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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秦音从江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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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音从江阳乘飞机回盛安,半途中遇到严重的气流颠簸。
机上的乘客都恐慌起来,高呼絮语和啜泣声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她头顶。
她被颠得难受,心却是平静的。
其实死亡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可怕,只是想到自己可能会死的那一刻,心里第一时间居然在遗憾,有那么多年没有见他。
乘务人员忙着安抚乘客,机上的广播传出甜美镇定的嗓音。
几分钟之后气流过去,大家都逐渐平静下来。秦音翻开手里的书继续看。
这本书关于摄影,内容不多。她翻到的那一页上写:
“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你生命里出现,只是为了教给你一支歌,然后永远消失。”
她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飞机最后还是平稳降落,时值傍晚,天光将暗,整个城市的霓虹在微凉的暮色里燃烧着。
方然来机场接她,带她去吃一家新发现的中餐馆,在他家附近一条不太起眼的小巷子里。
店主应该深谙传统文化,店里的装修古雅别致,没有刻意模仿的用力感。
秦音呷一口回甘的茶水,安静等着上菜。顾平生开口问她这两天有什么安排。
秦音现在在一家大型的中外合资企业里做商务翻译,这次休了今年的年假,还有两三天的剩余假期。
“没什么安排,可能在家看看书休息休息吧。”
“你不出去玩两天?”
“你有空和我一起吗?”
方然现在在盛安医学院上班,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周末的时候有空。
因为资历不够,很多时候周末也加班。
方然撇撇嘴:
“早知道这样就不当医生了。”
“别胡说了,你爸就不可能同意。”
“是啊。所以你看,虽然我算得上是家庭美满生活幸福,但是也有无奈的地方。”
“人生嘛,不就是这样。”
她淡淡叹道。
吃完饭方然送她回家,车上问她回江阳的事情。
“你这次回去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回梨花镇待了一天。嘉嘉姐你记得不,她不是前两年结婚了吗?好像现在孩子都两岁了。”
“就你家隔壁那个姐姐?”
“嗯。好快啊,我还记得小时候她带着我去爬树什么的。”
“小时候我和你打架她帮着你骂我是不是?”
“哈哈哈哈,怎么那么记仇。”
“没记仇,就是想起这事儿。欸,你回去你爸他们没来找你吧?”
“没有,我没让谁知道我回去。”
“那就行。”
车驶上高架桥,秦音看到远处的车流水一样缓缓流动着。
她伸手打开一点车窗吹吹风,可是城市里的空气并不干净好闻,过了两分钟她又关上。
她沉默着,双眼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平静无波,像沉浸在某个世界里。
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方然其实害怕见她这个样子。
每当她露出这种神态的时候,她都是在想那个人,他知道。
他不敢打扰她,安静地开着自己的车。
这两年她已经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也许再给她一些时间就好。
时间会治愈一切。
如果把时间轴拨回高三,那一年的事情好像是有一些惨烈。
像鲜艳的红色颜料泼到白纸上,就会盛开不规则形状的大团大团的花,夺目的刺眼。
那一年林清河怀孕了,三十八岁对于女人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因为学历的差距,她当时在工作上已经没有太多上升的空间。
为了维护和秦为本来就不太牢固的婚姻关系,她打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秦音和顾平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件事情其实和他们本来就无关。
她心里甚至想等林清河月份大一点她和顾平生就搬出去,去梁茵给她留下来的那套房子里。
还能安安静静准备高考,腾出地方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可是姑姑生病了,顾平生和秦音一起去看她。病房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诊断书上写的是胃癌。
故事从这里开始了一个好大的转折,所以说命运是弄人的玩笑,并不是假话。
那天是秦音第一次从顾平生的脸上看到惊慌和无措这样的情绪,他在医院走廊里拿到医生给的报告,呆在原地十几分钟。
秦音拉着他的手,不说话,心底祈求上天不要对他这么狠。
不要把唯一真心对他的亲人,也带离他身边。
那个下午炎热而漫长,顾兰心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很虚弱,醒着的时候不多。
顾平生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下落。
她在他身边,也静静的。
秦音觉得那是她两年以来面对的最最无措的事情。
医院里人来人往,有人愁眉不展,有人辗转反侧,有人痛苦呻吟,被病痛折磨。
她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让她好像窥见众生苦相。
肉体凡胎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人来这凡世走一遭,要经历肉身之苦,还要受七情六欲的磋磨。
他们照顾顾兰心吃完晚饭,又给她请了护工阿姨照看,安排好医院这边的事情才回家。
客厅开着灯,林清河反常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秦音,你先进去。”虽然听得出来他很疲倦,但这个时候他语气仍然温和。
“好。”
秦音回自己房间,找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热水哗啦啦流下来,她洗一把脸,想着满脸病容的顾兰心,想着顾平生该怎么办,想林清河会跟他说些什么。
心里好像有刀在割,她忍不住,在浴室哭出声来。
客厅里他和她对峙般站着,少有地露出少年人会有的骄傲姿态。
林清河不同意他去管顾他姑姑的事情,他不妥协。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说完我们的母子情分也就到头了。
我不想让你管你姑姑,是我绝情,也是因为我知道你之后将会背负什么。
你以为治疗癌症的钱是小数目吗?顾平生,你以为你现在就负担得起吗?”
“我现在负担不起,不过是多花两年时间。”
林清河气急,不由冷笑一声:
“你现在完全就是小孩子的想法,你以为几十万是说挣就可以挣的吗?
我们母子在这个家的位置你还不清楚吗?
我努力维系自己的婚姻,选择生这个孩子,就是为了让这个家庭稳固一点。
你就偏要去给自己找这些麻烦!”
“我姑姑不是麻烦。我也不属于这个家庭。”
林清河血气上头,说的话越发狠厉起来。
“好,你好得很顾平生。
我不让你和秦音谈恋爱,你非要和她纠缠,我不让你去管你姑姑,你也不听。
你不属于这个家庭是吧,好,那你走。
从头到尾,你没把我当成你妈,我也没想过认你这个儿子。”
顾平生顿了一顿,眼睛里慢慢蓄起泪花。
他的生身母亲,最后还是把这些锉骨削肉的话,说了出来。
“我本来也不想对你的新生活造成任何困扰的,在这里的这几年打扰到你,我很抱歉。
我现在完全可以自理了,明天就搬到姑姑家去。
至于我要背负什么,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
你现在身体也要紧,早点睡吧。”
他说完转身没有犹豫地回了房间,客厅里明亮的灯光陡然冰凉起来。
她看他已经高大挺阔的背影,依稀有他爸爸的影子,有她不想面对的过去,有她不敢直面的疼痛和愧疚。
她知道自己是个恶毒自私的人,不后悔,却没逃过一场恸哭。
顾平生洗漱完没有马上睡,静静的站在窗边,看万家灯火。
这样的景象让他觉得人间有时候是有一点真实的温馨的,让他可以暂时逃离那些冰凉的湿漉漉的情感。
他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些东西,像小时候臭水沟里缠住他的黏糊糊的水草,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一直觉得,很多事情他已经慢慢理解和接受,也有了超过同龄人的豁达和通透。
可是他的人生比他已经接受的还要艰难一点。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靠过来,秦音从背后抱住他。
“顾平生,你说我们还要面对什么呢?你说随着我们逐渐长大,到底还要面对些什么呢?”
他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不敢猜想,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残酷的事情要他去面对。
她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接着说:
“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想你陪着我。”
那个夜晚他们安静地相拥而眠,不带任何情欲和杂念,只是仔仔细细地体会着对方陪在身边的安稳。
秦音后来回想起来也觉得,如果可以,她想要夜夜在他身边。
因为他能给的那种安全感,此生不会再寻得第二份。
后来好多年好多年,她再没睡得像那一夜一样沉。
秦音晚饭给自己煮一锅泡面,丢点青菜和肥牛卷进去,香气四溢。
她现在的厨艺已经很不错,只是因为长期一个人住,会做的复杂菜式不多。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喜欢把东西煮着吃,做滋味浓郁的汤,或者清煮之后蘸上调制酱料。
简单方便,而且沸腾的汤水更让她觉得有烟火气。
把一碗面条放在茶几上,顺手又把电视打开,并不看,只是做一个背景音。
吃一半的时候吴虞打电话过来,说她和李逸飞的婚礼定在下个月末,让她一定把时间空出来。
她连道恭喜,真心为这一对能够走到一起感到开心。
吴虞说其实领证快两年了,只是李逸飞说想要给她一个最盛大的婚礼,这两年又是拼命赚钱又是认真筹备。
“真好啊吴虞,这些年的坚持没有白费,他真的值得,你也是。”
“对啊,还得谢谢你那个时候帮我送情书呢。”
“谢我干什么,你最应该感谢你自己,对他一直不离不弃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天,谈谈近况。
吴虞六岁开始学芭蕾舞,高二的时候因为成绩不是很好索性转了艺术生。
现在她是海城一个知名舞团的舞蹈演员,整天飞来飞去表演,生活忙碌,但也很有意思。
电话挂断,秦音心里感慨万千,收拾好碗筷,她去阳台上站一会儿。
点一支烟,漫不经心地抽着,风把烟头的火星吹得发红。
她吸一口,双目失焦,看着远远近近的灯火。
顾平生走之后,她好像在哪里都没有归属感。
秦为那个两层楼的房子,梁茵留给她的公寓,大学宿舍,在盛安租的房,每一处都不能包含家的概念。
吴虞李逸飞,方然陆宁宁,那些年里的人都还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一点疏远。
为什么消失的偏偏是你呢,顾平生。
阳台上一张小圆桌,桌子上放着前一天开的红酒,剩了小半瓶,她拿起来一饮而尽。
她酒量并不好,小半瓶足以让她脸耳发烫,头晕目眩。
这些年借酒浇愁的时间不算少。
顾平生是她最隐秘最深的痛,但大人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一想他就哭。
酒是最好的幌子。
夜里入梦,回到当年姑姑家外的巷子,围墙上开满粉色的月季花,鲜艳热烈,和这个故事那么不搭调。
秦音想起那一天,他们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被子里馨香温暖,她身边躺着他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男生。
可是一切都要画上句号了,他最终还是被自己的母亲弃掉,他和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两年的时光好像从哪里偷来的,小心翼翼地守着,却还是有结束的那一天。
顾平生从秦为的两层楼中搬走,离开的时候,秦音声泪俱下,求他带上她。
“顾平生,你把我一起带走吧,好不好?我们去梁茵给我的房子里生活,你不要……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秦音,我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我很累,不能再带上你和我一起。”
那是秦音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大人,可以为自己的一切负责,不需要秦为和梁茵的任何庇佑,痛痛快快地跟他一起走,跟他一起去面对一切。
她哭得眼睛都肿起来,已经说不出话,只能无声摇头,牵着他的衣角恳求他。
他轻轻把她手指掰开,对她说:
“秦音,这一次我无暇他顾了,忘了我吧。”
秦音那一次哭得昏过去,醒来在自己的床上,秦为破天荒坐在她床边。
秦为脸色说不上好看,大概是从林清河那里得知他俩的恋爱关系。
林清河母子的相处,他不过问,对这个继子他也是不冷不热。
却没想到两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成了男女朋友,他一时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挑衅。
“他已经走了,我不允许你再哭。好好学习,以后的路还长的很。”
她双眼生疼,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嗓子喑哑,盯着秦为说了一句:
“你没资格管我。”
秦为第一次在这个孩子眼睛里看到怨恨这种情绪,眼神冷得像淬了毒。
后来秦音没多话,搬进了梁茵留给她的房子里。
房子里除了家具空空如也,秦音没把这里当成家,除了必要的东西,什么都不添置。
学校里好久没见顾平生,她每天都去姑姑家堵他,却总是无功而返。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们班的同学说他姑姑去世,他想办法办了转学。
那一阵秦音过得有点兵荒马乱,学业上她不敢停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掌握的筹码。
顾平生说消失就消失,人间蒸发一样。
人们说年少的感情根基不牢固,很快就忘了。
她却一次一次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就忍不住流泪。她给自己疯狂找理由,忘了他。
“他要是真的喜欢你,怎么不忍辱负重留下来,或者怎么不勇敢一点带你走,他要是真的喜欢你,怎么舍得看你流泪难过?”
她这样自问,企图看清他怯懦自私的真面目。
可是她的共情力强大,始终还是没舍得给他下一个薄情寡义的定论。
她知道也许他算不上勇敢,可是她更晓得,放弃她,也是他挣扎过后的选择。
她天天去姑姑家门口等上一个小时,等着等着,真的没人回应,她也就打算忘了。
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像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只是越加发狠读书,甚至考了两回年级第一。
陆宁宁看得心里难过,有好事者来向她打听秦音和顾平生的故事,全都被她一通吼骂挡回去。
方然看她愈加清减的脸颊,心疼地说怎么都瘦了。她不说话,双眼茫然没有焦点。
方然把她揽进怀里,不一会儿衣服就湿了一片,腾腾热气传过来,几乎烫伤他。
她一改之前嚎啕大哭的风格,只隐忍着低声呜咽,看得方然眉头紧皱。
他怕她心理状况出问题,天天陪着她,甚至想过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但还好,她只是对顾平生的执念太重,并不是对整个人生悲观,在情绪没那么激动的时候也能平静回应他关于顾平生的问题。
“别担心,我只是有时候太想他。有时候也没有那么想,所以我终究有一天会忘的。”
方然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人又有多少时间在暗自心伤。
那一阵的秦音在寂静的孤独里抽筋剥骨地成长,可是她比自己想象的长情,他在心上的烙印,没有像她说的一样忘掉。
那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纠缠在一起,在秦音的记忆里弥漫成一片模糊的血红色。
姑姑的死,他的离开,卷子上红色的批注,月考后排名的红榜,还有她偶尔哭到干涸的眼泪……
过不多久秦音视力真的下降,配了一副眼镜,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忧郁。可她本来是鲜妍甜美的类型。
陆宁宁和吴虞看她风格陡变,不禁感叹,情深的人一旦受到情伤,几乎就是摧毁性的打击。
两人更加仔细小心地陪着她。
但秦音还有一份出乎大家意料的坚韧,始终没有轻视过自己的学业。
陆宁宁以为这是她转移注意力的方式,秦音却把成绩当成自己目前唯一的武器。
她看得很清楚,造成现在局面的,是几个大人。
她想要完全不受掣肘,要先考上一个好的大学,要先学会自己谋生。
学习是自己唯一的资本。
这是她无声的、还没有露出锋芒的对抗。
高考之后她最后一次去了姑姑家门前,依然无功而返。
于是她也就狠下心来,再也没去过。
高考正常发挥,年级第三名,填了全国最好的外国语大学。
她决心离开这里,再也不回头。
高三那个暑假一口气打了很多工,辅导小孩、发传单、在餐厅兼职、给人当写真模特。
大家都在放飞自我的玩耍,陆宁宁问她为什么要疯了一样挣钱。
“我要离开这里。”
“你大学不是已经报了盛安吗?这已经离开了呀。”
秦音轻轻笑了笑,没再多说话。
后来陆宁宁才知道,除了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秦音的父母负责,后来所有的钱都是秦音自己挣的。
她上大学后没再跟秦为和梁茵联系过,只在祖母忌日的时候偷偷回梨花镇一趟。不让人知晓,也不多做停留。
她才看清,原来秦音的本性不是弱弱的小白花,而是曲折生长着的开白花的荆棘。
她不伤害任何人,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宣告,她到底有多恨。
这些恨意也好,深藏在恨意之下的爱意也好,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天天减淡。
秦音和顾平生也成为了大人,那两年的青春时光已经遥遥,奔涌的生活只允许他们偶尔回头。
大人要面子,固执地坚持着自己地选择,似乎只要动摇一点就是辜负了当年的自己。
于是故事的终点就停留在这儿,没有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