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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离开定陶 ...

  •   鸡初鸣,室内便有序忙碌起来。

      束好腰间的大带,士漪将展开的双手垂回身前,往四周环顾一圈。

      比昨天比起来,又空了很多。

      因为今日就要离开定陶,所以宫人在整理着她最后的衣物。

      其实自己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带走。

      最后整理出来的东西,也只能装几个箧笥。

      士漪往几案那边走过去,弯腰将这几日都在看的竹简捡起,随后递给宫人,命其一并装入。

      未几,便有人入内来将箧笥搬出,放到车驾上。

      这意味着女子很快便要离开了,或许就是下一刻。

      原本侍立在左右的卢服与殷申鱼不约而同地走到女子面前,一同跪伏在地,行以稽首的重礼:“就此拜别女公子。”

      骤然响起的声音,使得士漪将目光偏移半分,落在地板上。

      卢服、殷申鱼并不是自己的私人隶属,她们一人食禄两千石,一人食禄六百石,虽为皇后宫官,但实则是天子臣。

      听到女公子几字,她对自己不再是皇后一事也终于有了些实感,很难说清心中是何感受。

      大概更多的是怅然。

      士漪同样举手,以拜礼相待:“多谢卢大长秋与殷中长秋这几年的相随。”

      卢服、殷申鱼接连站起,低头退避到旁边。

      然后,士漪越过二人,走到外面,皂丝履也下意识转向右边,那是天子居室所在之处。

      但高阿战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在第一时间就疾步迎上前,于她开口之前,先揖手道:“陛下还未醒,但昨夜就已告知过仆,说让女公子早日归家,与父母亲人相聚。”

      士漪微抿唇,墨黑的眼睛被凝重的水汽漫过。

      他们从来就不是夫妻,可在这孤立无援的几年里,惟有他们二人能互相给彼此支撑,所以自己早已将天子当成亲人。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会陪着天子走到最终的结局,未曾想到如今是这样的局面。

      士漪不禁苦笑,喉咙轻咽了下,把所有哀伤的情绪都沉入最深处:“也请中黄门令代我侯问陛下。”

      高阿战再度揖手:“喏。”

      士漪朝紧闭的燕寝望了眼,后退一步,缓缓转身离开。

      几息之后,高阿战才抬起微垂的脑袋,看着甬道上的女子,那身绛紫的直裾深衣上面饰有耳杯纹,柔顺的黑发中是简约却庄重的白玉饰,在玉的周围还有一点黄金。

      与那个初入未央宫的少女不一样了。

      昔年是畏怯与哀痛,现在只剩哀痛。

      -

      “咳咳…”

      更早醒来的齐琚站起身,用手推开门,看着那间居室。

      因女子刚离开,所以门户是完全打开的,能够看到室内的情况。

      空空荡荡的,除了那些几、案、席、卧榻之类的器物,其他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彷佛她从未存在过。

      齐琚坐回室内,叹息道:“去将萧夫人请来吧。”

      已来到天子身边的高阿战立即命令宫人去执行。

      -

      然在另一间居室中,同样是寂静无声。

      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孩童,宫人再次劝谏:“殿下真的不去见吗。”

      居室的门本来是打开的,但被小太子亲自给关上了。

      齐忞整个人都坐在卧榻的中间,未穿深衣,身上只有安寝时穿的中衣,闷声道:“阿母见了我,就不想走了。”

      他能感觉到这几日的气氛不对。

      自己每次去侯问阿父时,气氛都很沉重。

      特别是阿母,虽然在笑,可分明就很痛苦。

      所以如果不开心,离开才是最好的。

      忽然有人从外面将门推开。

      宫人看到是何人,迅速作恭立貌。

      卢服来到卧榻前,尽量让声音变得温和:“女公子让我与殷中长秋陪着殿下。”

      齐忞咬着内里的唇肉,终于还是忍不住,趴在榻上哭了起来:“我又没有阿母了。”

      殷申鱼慢卢服一步来,听到这句话,神色也变得哀伤。

      其实她觉得女子始终都不敢把自己放在太子阿母的位置上,只是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天子的孩子。

      不然该如何解释…那个姓张的宫人成为夫人后,女子没有限制她来见孩子,反而让她在椒房殿一待就是整日。

      在小太子能学语时,女子又亲自教他喊张夫人为母,告诉他张夫人才是生他之人,同时也抚育了他。

      因此,小太子与张夫人的关系很好。
      这对母子从未有过任何离别,一直都十分亲近。

      只是在被迫离开长安的次年,张夫人就病逝于颖阴。

      还不知何为黄泉的小太子哭了很久。

      -

      向女主人崔望神辞别之后,士漪乘上桓家给准备的车驾。

      看着车驾前后护送的军士,足有数十人之多。

      哪怕她心中对此有疑惑,也只是付之一笑。

      都不重要了。

      -

      得到天子召见的萧姈走在途中,一步比一步更慢。

      这几月,她一直都很遵守规矩,连居室都很少出来,为何天子在女子离开的这天,还突然要见自己。

      难道是迟来的问罪?
      可自己推女子下车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宫人看向少女的丝履,越来越小的步伐,不得不出声催促:“还请萧夫人尽快,勿让陛下久等。”

      萧姈的思绪被迫中断,看向宫人的那眼含着一点鄙夷,只是太浅,还未被人捕捉就消失不见。

      她什么都没说,但步伐变快。

      进入室内后,萧姈揖礼道:“妾拜见陛下。”

      齐琚看向少女,不露声色地上下扫视一眼,其声一如既往地温厚:“你若是也想要归家,我便将你一同遣返,过两日就可以乘车离开定陶,回雎阳去找你舅父,或是去找你的家人都可以。”

      萧姈很久都没开口,认真思虑过后,期期艾艾地答道:“妾…妾不想归家。”

      如今没有皇后,待天子死后,她便能是唯一能带走小太子的人。

      这就是舅父一开始送自己来到天子身边的目的——以天子妻妾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掌握小太子。

      若自己就如此回去,舅父一定会问罪去年推人下车之事。

      齐琚看着她十五六岁的模样,再一次给出可以自己选择的机会:“萧夫人确定吗?”

      萧姈点头:“妾愿意相伴陛下左右。”

      或许,自己还能在舅父那里以此事代罪。

      齐琚颔首,随她了。

      是她自己要留下做那障目的一叶。

      -

      今日又有一场宴饮。

      屠良、秦闾几人却身负命令,等到士家女公子所乘的车驾离开了定陶,心中的重担才终于落地。

      于是他们迅速赶往曲柏台。

      已经侍从在青年身边的韩音看到高台之下的高马及马骡,十分明显的特征:“长公子,秦先生与屠校尉来了。”

      站在曲柏台上的青年没有出声回应,只是微侧头,斜睨了韩音一眼,以示自己知悉。

      然后,他默默看着那几驾有军士相伴的车沿着驰道远离定陶。

      从此她不再是皇后,是士家的女公子。

      可前日归家后所发生的事情却犹在眼前。

      他刚走到居室门口,舍人就神色惶惶地来禀报:“长公子,君侯在堂上。”

      此时,桓驾刚从韩音口中得知自己的阿母欲让韩氏女为他的姬妾。

      不过他无比清楚,背后必然是那人的授意。

      故他才没有去找妇人。

      因为妇人的行事都是听从他的阿父——昌邑王。

      桓驾瞥了眼那边的屋舍,没有理会,直接走进居室:“告诉君侯,我去沐浴了。”

      舍人连声称喏,又快步回堂上。

      自从五年前的变故发生以来,桓家的势力一步步强盛起来,很多人都说这对父子比起其余诸侯父子,是最平稳的。

      既无兄弟阋墙,更不用担心父母是否有偏心之举。

      但昌邑王与长公子其实也在暗中争夺,只不过长公子多数都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一些无关大碍的事情基本都会听从父亲。

      而这次长公子直接展现自己的不悦。

      大概是因为无法掌控自己的婚姻就意味着权威仍被他人所据有。

      权力能掌生死,权威则是所有人都不敢违背。

      权威往往影响着权力的正常施行。

      二者不能离开彼此。

      桓熊听到舍人所禀,没产生任何地怀疑,像是早已习惯了,从前在昌邑的家中也是如此不拘小节,毕竟不请自来就应当有所准备。

      可久等都不见青年来,他只好起身,亲自从堂上来到了青年的居室。

      桓驾出来就看见了坐在室内的中年男人。

      他视若无睹地将沐巾扔在凭几上。

      父子间,桓熊先开了口:“你跟韩音说了什么。”

      桓驾露出一个不及心的笑:“灌夫人常带其孙来找阿母,何必再劳烦外人陪阿母,若是阿母仍觉得孤独,可每月都宴饮定陶年至七十的老人与不足五岁的孩童,也能增添昌邑王在外的名誉。”

      盯着这位长子,桓熊点到即止地提醒了句:“她是皇后。”

      青年弯腰的动作一顿,眸光暗下。

      桓熊观察细微,顿时知道自己所猜无误:“你要知道她是谁,你若想继续征伐天下,成为天下共主,就不能做出夺君妻之事,否则不仅会尽数失去已经得到人心,连尚未归附的士人都会对你口诛笔伐,你难道要这一切都将毁于一旦吗?”

      “那些人跟随你,可不是为了帮你抢个女人的。”

      徐封那天跟自己说起青年身边有女子,他立即找来妻子崔望神询问,才知道那车内所坐的小皇后与太子。

      长子受他教导,不会苛待弱者,可也不是诸事都会亲历亲为的性情,分明可以直接命其他人负责。

      那至少是有一些不同的。

      所以他第二日就命崔望神开始准备青年的妻室人选。

      谁知前几日又是同处一室,且是一整夜。

      虽然有其他人在,但都是一个危险的预兆。

      青年的唇边浮起一缕淡淡的讥笑,还有很难察觉的一丝轻蔑:“阿父曾亲自教导我何为礼乐,可原来在阿父心中,我居然是一个会做出夺他人之妻事情的人。”

      -

      屠良与秦闾并肩走上曲柏台。

      台阶走完,抬眼就看见临棂槛所立的青年

      屠良走近,将自己所得到的情况上报:“长公子,我已率人对离开定陶的车驾都仔细检查过,并无任何异样,主车在被乘坐前也逐一搜过,未藏人。”

      桓驾按照该有的流程,出声询问:“君侯那里可有消息传来。”

      负责这一部分的秦闾摇头:“君侯遣来的人说,小太子仍在,只是天子召见了那位萧夫人,没多久就出来了。”

      屠良望向定陶外的广阔田野,耻笑一声:“可能天子就是突然良心发现,所以才把人给放走了。”

      青年沉默了下,笑问:“秦先生觉得呢?”

      秦闾叹着气转头,同样看着远处:“尚还不明晰,需继续观察。”

      天子将死,不仅遣返小皇后,还立即就召见郭瓒的外甥女,很难说清有何图谋。

      难道天子不信任全身心为他奔波的士氏,却反而更放心郭瓒的人?

      绝没有如此简单。

      桓驾也就此停止探讨,无声瞥向韩音、梁延几个中庶子。

      他们立即领会其意,开始将宾客迎入席。

      秦闾、屠良亦随韩音等人去列席跪坐。

      棂槛处,顷刻间就只剩青年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从十五岁夺下济阴郡起,他就知道以后只有夺得这个天下才足以对得起经历的那些苦难。

      他要的,远不止是一个长公子之名。

      不仅如此,这五年来,身边追随他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他既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他人负责,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凭借一时兴起、不会凭借那些变化无常却被冠以“情动”的情绪而做出自毁的事情。

      他更不想活了多年,征伐数郡,有无数可被他人称赞的功绩,最后却只落得一个禽兽之名。

      何况自己还是受过礼乐教育的人,非仅凭欲就行动的禽兽。

      青年的目光从那快要看不见的车驾上收回。

      腰间精美华丽的玉组佩轻动。

      他转身,恢复长公子该有的姿态,笑意轻松随意,待人的态度温和,投入到这场飨士人的宴饮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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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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