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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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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寻常的一天,日头高照,微风徐徐,男人们在耕地里劳作,挥洒汗水,小孩子在树荫下嬉笑打闹,老人惬意地端着茶杯,谈天说地。然而突然响起的喇叭声,打断了这一平静。
所有人停止了手上动作,脸上露出焦急又紧张的神色,转头带着小孩,争先恐后地往山上跑,仿佛有怪兽在身后追,头也不回地跑着,不敢停歇。
山里有个山洞,普通房屋大小,在不停歇的喇叭声中,原本空旷的山洞,渐渐挤满了人。
“要来了吗?”洞中有人小心翼翼问道。
“已经来了。”靠近洞口的男人指着太阳道。
前一刻分明还是艳阳天,几息之间,厚重乌云密布,将白日变幻成夜晚。几乎同时,裹挟着沙石的龙卷风汹涌而至,将一排又一排的树木连根拔起,卷起山脚的屋顶,带着屋中杂物一起消失在风暴中。
山洞中,所有人屏住呼吸,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即使闭上眼,即使被挤到山洞最里面,也能听见轰隆隆的破坏声,仿佛近在咫尺,下一刻便会张牙舞爪,席卷着万物吹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小了,天空也慢慢亮了,山洞边上的人往下张望,道了一声:“结束了。”
风停了,世界又恢复了不久前的样子,若不是满地狼藉,一切仿若没发生过。
所有人从山洞中走了出来,心情沉重地往山下走,谁也没出声。可不知谁叫了一声:“打更人呢?”
打更人是方才吹响喇叭的人。
闻言,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
“不在?为何不在?”
“刚才谁说结束的?不是打更人吗?”
人群静了一刻,面面相觑。
“没有人看见打更人,他没下来?”
“莫不是又死了吧?这都死几个了?”
“不可能,有牢固的崖洞可以躲,也不是说死就死的。”
“那他人在哪儿?”
“大家分头找找吧。”
年迈的长辈开口后,大家才恍然大悟似的,分散开来去找人。可所有人明明知道打更人出没的地方在哪里,却都不谋而同不往那里踏近一步。
大家找着找着,渐渐往山下移去。
“找不着就作罢吧,家中杂物乱成一堆,若不早些回去收拾,晚上连睡的地方都没有。”
“就是,算了吧,我都看见我家屋顶没了,要修缮屋顶,天黑之前都忙不完,一大堆事。”
“那回去吧。”
一呼百应后,大家步伐加快,纷纷往家中赶去。
可即将到达山底,领头的几个男人忽地停住了。后面的人不明所以,靠过来后,看见前方有两人,一站一躺,躺着的,正是大家口中的打更人,衣衫破破烂烂,还沾着大片血迹,脸朝向一边,被凌乱的头发遮住,看不清脸色,不过从他四肢无力的姿态来看,似乎是死了,又或许大难不死,只是昏迷。
而另一人,衣着和发饰与众不同,不是这里的人。
此人一身白衣,并未梳发髻,耳边垂落一小撮发丝,被轻巧地别在耳后,背着手,与树荫错身而过,正好站在了阳光下,似浑身发着光,让人心生敬畏。
乌泱泱一大群人就这么愣愣看着,无人敢上前。
倒是这位白衣人,转过身对着他们,虚虚行了礼,缓缓道:“在下柳絮,碰巧经过此地,偶遇飓风,又遇见了此人。”
说着,他往地上一指。
人群中最前面的男人壮着胆,上前一步说道:“他怎么样了?死了吗?要是他死了,你可走不了了。”
柳絮道:“未死,也不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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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人被抬下山,安置在一间尚且完好的房屋中。为了确认他的状态,有人拨开他杂乱长发,露出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掐住人中,使劲拍打,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还有人自告奋勇,使出所谓江湖流传的法子,将人摆成大字,两人分别拉住两边的胳膊和腿,奋力一扯。只听清脆的啪嚓声,打更人四肢如同脱臼般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而人仍旧紧闭着双眼,嘴唇发紫,有丝血迹从嘴角流出。
想必这道听途说的方法,只是施加伤害,检验人是否装死。
几番折腾后,大家似乎这才相信了柳絮的话。一人问道:“倘若未死,为何又不醒?”
柳絮淡淡看着挤满了一屋子的人,说道:“他被卷进飓风中,浑身筋骨尽断,只剩下一口气,想要活命不容易。”
“我们寨子中没有郎中,若是救他,需昼夜不停连续走五天五夜,去到几百里外的镇上。一去一回要十天半个月,这还是脚程快的……”
“如今寨中刚经历飓风,家家都需要留下人手,重建寨子。谁家壮年愿意去这一趟?”
问题一抛出,大家表情各异,又皆是缄口不言,甚至有人悄悄退出房间,离开了。
柳絮叹道:“不必麻烦,在下略懂医术,可试一试。”
这时,立刻有人问道:“能医治好吗?”
柳絮抿着嘴,看向瘫软着四肢打更人,摇了摇头。
“时值飓风多发季,我们寨子离不了打更人。若真治不好,就别治了,下一任打更人已出现,便让下一任接替守护我们寨子吧。”
“说的没错,就让下一任开始打更,保卫我们寨子平安。”
又是一呼百应的叫喊,如浪潮般,一声盖过一声,让本就狭小的房屋,冲起一股声海巨浪,直直击中被挤到墙边的柳絮。
这群人与柳絮原是初见,并不知其底细,可他们脸上泛红,几十双眼睛里全是莫名的渴望。
柳絮淡淡一笑,问道:“你们所说的下一任打更人,莫非是我?”
离柳絮最近的大汉道:“接替打更的人,是前任打更人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或是死后见到他的第一人。这是我们寨子历来的传统,是先辈的意思。”
柳絮道:“可眼下这位打更人并未死。”
“方才你也表态,他并不能活。这位兄台,你便是接替他的下一任打更人。”
“可我并非你们寨中人。”
“无论是谁,都不例外。”
大汉嗓音高亢,语气咄咄逼人。他身后几十人虽并未开口,带着敌意的眼神以及防备的动作,都仿佛在昭示着不答应的后果。
柳絮默默扫了他们一眼,半晌才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便如你们所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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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后,留下三个大汉,两人守在门口,一人在屋里,为柳絮讲解他身为打更人需要做的事。
“我们寨子因地处峡谷,前无遮挡,常年经受暴雨和飓风灾害。打更人的使命,便是观察天象,如有灾害迹象,便吹响喇叭,通知大家及时避难。听说成为打更人后,自会领会天象的征兆。打更人的住处不在寨子中,而是在山顶上。那里有个崖洞,可遮风挡雨,生火煮饭,也便于观察天象。”
可柳絮似乎对此并不关心,对着躺在木板上的前任打更人问道:“他可有亲人?”
“成为打更人后,便无亲人,只为使命,为保护寨子存在。”
柳絮面无表情,一时无言。
大汉接着道:“崖洞的位置,需要你自己去找到。在今日午夜前,你必须出现在崖洞。虽然今日刚经历一场飓风,但下一次的飓风随时可能发生,你要及时提醒大家。”
柳絮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
大汉沉着脸,紧紧盯着他:“劳烦你尽快动身。”
柳絮道:“既然答应了,我便不会食言。你们也不必盯着我,我不会逃跑。”
话虽如此,大汉仍然站在原地未动。
柳絮无奈道:“你们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不过动身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做。请你先出去,带一下门,我要替他治治病。”
有了下一任打更人,前任打更人的命就无关紧要了。为了不耽误时间,最好还是不要治。眼前白衣公子身形瘦弱,话语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波动,然而提出要求时,又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大汉抱着胸,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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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扭曲躺着的人不仅嘴唇发紫,连脸也变紫了,他鼻息微弱,胸腹已不见起伏,仿佛下一刻,就将驾鹤西去。
柳絮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打开后,扇面上白白净净,无字无画。他随手将折扇一挥,扇子在虚空中打了个转,回到手中时,多了一滴鲜红的血。血迹冒着白烟,如同蚂蚁般在扇面上一点点动了起来,不多时,扇面上便多了几个字——
月圆日,救含霜。
柳絮无奈叹了口气,再次抖了抖折扇,变幻成字体的血迹重新凝聚成一团,忽地跳了起来,直直往打更人眉心飞去。
血诡异地隐没在打更人眉心,随即,他的躯体猛地一下开始颤动,脱臼的四肢像是扭曲的麻绳,乱舞一通后,渐渐恢复了正常姿态,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红润起来,须臾后,打更人一下坐起身。
柳絮后退一步,静静地看着他。
打更人像是苏醒了,有了意识,一字一句说起话来:“我知自己身已死,得你相助,才勉强存活。我只要一月时日,完成心愿后,绝不多留。”
打更人的嘴一张一合在说着话,眼睛却紧闭,坐姿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柳絮道:“天道伦理,我本不该插手,只是这峡谷天灾人祸,再加上陈规陋习,若不加以干预,迟早家毁人亡。不过与他人相比,你却是异类,兢兢业业打更,还敢在飓风来临时,不顾自身安危,救人性命。可否告知,你与那人,还有这峡谷百姓的渊源?”
“我叫曾常安。”曾常安顿了顿,肌肉僵硬的脸上,似乎扯出了一丝冷笑,“我们这里是曾家寨,本是一个村,村里上下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世世代代在这峡谷内生活。我成为打更人,乃受我爹教导。我爹死在梅雨后的洪水中,我不想让他失望,才做了打更人。”
曾常安轻描淡写,可那一段经历,刻骨铭心,仿若昨日。
那是两年前,曾常安不过弱冠之年,因娘亲去世早,他一直与爹相依为命。他爹成为打更人,是无意中见到前任打更人最后一面,自知传承无法推脱,便在崖洞中生活下来。曾常安一人独居,实在想念他爹,常常一人带着打猎换来的酒肉,偷偷前往崖洞,与他爹小聚。
曾常安的爹老实本分,在曾家寨里一向不受待见,自从成了打更人,使命感让他整个人精神焕发,他似乎就此寻得了自己价值。他与曾常安说过最多的话,便是人生在世,不求独活,只求造福他人,行善积德。
然而上天未有怜悯之心,曾常安还记得那段时日下了整整一月绵绵细雨,屋中潮湿,床铺都发了霉。曾常安隐隐不安,踏着泥泞的山路,去了一趟崖洞,发现洞中积了水,他爹躺在淌着水的地上,浑身发烫发汗,呼吸沉重,像是得了热病。
曾常安唤醒不得,背着他爹一步一步走下了山,本来想着他爹保护了寨子几年,能得大家帮助,他一家一家敲门,可是那些人除了抱怨他爹不好好待在崖洞,就只是避着瘟疫般避着他们父子俩。
其实他早该看明白了,曾家寨里,所有人都期待得到打更人的庇佑,但他们从来不懂得感恩,他们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打更人的付出,过着自己安稳的日子。那些人不是不知道打更人艰难的处境,他们只是不在乎,大家又心照不宣地,惧怕着成为下一任打更人,不想自己受苦。
雨还在不停地下,曾常安来来回回走了很长的路,踏破了布鞋,磨破了脚趾,最后心灰意冷,回了简陋的家。
曾家寨没有郎中,大部分人得了病,全靠自己熬。熬过去了,就捡回一条命,熬不过去,就只能办丧事。
发热不算严重的病,有好多人得了这病,都熬过来了。曾常安把他爹安置在床榻上,想要生火取取暖,奈何草木全潮,怎么也打不燃火,他最后抱着他爹,才勉强入睡。
第二日一睁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峡谷内发了水,已经淹到了床头了。
曾常安急急忙忙背着他爹往外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见了不少人。他们交头接耳,对淌水而行的父子俩熟视无睹,无人上前搭把手。
曾家寨变成了河,水流越来越大,曾常安咬着牙,行走越来越艰难,好几次被水浪冲倒,差点爬不起。他扶着他爹,忽听一声惊呼,抬头看过去,只见一波一人高的大浪,正急速冲过来。
曾常安心一急,脚下不稳,一头栽进了水中。
这一下,他久久未站起身,直到双肩被抓住,他爹扶住了他。
曾常安红了眼眶,正要叫爹,可他爹望着汹涌大浪,知道来不及了,把曾常安往房顶上推,听他爹说道,抓住木梁,不要松手。
下一刻,大浪袭来,曾常安呛了水,感觉似乎是要死了,直到被人拉了一把,他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他爹的身影了。
那次洪水,死了十几个人,尸首被水冲走,找也找不到。
曾常安不甘心他爹就这么没了,洪水退去后,沿路走了好几里路,来回找了无数遍,直到被寨子里的人抓回去,才作罢。
他被要求做下任打更人,要立刻去崖洞。
曾常安记恨他们,一开始并不愿意做打更人,他都想好了去处,离开曾家寨,到外面去生活。后来被关了四天后,他还是同意了。
曾常安道:“若不是因为我爹,还有含霜,我宁可死,也不会成为打更人。”
柳絮道:“含霜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