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第135章 自欺欺人 “以后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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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五百年前，言皓并不是主动去到的春还殿，也不是被人委托给温庭雪照顾的，而是被这人捡回去的。
天界有一地，众仙谈之色变，谓之“罪仙崖”，处于仙魔交界地，寸草不生，血河蜿蜒百里。自开辟以来灵气稀薄，是无数大妖邪魔诞生之地，后被灵思台划为惩戒之地。
倘若有仙官铸下大错，便会被散去大半灵力丢至罪仙崖。
当然，被惩罚的仙官并不会永远待在那，他们没有被直接销魂散魄就说明还有原谅的余地。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能不能在罪仙崖撑到时限结束都难说，所以那里也被众仙称为最不想去的一个地方。
但怎么说呢，苍天却跟言皓开了一个并不令他觉得好笑的玩笑。
他虽是聚灵而化，天地所生，降生地点却十分之奇葩——
是的，他就是降生在罪仙崖出口的倒霉蛋，差点一出生就被大妖作为补物吞下。
而他之所以能逃过一劫并上到天界，说到底还是温庭雪的功劳，是对方临走前将他带走的。
那时的温庭雪应该才经历过一场鏖战，满身污血不说，连手掌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细小伤痕，也就领口处一圈还算干净，可以看出一些衣裳本来的模样。
温庭雪既然走到了出口，说明刑罚的时限已经结束，他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直接离开，却又停了下来，重新折返，在外人眼里显得多管闲事地救下了他，带回春还殿。
这人不经过他允许的就将他带回，说实话他是生气的，尤其发现对方竟将他当作一只普通灵兽饲养在膝下时，令他倍感耻辱，于是也没少明里暗里地跟温庭雪作对。
自从他进殿后，池塘里的鱼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屋檐更是时不时破个洞，可谓是一天一小闹，十天一大闹。
可他后来也深知一点——若不是遇上了温庭雪，他能不能活到今日都难说。
所以他从来没有去追问过温庭雪当时为什么要带他走，不仅是害怕对方会后悔，得到一个令他失望的答案，更因为发现温庭雪是真心待他、许了他一个家后，更加没有勇气去索要一个原因。
到后来，他又觉得原因是什么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温庭雪是他在天界近乎亲人般的存在，也是教他识字明理的老师。早不知何时起，温庭雪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已胜过万千事物。
如果他最后的目的是为了颠覆天下，他会追随；如果他想拯救苍生，他会与之并肩；如果他救他是别有用心，他会接受，甘之如饴地为之办事。
他的命，是温庭雪给的，他的家，亦是温庭雪给的。
……
他还是白虎时，温庭雪就一次次纵容着他的无理取闹。可到了他修出人形，温庭雪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已修出人形，往后就不便再住在我这了。”
于是没过几日他便被温庭雪送出了殿，快到令他一时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事实上他对殿内所有修出人形的生灵皆如此，并不是针对。
于是他又以为温庭雪送他们出去是别有用意，他为他们铺了路，就连根基最差的都能在天界谋个一官半职。
但直到他当上白虎将军，温庭雪除了恭喜他之外，没有利用他的身份之便谋取半点，此后更是从不曾让他做过一件事，就连后来从人间带糕点和话本都是言皓自己主动提的。
也许他早该想到的，温庭雪能够安然无恙地从罪仙崖走出，便定然不会是天界传言的那样泛泛之辈。他不找自己帮忙，答案无非两种：一种是他还不够强，帮不了。
另一种便是温庭雪真的不需要他做什么。
不管是哪种，他这百年来都在拼命地变强，强到令天界众仙都知道“白虎将军”，强到威震一方，连不少凡人都对他钦佩不已。
可对方真就从未有求过他任何一件事，甚至在他名声大噪后有意无意地与他疏远关系。
有时候他真的很烦温庭雪。
滴水之恩尚且都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但这个人就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仅从不提起当初救了他的事，反倒对他像祖宗一样好生伺候着。有关自己的事则从不透露半点，也从不寻求别人帮助。
他讨厌温庭雪待人温和，对谁都没有半点脾气，讨厌温庭雪独自硬扛下所有事的样子，更讨厌温庭雪不求回报地对他好。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温庭雪是常年带着一张虚伪的假面，对他的好只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他。
可事实上他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
就算他挖出温庭雪的心脏，那也一定是干净而炽热的。
这世间怎么会生了这样一个人，傻到骨子里，蠢到骨子里，不逐名利，不跟人喊疼，逢事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也不是找人分担，而是自己该如何解决才好。
如果不是有一次亲眼撞破了温庭雪的秘密，他真要以为天界可以存在一个既不用完成祈福笺又可以悠闲生活的仙官。
* * *
那是他搬出春还殿的第一百五十年，也是他受天赐封“白虎将军”的第一百年。他刚从凡间巡视完上来，给温庭雪带了西边最好铺子里的糕点，心血来潮想在春还殿过夜。
他还记得那会自己软磨硬泡了许久温庭雪才无可奈何地答应。直至今日，他仍旧庆幸自己当时的那场心血来潮。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嗅到一阵怪异又熟悉的灵息。
他对灵息同样敏感，当即就翻身坐起，推门出去，恰好看到站在庭前置身于清冷月光之下的温庭雪。
温庭雪背对着他，在听到动静后回过身。
在他回身的刹那间，他们仅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相望，彼此的样貌映入眼底，再清晰不过，言皓却第一次生出眼前之人无比陌生的感觉。
温庭雪如往常一袭白衣，衣摆随着晚风荡起波纹。
夜色中，他的身形成了一抹丽色，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清莹透彻的桃花眼没了往昔的柔和，变成浅红色，淡漠地透露着冰凉，好像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庭院内的树叶簌簌作响，目光下移，言皓才发现温庭雪的右手提着剑，顿时咯噔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温庭雪，宛若一个披着上仙皮囊的嗜血邪魔，正盯着他看，目光如带了寒意的刀刃，狠狠给了他一击。
那是言皓第一次知道何为害怕。
他的第一份温暖来自温庭雪，第一份恐惧亦来自于他。
少顷，言皓不确定地喊道：“雪哥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和暗哑。
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温庭雪歪了一下头，下一刻就提着长剑冲了上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缘故，没有任何一句话，一招一式皆是狠厉。
那时的温庭雪早已是天界众仙口中的“废物仙官”，灵力低下，就算拼尽全力，和言皓比起来也是鸡蛋碰石头。
要是两人认真打起来，他其实占不到半点好处。
不过言皓还是在那一夜受了伤。只因对方不要命似的想杀了他，而他不忍让温庭雪受伤，只守不攻，不使用灵力，有好几次直接生生抗下对方的近身招式。
* * *
温庭雪是打到一半倏然清醒过来的，彼时正好一剑砍在言皓的手臂上，划下一道巴掌长的大口子。
剑脱手而出掉到地上的那一刻，发出一道清亮撞击声，双眸也从浅红变回了原来的褐色。
言皓对上他的眼睛，猜他是恢复了意识。
可还不待他开口询问温庭雪方才是怎么了，对方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臂上的伤看，眼眶周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抿咬着唇，像是隐忍什么到极致。
言皓心下一紧，随即就听到温庭雪说了一声“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里却好似饱含了滔天的委屈和悔恨，听得人跟着心脏一齐作痛。
言皓嗓子发紧，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只摇摇头表示没事。
……
他到底还是没有向温庭雪要一个解释，但从那一夜中他已经发现端倪，最后花了不少功夫和时间才从灵思台的卷轴中查出了温庭雪的情况。
温庭雪是天界数百年来唯一一个没有受任任何职位，且被天道允许不用接祈福笺的仙官，只因他的使命并不是为了帮助凡人夙求，而是——作为这世间所有怨气的容器，以自身灵力净化。
为仙者都尚且无法做到一世无怨，更何况数以亿计的凡人。而世间众人怨念生就的怨气，竟是全压在了温庭雪一个人身上！
言皓知道此事时手上青筋暴起，怒不可竭，差点将手中的卷轴捏烂。
所以温庭雪就是在这些怨气的折磨之下活了数百年，承受了数百年，却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遭受自此还可以表现得如此轻松，明明那些如海似潮的怨气足以将他吞噬得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为什么他不寻求别人的帮助，为什么他就是要一个人担下这一切！？
是他不值得信任嘛！！？
言皓得知这件事的第一刻就无法保持冷静，当即冲到春还殿去质问温庭雪，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问他是不是不值得信任。
他记得自己那时理智全无，语气算不得好，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恶劣，对着温庭雪连连逼问。
而温庭雪就是在他的厉声中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只在最后说了一句令他此生难忘的话。
他说：“以后别再留下来了吧。”
这一句话就像兜头倒下一盆凉水，寒冷刺骨，骤然浇灭了言皓所有的气焰。
他找回些理智，却因极度隐忍而双目发红，一双眼睛像是快要瞪出眼眶。
“……为什么？”言皓难以置信地看着温庭雪，胸腔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着，咽喉生刺，蹦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他一阵火辣辣的疼。
殿内万籁俱寂，能听到言皓急促而沉闷的呼吸声。他站在温庭雪对面，近乎三百年的生命里，他从降生就见到的第一个人，却能在纵容他至今后给他丢下一纸判决书，无情又冷漠。
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也许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
“我都习惯了，这样也挺好的。”温庭雪的眸底静如一汪死水，浅薄的唇挂着笑，温润如玉又云淡风轻。
言皓曾觉得温庭雪笑起来的模样很是好看，能够牵动人心，无人可及。此刻却觉得那笑格外刺眼，宛如一声嘲讽，冷漠疏离。
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触手可及，却好似随着这个笑隔上了千万里远。
言皓彻底恼怒，冲着温庭雪大喊道：“你就真的甘心一直待在这净化世间怨气！？”
温庭雪却是仍旧平静，失笑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垂眸道：“当然不甘心，但不甘心又有什么用。”
“何况我倒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这殿内有这么多生灵陪着我，既不用为祈福笺操劳，还可以顶着‘绛雪上仙’的身份受人尊崇，再说……”
温庭雪顿了顿，他的笑活像嵌在脸上的一副面具，勾出好看的弧度却没有一丝温度，缓声道：“还有你替我带了这么久的人间吃食和话本，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今后别再留下来了吧。”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他大声怒骂了温庭雪。骂他安于现状，骂他逆来顺受，骂他窝囊懦弱，骂他名不副实，几乎将能想到的所有粗鄙不堪的辞藻脱口而出，毫无顾忌地把恶劣都给了他。发出的动静更是吓得整个院内的生灵不敢靠近，噤若寒蝉。
“……你真的以为凭你一个人就可以净化这世间所有怨气嘛！？你以为你一直待在这春还殿就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嘛！？”
“那我今日就实话告诉你，你未免太自负了！”
“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傻最蠢的人！！到底是你要面子还是真不懂，找人帮忙对于你来说真的很难嘛！！为什么你就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你就不能考虑一下那些关心你的人是何感受！！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不能想想我嘛，你知道我就算搭上这条命也会帮你的嘛！！！！！”
“温庭雪，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他娘的太自私了！！！！”
“操！！！”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第135章 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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