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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解药 ...

  •   宋猗没有答话。

      她伸手搭上左手脉搏,耳内是几乎要冲出胸腔,剧烈的心跳声。

      习武之人的脉搏、呼吸,心跳都比常人更缓。

      卫昭第一回同她共骑,便知晓这件事。

      宋猗的呼吸急促起来,平阳公主也豁然起身,脑海中闪现出无数个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宋猗勉强看她一眼,一层薄汗沁上额头,凝聚成水滴,从额角滑落。

      随之滑落的还有她的身体。

      “咚”的一声闷响,宋猗整个人砸倒下去。

      这辆马车并非平阳公主寻常使用的,她又体格高大,这一倒便占据半个车厢,头部与平阳公主的裙摆挨得极近。

      宋猗下意识蜷缩起来,手握成拳,贴紧胸口。

      剧烈而急促的喘/息声充盈整个车厢。宋猗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每呼吸一次,胸口的疼痛便增加一分。

      无力、疼痛,强烈的濒死感笼罩全身。她再也忍不住胸腔翻涌的热浪,连续呕出几口鲜红的血液。

      鲜血溅上平阳公主的藕色裙摆,裙底的羊皮小靴停顿一下。

      一切只不过发生在几息之内,卫昭看向对方,脸色阴沉。

      照理来说,人摔倒时都会下意识做出自保姿势,抵挡即将而来的伤害。若完全不做出反应,只能说明这个人已经完全丧失自主意识,或是已无法做出反应。

      卫昭俯下身,往宋猗嘴里塞进去一粒带着清香的药丸。

      “不许吐,咽下去。”卫昭的语气有几分严厉。

      那粒药丸极苦,在嘴里混合着血液,令人几欲作呕。

      宋猗尝试一下,却发觉口腔麻木,根本无法吞咽。

      眼皮逐渐沉重起来,她费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睁眼,瞳孔收缩,却也只是流下一串生理性的眼泪。

      泪水混合着汗液砸在地毯上,宋猗看向上首的平阳公主,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漆黑的睫毛濡湿,仿佛带着恳求。

      卫昭看懂那一句无言的话,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秘药完全发作的模样。在她幼年时期,不幸曾在冷宫中见到过一回。

      毒药发作时四肢无力,全身功能失效,无法睁眼闭眼,无法说话。严重时无法吞咽,无法呼吸,甚至失/禁。

      这毒药狠毒在于让一个人变成垂死挣扎的野兽,完全失去作为人的尊严。

      宋猗像是一尾被甩上岸边的鱼,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前几日,在看到对方栽倒那回,她便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只是没想到,这药竟然会发作地这样迅速。

      这不大合理。

      卫昭想要问话,此时此刻却显得不那么合适。

      曾经在西林寨中,宋猗第一次知道这味药的毒性便说过,若无药可救,便让她动手,给个痛快。

      ——她在求死。

      平阳公主蹲下来,一手固定住对方的下颌,止住那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高大强壮的女人,如今却仿佛比初生的婴儿更脆弱,只能无力地歪着头,在她手中发出微弱的,忍耐的喘/息声。

      卫昭心头生出几分异样的,兴奋的情绪,又仿佛带着丝丝缕缕的酸涩。

      和杀死两任西原王不同。那时看到对方垂死挣扎的狰狞,她只觉得无趣又厌烦。

      即便是杀死名义上的亲子,她也不过是略有犹豫。

      如今面对宋猗的痛苦,这人还是因为她才中毒,无论她心头有什么反应,似乎都不大正常。

      她知道,但不在意。

      “你不会死。”

      卫昭伸出两指,从对方紧闭的薄唇里伸进去,分开两排牙齿,准确捏住那丸湿漉漉的药,往对方喉间猛然一塞。

      坚硬的牙在手指上骤然划过,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那药丸进了喉咙,便顺着食道滑落。

      在秘药的发作下,反射性的呕吐反应也随之消失。

      宋猗没有半点吞咽反应,嘴唇却又紧紧闭上,牙齿死死咬住嘴里的手指。

      “你这个反应,真的不是故意报复?”卫昭尝试往回抽手,却没抽动。

      即便知道对方现在不受意识的控制,她也没忍住“啧”了一声。

      宋猗有些神志不清地“唔”两声,舌头因此无意识扫过嘴里的手指。

      卫昭眉心一跳,指头用力往下一按,左手按压对方的双颊,强行将手抽了回来。

      指头上混合着血水和唾液,让她忍不住嫌恶地皱眉。

      “脏死了。”平阳公主丢开手,对方的脑袋便一下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撞击之下,宋猗下意识将喉咙里残存的血液吐出来一点,染红雪白的地毯。

      “……”卫昭沉默一瞬,残存的良心一闪而逝。

      她伸手在对方衣襟上擦拭两下,又拿茶水泡了泡手指。

      洗净之后的手指上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痕迹不浅。

      卫昭皱了皱眉,看向依旧蜷缩在地毯上的女人,甩甩手指,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悦。

      这狗崽子,咬人真疼。

      “去,请御医来府上看病。”

      卫昭拍拍手,外头侍从也即刻应声。

      *

      平阳公主府夜请御医,整个皇城都知道七公主是真的病了。

      景元帝得知平阳公主确实身中剧毒。

      这毒自然是他熟悉的那款。

      景元帝盘算这个女儿的剩余价值,觉得这毒发作得很是及时。

      他说平阳公主病了,她便真的病倒,命不久矣。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给她安排什么婚事,待年关一过,打发她同宋猗一同前往南疆,岂不是两全其美?

      公主需要静养,自然是要赐予封地。

      南疆的土地掌握在蛮人手里,若能靠宋猗打下,便将那片土地赐予平阳公主做封地。若不能,也不是他不肯给。

      待到平阳一死,总不会让宋猗霸占了土地,他能将赠予女儿的封地光明正大收回。

      景元帝心头高兴,当即赏赐了许多名贵药材下去,又附送奇花异草若干,美其名曰让公主在府中不要太过憋闷,能有景可赏。

      当然,封地一事,自然是不能这么早便让她轻易得知的。

      卫昭接到这个传旨,发觉里头没有提到禁足一事。

      既然景元帝不说,她便也当作没有这回事,“修养”了几日,便光明正大出府,又被宫中侍从请了回去。

      “这足看来是还要禁的。”平阳公主捉弓射箭,向旁边人道,“你好些了便替我去看看,安平如今尚好么?”

      玄衣女子披着鹤氅,端坐在软榻上,黝黑的肤色衬得唇色更加苍白。

      她发间簪着一支桃花玉簪,手中捧着铜炉,颇有些无奈道:“公主,莫要为难臣。”

      卫昭随意射出一箭,侧目道:“也是,你这个样子走出去,旁人还以为这府上有吸人精气的妖怪,连你这等身强力壮的猛士都惨败其下。”

      宋猗淡淡道:“也未可知。”

      “……?”卫昭回过头,挑眉道,“你什么意思?”

      宋猗道:“当初在广武城中——”

      她略停顿一下,没再说下去。

      卫昭冷笑一声,丢开手里的弓箭。

      她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霁月砍伤鹦哥父亲弟弟之后,城中兴起的志怪流言。

      本来是旧奴伤人,后来不知怎么,传成红衣女鬼复仇,夜杀十人遁走。

      自派人杀死那二人,又连夜从牢狱中带走霁月,还不知又会传成什么离谱版本。

      当然,这凶煞的红衣女鬼,她是不介意当当。

      平阳公主满怀恶意地俯下身,在对方耳边低语:“我是山中女鬼,你便是遭女鬼吸了精气神的无耻小人。且要试试么?”

      宋猗感受到耳边热气,微不可查地退了退,沉默片刻,诚恳致歉道:“公主莫要生气,是臣的不是。”

      卫昭慢条斯理道:“我生什么气呢?明明是广武君正人君子,唯恐被精怪缠上,哪里有不是?”

      这话一语双关,宋猗只得沉默以对。

      卫昭赢下口角,心头仍未解气,又讥讽道:“这等浪荡子编造的淫词艳曲,动不动便有貌美女子看上一无是处的蠢人。他们如何同你比?广武君,不可妄自菲薄。”

      宋猗自觉也未必不是蠢人,但这样说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于是颔首:“多谢公主赏识,臣亦无心此事。”

      卫昭看她一眼,眯眼笑道:“广武君连我父皇的赐婚也敢拒绝,赐的酒敢随便喝下去。想来也没有不敢做的,确实是无心此事。”

      她那好父皇难得做件人事,御赐一壶好酒。谁知道那药酒里头的药物竟然能引发宋猗身上的毒?

      听到“无心此事”,宋猗顿了顿,手指在铜炉上轻点,微叹口气。

      卫昭并没在意,只当她是无话可说,随口道:“你便好好养养身体,那药虽然可以缓解你体内的毒,可是也不能再发作第二回了。”

      宋猗点了点头,颇有些有气无力的乖顺。

      卫昭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看她一眼,挑眉道:“怎么了?大将军,你看起来像是被雨淋湿的鹌鹑。”

      “世上应当还未有这样庞大的鹌鹑。”宋猗平淡道,“臣以后不能再用内息了么?”

      “没解毒之前,不能。”

      “圣上要派遣臣去接引朝贡,再去南疆。”

      卫昭拧眉:“怎么了?许多将士未曾有内息,也能上战场。你不应当是在意这种事的人。”

      宋猗抬眸看向平阳公主,良久,终于开口道:“公主,这个毒,你很熟悉,对么?”

      卫昭沉默不语。

      她厌恶这种被人审视,被人诘问的感觉。

      平阳公主冷冷道:“怎么?大将军终于发觉,我说这药没有解药是真的,害怕会死,后悔替我挡箭了?”

      她在勾心斗角的名利场长大,最知道什么话戳人心窝子。

      明知道对方不是那样的人,也依旧要说这样刺耳的话。

      那夜的密药发作,她对宋猗衰弱无力的模样记忆犹新。想必承受了那样的痛苦,对方更是难以接受自己面目狰狞,乞哀告怜的样子。

      她是相信宋猗不曾后悔的。

      但看到那样的场面,每每回想起来,内心深处都会涌上一丝回避的亏欠。

      这一丝虚张声势被对方捕捉到,宋猗很轻地笑了一下。

      “公主,臣不曾后悔,也没有介意被看到……那样。”她目光沉静,漆黑的瞳孔带着温和,“那没什么。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更狼狈,更虚弱的时候都有过。对于死亡这件事本身……臣自握住长刀时,便已接受。不会感到惧怕。”

      “胡说。”卫昭呵斥道,“不怕死,你求什么生呢?死得那样没有尊严,你也不愿意吧?”

      “确实。”宋猗并未否认,只淡淡道,“但公主不是早已答应臣,会给个痛快么?”

      卫昭听了这话,心头生出一丝不适,眉头紧锁。

      “你怎么就记得这句话?”她道,“我说你不会死,你怎么当做没听见?”

      宋猗坐在软榻上,也依旧端正。她抬头看向比自己此刻高出许多,高高在上的公主,轻声道:“公主手里,本来便有解药,是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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