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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兔子花灯 他到底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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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雪把人留下来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然他不希望沈忆君再去提起有关方才那个吻的任何事情,但他自己却又不可抑制地去回想。
那个画面就像烙进了他的脑海里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就像他此刻脸上浮现出来的粉红与燥热一样,怎么都消不下去。
他望着地面出神,直到沈忆君靠近,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怎么了阿雪?”
温庭雪像是受惊的鸟雀,虽然对方的声音并不大,但他还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尤其是知晓了自己对沈忆君的心意以后,当对方呼出的气息再次喷薄在耳后根时,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像是雏鸟的羽毛轻轻扫过,挠人心痒。
温庭雪连忙侧过一步拉开距离,抬头时却正对上沈忆君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像是有点点星星在内涌动,轻易就能令人沦陷其中。
他刚一对上就又飞快把头偏开,脸上热意更甚。温庭雪在内心暗骂了一声自己的没出息,才开始吞吞吐吐道:“你跟我走吧。”
沈忆君一愣,没有立刻回答。温庭雪也在这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句话说的不清不楚,怎么听怎么奇怪,于是又急忙解释起来:“我、我的意思是你身上有伤,我带你走,然后你脱了衣裳,我……”
温庭雪说到这里话语一顿,觉得口舌像是打搅一样,越是急着解释清楚反而说得越云里雾里、愈发奇怪。
沈忆君却是被他这副模样和话语弄得啼笑皆非,心中的不快顿时扫去大半,眉角上扬,重复了一遍温庭雪的话:“我脱了衣裳,之后呢?”
温庭雪被这么一追问再度慌不择言,使劲摇头道:“不用脱、不用脱……”
可他刚一说完就想起不脱衣裳怎么检查和处理伤口,于是又自己否认了自己的话:“不是……还是要脱的,不过不是那种脱!你不用脱完,只、只用露出受伤的位置就行了。你放心,我不会乱看更不会说出去的!”
温庭雪全程不敢看沈忆君的眼睛,说出下一句话的同时又后悔上一句话,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一点也不适合开口说话,越说越乱,说多错多。
他最后直接转过了身,连跟沈忆君正面相对都觉得困难,抿紧着下唇,暗道自己怎么可以这么蠢,连好好的一句话都表达得这么困难。
……像他这样蠢的人,肯定更加不会有人喜欢了吧。
清风习习,使得衣裳上的血迹开始干涸,贴着身子有些不舒服起来。
沈忆君看着面前的人,他虽然转过了身,却将红透了的耳朵暴露了出来,似乎在清风的逗弄下愈发成熟。
他走上前去,双手从后面伸到温庭雪身前,明显察觉到怀中人一颤。
温庭雪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一动也不敢动,听着低沉的嗓音从头侧传来。
沈忆君先是“嗯”了一声,再缓声说:“我跟你走。”
他的双手在温庭雪身前收拢,呈现一个搂人的姿势,温庭雪注意力都只停留在了沈忆君那句话上。那句话就跟他的“你跟我走吧”一样暧昧不清,无暇再去顾及他的任何动作。
等到沈忆君将手收回的时候,温庭雪才注意到沈忆君是替他将身上的衣物拢紧了些。他披着沈忆君的外袍,对他来说有些大,在转身的时候就松散开来。
“所以阿雪现在想将我带到哪去?”沈忆君走到温庭雪旁边,像以往一样顺势拉过了他的手,明眸里闪烁着愉悦,又重复了一遍:“我跟你走。”
温庭雪垂着眸,轻易就能看见他们紧紧相扣着的手,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从沈忆君方才吻过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就都改变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负担的面对沈忆君。他喜欢沈忆君,所以得尽快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但如果可以,他也想稍稍放纵一下自己,就比如现下的这个牵手。
他想他虽然不是品行高洁之人,但到底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所以如果苍天能够怜悯他一些……就请永远别收回这份牵手吧。
温庭雪回握住他,倏然一笑,心底因对方的话暖洋洋的。
“……好。”
* * *
清河谷——
雾气朦胧,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一栋竹舍前方才停下。
“……殿下。”他喊了一句,倏然对着正在打理院前花草的人单膝跪下,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在他正面的人,身着一袭老旧的月白色常服,袖口和衣摆处都已经布满了补丁和褶皱,但衣服的主人好像混不介意,依旧缝缝补补穿了一年又一年。
对方转过身来,纵使岁月逝去,往昔的身份与地位不复存在,他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子傲气和从容不迫,而他赫然有着一张与宁荣前国主薛青悯一模一样的容貌!
“不是说了今后都不必再来找我嘛。”薛青悯手上依旧摆弄着花草,声音冷淡,“十三,我允了你自由,你应该彻底和我划清界限才是。”
被称作“十三”的侍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立的姿势,抬起头来,道:“是,殿下七年前就许了我自由,但十三自小丧失双亲,承蒙先皇后收养才得以保全一条性命,所以十三这条命就是先皇后与您的。殿下允我自由,给我自己选择的权利,所以我选择继续留在您身边,誓死效忠于您。”
薛青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木瓢,看向他道:“你知道我这几年在都做什么嘛?”
十三没有说话。
“我让你离开,是希望你能重新开始,你既不是宁荣皇室,又何必跟着我淌这趟混水。现在起来吧,我早就不是什么国主,更不是你口中的什么‘殿下’,我只是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囚犯罢了。”
十三依旧跪着,无动于衷,薛青悯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继续劝阻,但也不打算让人重新跟着他,收拾了东西便准备进屋。恰在这时,身后的人叫住了他——
“殿下!”十三跪趴下去,大声喊道:“十三早就不是局外之人了!”
“从我自作主张溜出宁荣,再跟随您到安盛宫内起,我就已经没有了退路,我这一辈子的使命就是效忠于您!”
薛青悯停下了脚步,没有回过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自身的事实:“你说是我的母妃曾给予了你新生,那么你七年前也在安盛救过我一命,这一下,你与我算是彻底两清了。今日我就当没见过你,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他说完便欲抬步继续离开,然而十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感觉足底有千斤重,再难抬起半分。
“薛渌睢殿下他……殁了。”十三十分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但见薛青悯确实为此停下脚步又逼迫着自己将话说完。“其实六年前我曾偷偷来过一次,想再次说服您让我留下,恰巧看见二殿下也在竹舍内。我想或许是苍天眷顾,不仅让二殿下从战乱里逃了出来,还刚好是被您给救下。只可惜二殿下当时被烧毁了大半张脸,双目也已盲,要不是看见他胸前挂着您曾经亲手雕刻的玉佩,我都不敢相信那会是二殿下。”
“其实您照顾二殿下的那段时间我也一直就在附近不敢离远,想着若是你们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可以及时出现。我看着您悉心照顾他,在他醒来后却又不能把实情告诉他,为了不让他知道是您救的他,您甚至不惜对自己用药,改变自己的嗓音。我以为您是想放下一切,重新开始生活,但直到两个月后我听到您亲口准许二殿下离开,我才知道,原来您心里一直没有放弃复仇的想法。”
“不管您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追随,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的走远。原本我是不欲现身打扰您的,但是我觉得这个东西还是交由您来保管更为妥当些。”
十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他将帕子放在手心小心翼翼展开,然后双手捧着里面的东西举过头顶。
薛青悯一直听到他讲完,良久都没有动作。
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薛渌睢”这个名字了,当初救他时不愿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是怕引起他情绪上的波动,不利于伤势的恢复。另一面就是……他没脸再使用那个身份去面对薛渌睢。
从他亲手杀死季氏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隔了一条深海血河,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放任薛渌睢离开,却没想过会在六年后收到对方死在安盛皇宫的死讯。
这六年里,他是故意不去查、不去听有关对方的一切动向的,是保护他,更是想让自己彻底冷下这颗心,这样等到离开的那一天,他就可以骗骗自己对方过得很好,走得没有任何留恋。
他到底还是……太自负了。
薛青悯内心苦笑不已,他曾经说薛渌睢的这一点不好,他自己又何尝改过来了。七年前以为进入安盛作了质子就可以护住他想护住的人;六年前以为薛渌睢逃离出来后真的放下了家国恩怨、听取他的劝重新开始生活。
是他……都是他,亲手把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推入了深渊……
* * *
薛青悯站在那,他没有回身也已多少猜到十三手中拿着的会是什么,可当他真的再次看到那块玉佩的时候,心口就像那块沾血的玉佩一样,满目疮痍。
十三继续低着头:“二殿下在离开清河谷的第二年就进入了安盛皇城,一路高升,做到了安盛国师的位置上。他蛰伏五年,也折磨了那言而无信的安盛国主五年。当我进去的时候,龙椅上只有一个人皮傀儡,而真正的安盛国主还被浸在药坛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十三说着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大仇得报的兴奋以及痛快。
“如果殿下您还想继续折磨他,我定为您将他带回!”
薛青悯又是良久不应。
他抬眸看向东边,那是安盛皇城的地方,也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此刻旭日高挂,落下一片金黄,连这谷中的晨雾都驱散了许多。但他却没了继续欣赏下去的心情,当所做的一切化为徒劳,无功而获,他只觉满心疲惫。
如果今天十三没有来,他可以骗自己说薛渌睢正在哪个庄子里安然的生活着,或许在逗鸟,或许在抓鱼,或许在放风筝,又或许在陪妻儿……
“阿爹……”一道稚嫩的声音将薛青悯从回忆中拉回神。他看向拉拽住他衣角的小人,倏然一笑。
“怎么了清儿?”他将人抱起,又对着十三说:“你先起来吧。”
十三见状也不再继续跪着,上前将玉佩交到薛青悯手中,看着清儿好几次欲言又止。
这丫头是薛青悯五年前捡来的弃婴,一直养在身边,亲力亲为。他知道薛青悯这几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一趟朱雀山,然后又是满身血污的下来。他的身边其实并不安全,但不知道为什么独独同意了将清儿留在身边。
他看到了薛青悯这几年都在做什么,但又确实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薛青悯是何等的聪明,既然他能偷偷留下这么多年,对方应该也早就发现了他,只是一直没有戳破而已。
所以他今日才敢冒险出现,希望薛青悯能允许他堂堂正正地留下效忠。
安盛国主确实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但是安盛国还在,安盛的其他皇室也还在啊。
“……”
薛青悯陪着清儿玩了一会,十三一直安静地守在一旁,直到薛青悯开口说:“清儿,那是十三叔叔,过去找他玩会。”
清儿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慢慢地朝十三走过去,薛青悯一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走到十三身边。
“殿、殿下,这……”十三看着薛青悯有些手足无措,他一个大男人连妻都没娶过,哪里会带孩子。
清儿扯住了他的衣角,抬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叫:“十、十三酥酥。”
十三闻言低下了头,正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倏然一顿。
这眼睛怎么会……
十三不再排斥清儿靠近,弯腰抱起了她。也就是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薛青悯为什么要将清儿养在身边,觉得这个世间充满太多巧合的同时又不免心疼薛青悯。
所以这五年来,他就是一直靠清儿这双眼睛欺骗自己的么?
“你知道我当年杀死季皇后前,她曾对我说了什么么?”薛青悯看十三的神情就知道他已知晓自己留下清儿的原因,反正他也没想过继续隐瞒。
十三摇摇头。
“她曾给我留了两句话,我至今都记得。”薛青悯说着走到十三跟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十三同样望过去,但那双眼睛里饱含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只能听着薛青悯继续道:“现在,我把那两句话也留给你。”
“这第一句,是谢谢。”
薛青悯很快就说了出来,这让十三脸色迅速大变。以薛青悯的身份,别说可以让他赴汤蹈火,就是让他做牛做马一辈子他都不会有一句怨言。
因为手上抱着清儿,十三没法跪下,只好连连摇头:“不,殿下言重了,我这条命都是您的,您不需要跟十三说谢谢。”
薛青悯却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其实从许给十三自由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将对方当成一名侍卫,他们之间早就是平等的了。只是这些现在说出来也没用,自小形成的忠诚让十三听不进去。
“至于这第二句,是对不起。”
十三这次直接僵住,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凉透了。
薛青悯说完也不待他回答,直接转身回了屋,将清儿留在了院内给他照顾。
十三一直注视着他进屋。直到薛青悯关上门,他才渐渐回神,注意到一旁的窗户下挂着一盏兔子花灯。
他记得那兔子花灯,是薛青悯离开宁荣时唯一带走的东西。现在七年过去,花灯下挂着的绳穗早已泛白,磨损得严重,纸面上的颜色也不如当初艳丽。
一阵风吹过,好似一声穿透岁月的喟叹,兔子花灯随着这风晃动几下,露出侧面的字迹。
“平安喜乐。
——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