来一遭。能不能遇到,便要看你们的缘分了。”
      李瑞灵像是重拾了希望,道:“我要等他,多久都等。”
      柳絮道:“如此甚好。不过,你也该做你的事了。”

      柳絮打开折扇,对着虚空轻轻扇了扇。
      顿时,李瑞灵只觉眼前一晃,地上的巨坑已平,成了普通石路,空无一人的郡都邻街道忽然有了人走动,耳边,还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李家小公子吗?衣衫凌乱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是啊,他怀里抱着的是何物?死老鼠?”
      “这……这简直令人作呕……”

      李瑞灵听见旁人招人厌烦的闲言碎语,抱紧怀中地鼠尸身,悲痛欲绝,却已麻木,再也哭不出声。
      柳絮道:“这段时日,他们便是这般议论无咎的。”
      李瑞灵沙哑着嗓音道:“对不起,他是无辜的,是我,我们陷害他的。”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围着李瑞灵指指点点。不远处在府衙门口巡逻的衙役也过来了,提防着百姓闹事。这些天被这帮百姓闹怕了,人一多,便无比紧张。
      “你与他们解释罢。”
      说完这一句后,柳絮慢慢退到人群中,一眨眼,就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

      **
      李瑞灵扯掉身上的一块破布,包裹住地鼠尸身,轻轻放在一旁。然后他双膝跪地,面朝人群,开始磕头。
      咚咚咚……
      三道响声,再抬起头时,额头已破,鲜血顺着脸颊,流到衣衫上。
      原本喧闹的人群因这一变故,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瑞灵此刻变得无比冷静,完全没了方才脆弱模样,他道:“各位乡亲,我李瑞灵有罪,有愧于各位。公堂上我曾指认无咎之事,全是谎话,是我利用了你们的信任和对无咎的仇恨,想逼迫他认罪。”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你个小公子,你爹娘都死了,还有心思说什么谎话。什么利用不利用的,走狗无咎一夜之间杀了你全家,我们帮你,出于情理,也是自愿。”
      “公堂上你句句在理,哪里像谎话。是不是无咎威胁你,让你翻供?”
      “就是,无咎此人阴险狡诈,李家公子,有我们为你撑腰,不用怕他。”
      李瑞灵道:“不,无咎没有威胁我,他也没杀我家人,他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照你的意思,你家人并非无咎所杀,那会是谁?”
      李瑞灵道:“是我,是我做的。”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皆是面面相觑,无比惊异。

      李瑞灵道:“出事那晚,我家设宴款待无咎,我从西邻药房偷了五大包蒙汗药,趁厨娘不备,撒进了酒菜中。在开宴之前,还把混了有蒙汗药的馒头,给家里丫头仆役一人给了一个。他们拿到手中时,还万分感动,说我体谅下人,是好人来着。”

      李瑞灵苦笑了一下,又道:“等确定所有人都迷倒之后,我把家中的酒洒在了各处,七十一坛,连每一间厢房都撒了。然后去了灶房,把灶里面所有的暗火全拿了出来,能丢的地方都丢了。火烧得很快,没一会儿,整个李家都烧了起来……”

      李瑞灵说到此处,手掌握成了拳。其实他说的并非真相,那日出手放火的人不是他,是李志良。而提出这个主意的人是孟獠,孟獠把所有都计划好了,怎么放火,怎么将陷害无咎,怎么去挑拨百姓的情绪。李至良按他的意思一步步做,放火那晚,李瑞灵虽未出手,但知情。并且翌日,去府衙公堂说的那些话,全是孟獠教的。

      有中年男子站了出来,道:“我便是西邻药房的老板,我怎不知道我药房里的蒙汗药被偷了?”
      李瑞灵只道:“我所说绝无虚话。”
      中年男子身旁的一伙计模样的人小心翼翼道:“老板,我……我隔日便发现我们药房的蒙汗药不见了,我怕被你责罚,一直没敢告诉你。”

      待中年男子气愤拉着伙计离去,人群中有人不可置信道:“那可是你家人,你怎可如此歹毒,痛下杀手?”
      李瑞灵悲怆道:“想必大家都知晓,我爹李保忠一直想要个儿子,给李家留后。”
      “这话说得奇怪,你难道不是你爹最疼爱的小儿子吗?”
      “不是,我不是他的儿子。”
      “那你是谁的儿子?”

      李瑞灵不答,侧身对近旁的一位少妇道:“可否麻烦你帮一个忙。”
      少妇犹豫着蹲在李瑞灵旁,问道:“帮什么忙?”
      李瑞灵道:“验身。”

      当众验身,着实不雅,而且男女授受不亲,少妇正欲拒绝,却被李瑞灵一把将她的手拉了过去。霎时,少妇瞪大了眼睛,结巴道:“你……你是……姑娘家?”
      李瑞灵道:“我不是李家备受宠爱的儿子,而是他们嫌弃的女儿。当初我娘为了保证其李家大夫人的位置,不惜让我女扮男装,欺骗了所有人。我从记事起,我娘就从未给过我好脸色,她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过多跟外人接触,还教我说谎话,教我讨好我爹。她时常在我耳边埋怨,为何我不是男儿身,害她每日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哪日我被人发现真实身份。”

      “我从小一直就很怕我爹,不单单是因为娘的那些警告,还有,我爹是怎么对我三个姐姐的,我看得比谁都清楚。大姐二姐嫁的是比爹年纪还大的老头子,为何?因为他们能给我爹银子,很多的银子。”
      “就在设宴前一晚,我鬼迷心窍,拿了三姐晾晒的衣衫回房里换上,我还很高兴,从小到大,我从未穿过女儿家的衣服,每日看到姐姐们穿得花花绿绿,总是很羡慕。可是,我爹突然闯了进来,当时就气红了脸,掀了桌子砸了我。他并没有消气,又去了娘房里,用手臂粗的木棍,把娘抽得半死,还吩咐下去,不准找大夫。”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等爹走后,想去看看娘,可刚进院子,便听见娘房里传来一声惨叫。我冲进去,看见娘倒在床上,血流得到处都是,已经断了气。床边站了个面目狰狞的男子,见了我,还道,省去了找我的功夫,要将我一并杀了。”
      “我仓惶逃了出来,后怕不已。我爹买通了凶手杀害我娘,还要杀我。”

      其实还有后续。
      李瑞灵逃回自己屋中,那杀手便追到了她屋里,幸好李志良有事来寻她,替她解了围,而且一气之下,将那人割了喉。
      李至良想得比李瑞灵多,她爹如发现她没死,说不定还会再找人杀她,不得已,只好先下手为强。

      “所以你便杀了你爹,还有为你家做事的下人?”
      李瑞灵点点头。
      她自己也不知那时,为何自己能冷血看着那么多人被火烧死,或许就跟他爹一样,怒气攻心,伤痛至极,从而变得麻木不仁。

      可不管人性的好坏,那都是几十条人命啊。
      过了两日,李瑞灵才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下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开始害怕,随后便是漫无止境的噩梦。她甚至不敢睡觉,就算躺在床上,也彻夜不眠。以至于后来,李至良烧了安魂香,才让她能入睡。

      自作孽不可活。
      李瑞灵抬头,看着朝她走来的衙役,如释重负地笑了。

      太岁还在床上装病,听人来报,李家一案真凶已伏法,按察使将人关进了大牢。太岁一溜烟便爬了起来,直奔大牢。
      看见李瑞灵,甚为惊异,得知前因后果后,更是瞠目结舌,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李瑞灵却是平静问道:“我会死吗?”
      太岁在牢房中转了两圈,才道:“按法,当斩。”

      李瑞灵似在自言自语,小声说道:“看来我只有下辈子等着阿良了。”
      她双膝跪地,恳求道:“大人,可否帮小人一个忙。”
      太岁道:“说说看。”
      李瑞灵道:“李至良卧房有个木箱,箱中有一套红衣,大人,可否为小人将红衣取来。”
      太岁道:“你身上衣衫破烂不堪,这件事可以为你办。”

      李瑞灵磕头道:“多谢大人。还有,李志良床板下有四千多两银子,全是他省吃俭用留下来的,我今生应是无法用到了,希望大人用此帮助贫苦百姓,算是为我……们积点德。”
      太岁奇道:“都说你们暗地里叫我太岁,骂我不近人情,你愿意信我会这般做?”
      李瑞灵又磕了一个头,道:“小人别无他法,望大人成全小人最后的心愿。”
      太岁摇头叹气道:“罢了罢了……”

      刚欲离开,太岁又返回来道:“你可知无咎在哪儿?”
      李瑞灵道:“他……回不来了。”

      转眼间,三日已过。
      太岁失魂落寞,被按察使叫去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按察使道:“许大人,许大人……”

      一连叫了好几声,太岁才回神,道:“按察使大人方才说什么?”
      按察使道:“听说你从一百姓家中搜出四千多两银子,把银子派发给了李家一案中无辜失去性命的下人亲属?”
      太岁道:“确有此事。”
      按察使道:“许大人你可真不会办事,如今国库亏空,朝廷上下无不着急,你搜了四千多两银子,不上交充公,拿去给什么百姓!”
      太岁道:“大人,自我上任时,朝廷便涨赋税,这两年来,从百姓处得的银两还不够多吗?为何到如今,国库还亏空,不就是咱们头顶上的那位与外族交恶,导致边疆战事不断……”
      按察使高声道:“大胆!”

      这按察使没被孟獠附身,身上的气势也是十足,特别是一身的官僚气。
      太岁真是脑子被涂满了浆糊,这无咎一走,他胆子越发大了,顶撞位高一位的官家也是一套一套。他道:“不仅是郡都邻,天底下无数县城,无数百姓被沉重赋税逼得生活窘迫,怨声载道,头顶上那位听进去了吗?赋税一年比一年催得紧,不按时上交者,还要抄家。我看着百姓把他们辛苦劳作一年的收成依依不舍地让出来,自己却食不果腹。他们日子难过,我心里也同样不好受。”

      按察使冷哼道:“别忘了,你头顶上的乌纱,是谁给你的!”
      太岁道:“大人,我们身为父母官,到底是应为朝廷做事,还是为百姓做事?”
      按察使不愿与他再争辩,拂袖不悦走了。

      太岁逞口舌之快的后果,被扣了一年俸禄。
      李家一案了结后,按察使领着他的人骑着马儿也离开了。对于怎么处置李瑞灵,也写了公文,报了上去。
      半月后,处置凶手的公文才下来。

      行刑那日,蓝天白云,天色极好。
      过程也十分顺利,一个时辰不到,便完成。然后,尸身被抬走,送去掩埋。
      人群散去后,刑场刑台上,也只剩几滴干涸血迹。

      **
      这日,与郡都邻的天气相反,远在几千里之外的苍山冰雪地,下起了鹅毛大雪。
      冰山一处温泉中,一位男子赤裸上身,正舒服地泡着澡。他似乎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孩童一般,一下下拍打着水花。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男子眼角一弯,起身迎了上去。赤脚踩在雪上,甚至未着寸缕,他竟不觉寒冷,
      见着来人,他掩不住的喜悦:“你回来了!”

      柳絮将黄色衣衫递于他手,道:“穿上吧。”
      男子穿戴片刻,系好腰带后,道:“要不是我神魂刚聚齐,修为还不曾恢复,我真不想你辛苦你跑一趟郡都邻。”
      柳絮道:“无妨。”
      男子道:“接下来,你将会去哪处?”
      柳絮道:“走到哪便是哪。”
      男子道:“也是,如同千年来,我那般。”
      柳絮转过身,背对着男子,轻轻吹掉要飘进嘴里的雪花,道:“这么久了,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男子敛起神色,道:“你不要我跟着你?”
      柳絮摇摇头。
      男子沉下来脸,不吭声了。
      柳絮道:“我不愿你挂心,所以并非不辞而别。特意回来,与你说一声。”
      男子上前一步,低下头,看着柳絮漆黑的双眼,激动道:“两次,你救过我两次。我的命都是你的,你说不要便不要?”
      柳絮往后退开,声音始终清清淡淡:“各人有各人的归处。”

      男子再不舍,也不会强迫。
      他不愿去看柳絮,竖起两只耳朵,听他走远的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了,他才转身,沿着雪地中的脚印,一点点往前走。
      可没走多久,他就被迫停了下来。
      眼前那人的脚印被积雪掩盖,已经看不出方向了。
      “柳絮……”
      一声轻唤,很快淹没在突起的呼啸风声中。

      漫天冰雪,苍茫无涯。
      一抹黄色的背影保持着瞭望姿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动未动了。雪盖住了他的发丝,盖住了肩膀,甚至没过了膝盖,像是要与银白天地融为一体。
      日落,雪停,星辰起。
      那道黄色身影始终岿然不动,似乎在盼一人的归来。
      孤独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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