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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山河有影(七) 不知他现在 ...

  •   四下万籁俱寂。

      但阮棠心中明白,越州现在怕是并不平静,如同窗外这黑沉沉的夜,悄无声息地将白日驱逐,撒下了一张大网,将一切都藏进了黑暗里。

      三人静默片刻,白仲清与柳之之对视了一眼,一起站起身,朝阮棠又躬身行了礼。

      “你们……”

      白仲清正色道:“王爷离开京城前,曾对我交代一事——王爷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京中联系不上他,见王妃即见他。如今王爷怕是已身陷险境,我与柳娘子赶来越州,一切听凭王妃差遣。”

      阮棠怔住,赵倦这样交代过?

      见她如见赵倦?

      他这么信她妈?

      阮棠忍不住苦笑,他似乎太高估她了。她现在如盲人摸象,千头万绪,压根不知从何下手。

      白仲清似乎知晓她的疑虑,将自己手中的底牌和盘托出:“王妃也不必担心。我们在越州的布置虽不如京城,但越州到底是大娘娘的母家,王爷自十年前便有意经营,这里的镖局、商队和漕运都有我们的人,查找黑衣人的下落,想是不难。除非他们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不可能不留下踪迹。”

      柳之之也颔首:“我手中执有红叶令,可调集安插在欢场的暗探,官员、富商们宴席间少不得请欢场女子充场面,她们的耳目最是灵通。”

      阮棠在心中盘桓一番,下定决心:“那我们就大海捞针,逐个盘查。柳娘子去查王爷赴约的春日宴情景,任何异常都不可放过。”转向白仲清,“请白先生全力追踪黑衣人的下落,掳人时是深夜,当时已经全城宵禁,城门落钥。想做到掳走那么多人且不惊动人,他们应该并不在城中落脚。可往城外多探查……还有,越州知州周济,杜永寿,也派人去盯一下他们的行踪……”

      白仲清点头,一一应下。

      若是知道赵倦身份还敢绑他,这群人当真胆大包天,背后的势力可能也不小。

      白仲清忽然想起一事,问阮棠:“王妃可见到赤练?”

      阮棠茫然:“赤练怎么了?”

      白仲清愣住,道:“我们约定在越州会合,她比我们早动身,脚程也快过我们,按理说,应在两日前就到越州了……她没有来找王妃吗?”

      —

      越州城中大大小小的风月场,约有几千家。柳之之手下的暗探,并非栖身于幽坊暗巷、燕馆歌楼,操持皮肉生意的妓.女。

      她们同柳之之、清池一样,大部分是官妓,也有在官酒库卖酒的酒妓。平日里出没于高等酒楼、富商家中,为一场场声色犬马的宴饮,歌舞弹奏,佐酒助兴。这样的宴会集中了当地上层的官吏、大族和富商,重要的消息最多。

      以艺酬客的歌舞姬们,便成了城中消息的捕猎者。

      消息纷繁复杂,暗探名义上是收集情报,但本身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普通女子,如何分辨何为关键信息?

      柳之之用的是最笨的办法,凡是看到与听到的异常事,都记录。若是事情平常,但交谈者就一件事谈了很久,也记录。

      每一场宴会都是一场记录,这些记录向上汇总,经过进一步的审阅和筛选,最终到达柳之之面前。

      —

      阮棠站在一扇巨大的屏风后面,屏风上镂刻着青鸟,从青鸟的眼睛朝外看,前厅一切情景尽收眼底。

      这扇屏风将屋子一分为二,前厅轩敞,东西两面摆放着长桌长凳,此时坐了二十八位年轻女子,都在翻阅桌上的书册,间或拿笔勾画。

      紧挨着屏风的是主座,设有一张简陋矮几,也坐着个年轻女子。

      从阮棠的视线看去,只能看到一颗后脑勺,但她知道那是柳之之。

      柳之之昨夜发出红叶令,召集越州二十八位总探集合,全力筛查越州近两个月的情况。

      集合点乃是越州城中一处中等大小的酒楼,名挽月楼。

      阮棠从前也路过这家酒楼,没有多做留意。今日从深巷中摸进来,才发现楼中另有乾坤。

      这楼的位置奇妙,居闹巷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串通五六条巷子。酒楼左右翼挨着几家铺子,售卖的货物五花八门,钗环首饰,胭脂香粉,锦带罗帕,纱帽鞋袜……人流熙攘中,年轻女子往来不绝。

      二十八位总探便掺杂在人流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挽月楼。

      柳之之同她解释,这二十八位总探手下各管着二十几个暗探,所有消息汇总到总探手中,经过审阅筛查,再将重要的消息往上呈递。

      暗探们有的只是粗通文字,但总探却都是柳之之和清池亲自挑选出来的,识文断字,为人机敏。

      阮棠对她们这个暗探组织运作十分好奇,提出想来瞧瞧,柳之之自不会拒绝。领她来到此处,将她安排在屏风后的小间,空间虽小,但书案座椅,软榻香枕,茶具瓶插,样样齐全。

      柳之之方才似不经意提起:“去岁越州大灾,清池也发过两次红叶令,召集全城总探在此筛选信息。王爷当时也在,也坐在这里。”

      当时她在哪里呢?大约住在苏府吧。

      越州救灾时,她每日忙得似陀螺,身体倦极,腾不出时间东想西想。

      如今名义上虽是“一切听她号令”,但她既不熟悉她们这个暗探组织,也没有和镖局、漕运打过交道,柳之之这边她还能厚着脸皮凑个热闹,白仲清那边她压根插不进去手。

      昨夜阮棠明明将自己劝好了,柳之之和白仲清能干,她只当个吉祥物就行,不添乱就算帮上忙了。

      但是不行,虽一直回避心中念头,但她……目光定在一只笔洗上,那是一只白玉笔洗,形状不规则,似一朵梅花,倒是很像赵倦会用到的东西。

      也不知道笔洗的主人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更是坐不住了。

      她附耳小声对豆蔻道:“你问柳娘子拿几本册子,就说我也想帮忙看。”

      豆蔻出了屏风,两只后脑勺凑在一处,片刻后,豆蔻抱回五本册子。

      阮棠在桌前端坐,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本册子,开始翻看。

      随手翻开的一页,映入眼帘的是顶头的日期——

      癸巳月,丙午日……

      丙午日……阮棠凝神想了一时,忽然想起这一日应是四月十六,也就是赵倦在三元楼饮宴的那一日。

      册子的主人当日也在三元楼,是弹月琴助兴的乐姬。记录不多,只说这一日酒宴至半,蒋员外的妻舅忽然带人冲进来揍了蒋员外。还给下了判语,“都传蒋惧内,然性子浮浪,置了两房外室,不敢给正妻知晓,传言应为真。”

      前后翻页一看,都不是丙午日,看来这位乐姬认为当日只有这件事可堪记,能作为“异闻”。

      阮棠索性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这位乐姬似乎不擅写字,形体笨拙,字大如蚕,且自己也清楚不擅书,因此能少写便少写,记事简略,一事不过只言片语,阮棠看得飞快。

      从记录来看,她们要求的估计是凡是异于平常的“人”“事”“传闻”,都记下。因此信息繁复,真假难辨。且个人“主观判断”作祟,异于平常的标准也并不能统一。

      比如这一条:张员外家购入一只南洋犬,听说花了两百两金子。

      ——虽无点评,但显然册子的主人认为花两百金子买一条狗十分匪夷所思。南洋应该就是东南亚一带,确实有一些珍贵品种的猫狗,只是没想到贵人们这时就已经养上了外国的狗。

      类似这样的鸡毛蒜皮小事记了不少,大多寥寥数语。

      阮棠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翻到其中一页时,忍不住定住目光。

      这一页写了很多字——

      方家酒宴过半,客人醉了撞翻酒盏,污了我新置的裙子。三郎让下人领我去后院换衣裳,回来时路过花园,杜大人与一人站在花丛后,指着方三郎说笑。那人倒是从未见过,长得怪丑。脸像个扁平的大馒头,五官像分散在脸上的五颗瓜子仁儿,幞头不知怎么歪了,露出一块秃头皮,瞧着年纪不大,怎生秃得这么早?二人离开时,杜大人还示意他头顶,那人这才正了幞头。口音也怪异,远远地听不清,但凶得很。

      这姑娘倒是观察得仔细,记录得也生动,阮棠看得忍不住想笑。

      这一册记录的都是癸巳月的事,也就是阮棠离开、赵倦赴宴后失踪的这个月,一册翻完,阮棠有些失望,并未记录关于赵倦的只字片语。

      四月十六日赵倦也在三元楼,但显然,那一夜三元楼并不只有一场宴饮,乐姬弹琴助兴的,不是赵倦这一场。

      放下书册,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豆蔻适时递过茶盏,阮棠喝了一口,目光无意中落到月亮门外。

      门外是院子,极其狭窄,通往巷子。

      大约少有人走,小径上掉落的落花也无人清理,嵌进了泥里,那花朵大得很。最近下了两场雨,竟还未将花泡烂。

      阮棠目光移远,看见了院子里一棵大树,从树叶形状判断,似乎是玉兰花树。

      那地里嵌着的应是玉兰花瓣了。

      她不着边际地想:越州人大约是很喜欢玉兰,杜永寿给赵倦送来玉兰赏玩,这院子里也种玉兰。在京城住了这几年,辛夷根据时令,三天两头换花儿插瓶,好像也极少选过玉兰。京城的贵人们似乎不大喜欢玉兰,他们喜欢春海棠,秋菊,到了冬天,梅花最受欢迎。

      想起梅花,思绪又转到赵倦身上。

      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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