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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过往(修) ...

  •   这样的猜测由来已久。

      当初在西林寨,平阳公主赠予那学木工的小女孩阿越一柄连弩,她在铁箭上嗅到一种不寻常的剧毒。

      那绝非市面流传的,常见的任何一种毒。

      凤谷县县尉邓先打扫战场时,她也去看过。

      东林寨寨主东林虎在邓先赶到时便已经身死,浑身上下只有一处明显的外伤。

      同他身边的马匹一样,他们死于同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剧毒来源于平阳公主射出的铁箭。

      这样极其强力的毒药制作绝非易事,往往需要投入大量的财力,极其难得。

      自古医毒不分家。除了那群神出鬼没的暗卫,平阳公主手下必定还有这类能人异士。

      后来山间对谈,当她说出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之时,平阳公主脱口而出的话也很怪异。

      对方如此笃定,身中无药可解的宫中密药,她也不会死。

      若换成旁人,她或许以为那只是一时的情绪使然。

      但表态的是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绝非是盲目自大,空许承诺的人。

      回到京中之后,她因过量服用提升内力的药而咳血,平阳公主并没有太过惊讶。

      那药丸当初便来得很迅速而容易,这已是不寻常。

      几日前,她意外毒发,当时虽意识不清,却也知道是对方拿出一粒药丸,那药丸救了她的命。

      种种迹象,都至少表明,平阳公主很熟悉这密药发作时的症状。哪怕没有解药,也非常了解这种密药。

      那么,像平阳公主这样做事走一看三,深图远虑的人,必定留有后手。

      这一问,显然会惹怒对方,但如今已到了风行雨散之时。

      毒发那日,她躺在公主的床榻之上,帷幕后便是宫中御医。

      贵女问诊,自然是不可面见的。

      御医先问过公主病情,症状,再悬丝问诊,丝线那端绑着她的手腕。

      她那时明明已经恢复清醒,却依旧任由平阳公主躺在身侧,以假象蒙蔽天子视听,使宫中御医得到一个公主中毒的谎言。

      那时她便清楚地明白,绝不能再像如今一样接近对方。

      如此下去,越陷越深,倒不如提早抽身,以免后来再图穷匕见。

      平阳公主听得她这句斩钉截铁的猜测,不由微微挑眉。

      按理来说,宋猗绝非这样莽撞行事的作风,怎么会无凭无据说她手里头有解药?

      卫昭盯着对方半晌,似笑非笑道:“让犬奴失望了,我手中并无这样的解药。只是如你先前所问,我确实对这密药十分熟悉。”

      听平阳公主承认熟悉密药,宋猗有些意外。

      卫昭慢悠悠道:“你想知道我为何熟悉这密药么?”

      不等对方回答,她便又道:“在我五岁时,曾养过一只鹦哥儿。那年冬天,正月十五,它从笼中飞出去,落到椒房殿的枝头上。”

      宋猗沉默不语,抬眼看向平阳公主。

      卫昭神情淡淡,似乎陷入回忆之中。

      “椒房殿你知道么?本来是皇后的住所,但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要接近那里,那是冷宫。

      这后宫里头本来没有固定的冷宫,若皇帝冷落了哪位妃子,或是处罚哪个宫的后妃,那个宫殿便是冷宫。

      我当时年纪小,不懂这些,见鹦哥儿飞出去,便上去追。

      进了椒房殿,我呼唤鹦哥儿,它也很听话,从枝头飞下来,落到我手里。”

      “后来——”平阳公主停顿一下,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我瞧见三个侍从,给一个衣着华丽,披头散发的女人灌药。她不肯喝,便有人拿出一截白绫,勒住她的脖子。

      我当时站在树后头,听见女人发狂似的大骂,又哭又笑,说卫祁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又来杀她,如此不仁不义,不得好死——”

      卫祁便是当今圣上的名字,宋猗不由变了神色,皱眉道:“公主!”

      如今这平阳公主府暗中盯梢的人不知有多少,万一被人听去,麻烦不小。

      卫昭淡笑道:“大将军,你在担心我么?”

      宋猗叹气道:“公主,你不是为了臣在说话做事,何必这样问呢。”

      “放心。在我尚且不知事的时候,便能将这个秘密保存得很好。我这样随口一说,你便也随耳一听罢了。”卫昭淡淡道,“没有人敢听到这些。即便敢听,也得装作不知。他们可没多余的命去上报。”

      景元帝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怎会让手底下的人听到自己残害妻儿的事实。当初那些知道事情的宫人,如今坟头草都有半人高了。

      唔,若是宋猗这样的半人,估计够呛。

      那些替她父皇做事的人都是在宫中混了多年的人精,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都清楚得很。

      “想必你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了。”卫昭道,“她不愿意去死,便活生生被灌下一碗黑色的汤药。

      她想挣扎,可周围人伸出手,按住她。我看着那碗药从她的嘴角流过下巴,撒在她衣襟上,地上。

      她慢慢失去知觉,倒在地上,先是眼睛无法睁开,接着手脚麻木,呼吸从急到缓。然后——

      她身下传来一股恶臭,排泄物将衣服浸透。

      外用,到底没有内服那般猛烈。 ”

      平阳公主停顿良久,垂眸掩去眼底神色。

      “看着她停止呼吸,周围宫人围上去,替她更衣梳洗。我当时太紧张了,浑然不觉手中还握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宋猗心头一跳,开口道:“公主——”

      “当我反应过来,张开手,它已经在我手里奄奄一息。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一样的闭上眼睛,渐渐在我手里停止了呼吸。

      我握着它的身体,尚且还是温热的,上头沾满汗水,将它的羽毛弄得乱糟糟,湿漉漉的。

      后来它就变得僵硬,和外头的落雪一样冷。”

      平阳公主略带讽意地一笑:“你说我如何记得那样清楚啊,大将军?你这样实实在在的圣人,听说这件事,也会想要跨越时间,去安抚一个幼童的痛苦么?”

      她知道,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宋猗必然不会再问。

      可这样的剖白,却也让她感觉到一丝被人窥伺的羞耻。

      她曾让宋猗看到过身上的疤痕,如今又将心上的陈年伤疤撕裂给对方看。

      她不因身体的疤痕感到羞耻,那是别人强加给她的东西,和自我撕扯的裂痕有着本质的区别。

      即便那道疤痕对于已经二十五岁的她来说已经微不足道,可对于五岁的卫昭,它是确确实实,仿佛一道鸿沟一样存在的。

      宋猗怔然。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平阳公主一直是将自我深埋在重重面具之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留有隐藏的目的。

      平阳公主是羞于展露自己的脆弱的,没必要以这样自损的方式欺骗她。

      那段回忆描述格外详细,若非印象深刻,就是后头反复回忆,以至于连一点残留的余温、逐渐微弱的呼吸,僵硬的肢体都镌刻在记忆深处。

      她第一回上战场时,也是如此。

      心头犹豫,她便错过开口表态的时机。

      “你要我见着你在我面前死掉么,就像我幼年时养的那只鹦哥一样?”卫昭平淡地看向下首的女人,“我熟悉那药,自然早有准备,你便揣度我其实早有解药,只是不肯放你离开?”

      宋猗沉默良久,将手中暖炉放下,俯身行礼道:“抱歉,公主。臣不该那样问。”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猜测,只是道歉。

      此时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件不可说,不可戳破的假相。

      卫昭盯着对方发间的桃花玉簪,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她便是这样汲汲营营,用百般手段去强求那一个虚浮结果的人。而对方这样一个赤忱的人,却也要放下坦诚,陪她在这里演戏。

      她或许永远无法得到谁的真诚,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襟怀坦白。

      不过或许她也并不需要如此。

      “来日方长。”平阳公主垂眸看向宋猗,目光中有一丝冰冷的讽意,“广武君,你往后要是问我,我也不是什么都回答的。”

      “臣知道。”宋猗轻声道,“公主曾经说过,臣并非圣人,确实如此。”

      卫昭愣了愣:“……什么?”

      宋猗抬起头,漆黑的双眸依旧平静。她淡淡道:“那一夜御医来此,臣并非没有知觉。”

      卫昭尚未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对方便又开口道:“公主,臣今日便会向圣上请辞,率兵迎接各国朝贡。之后便有旁人来此。公主要当心。”

      说罢,她便拱手起身,从院子里退出去。

      卫昭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心微微皱起。

      宋猗说“并非没有知觉”,意思是明知利用,却也未曾阻止她欺瞒皇帝的意思么?

      宋猗还提醒她要当心。

      平阳公主心头生出几分奇异的微妙感,好像有什么事情渐渐超出她的预料,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卫昭垂眸,看着一旁的秋千架子,拿起弓箭来,往旁边一射。

      那支箭一下穿过回廊,扎穿一人的衣摆。

      卫昭看向那缩手缩脚的侍女,淡淡道:“偷听够了没有?”

      侍女一下跪地,求绕道:“七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闭嘴。”卫昭从箭筒里拿出一支箭,慢条斯理道,“去叫裁衣嬷嬷过来,前两日的事,也应当有个结果了。”

      侍女忙不迭应声,往后头退了下去。

      后院里静悄悄的,卫昭走向那秋千架子,踩上那在几日前被射出一个大洞的踏板,尝试性地单脚踏地,荡出去一下。

      秋千做得很轻盈,平阳公主刚荡起来一点。她抬起头,然后和墙头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对视个正着。

      “你在做什么?”

      卫昭面无表情看向那人,转身就要拿弓。

      “不!等等!别射我!”

      那人见她引弓搭箭,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滚下墙头。

      一支利箭从她发顶擦过,削下一缕发丝。

      这要是不躲开,射中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这是真的下了杀手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过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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