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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舷窗外是凝固的墨蓝色夜空与云海之下偶尔透出的城市灯火。
      柯瑾侧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祁望。欧洲小镇那几天的宁静像是被刻意封存的标本,此刻正随着航班航向的东移而逐渐褪色。祁望的睡颜在机舱昏暗的阅读灯下显得过分安静——眉头微蹙,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右手无意识地搭在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上。
      距离他们的手背只有几厘米。
      柯瑾看了很久,久到空乘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毛毯时才回过神来。他压低声音要了一条,展开时动作很轻,盖在祁望身上的时候更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毯子刚落下,祁望的眼睫就颤了颤。
      “我没睡着。”他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的低哑,眼睛睁开时,那片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清晰的疲惫,“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柯瑾收回手,指尖在毛毯边缘停留了一瞬。
      祁望沉默了几秒。机舱里引擎的白噪音像是某种背景配乐,烘托着这片刻的空白。然后他说:“想我们落地之后要面对的所有事。想林溪。想‘穹顶之下’还能不能撑下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想……我们这样回去,到底算不算准备好了。”
      “我们没有准备好。”柯瑾说得很平静,直视着祁望微微怔住的眼睛,“没有人能准备好面对所有事。我们只是决定一起去面对而已。”
      祁望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抬起右手——那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然后很慢地,翻转手心向上。
      一个无声的邀请。
      柯瑾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指腹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手腕骨节分明。在瑞士小屋那个雨夜,这只手曾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也曾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现在它只是摊开着,等待一个选择。
      柯瑾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
      祁望的手指立即收拢,握住的力道很紧,紧到柯瑾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与细微的颤抖。然后那力道又松了些,变成一种更温和的包裹,拇指轻轻摩挲着柯瑾的手背。
      “这样会被看到。”柯瑾轻声说,却没有抽回手。
      “商务舱帘子拉着。”祁望说,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而且……我不在乎了。”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得像某种宣言。柯瑾感觉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回握的力道也紧了紧。
      “祁望。”
      “嗯?”
      “我不会消失。”柯瑾一字一句地说,“我承诺过的。”
      祁望的睫毛垂下去,很久才“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看向舷窗,窗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交握的手在倒影里看不真切,像某种隐秘的联结。
      “我知道。”他终于说,“我只是需要时间……重新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不用时刻担心你会走。”祁望转回头,眼底有很深的情绪在涌动,“习惯相信你说‘明天见’的时候,明天真的能见到你。习惯……”他停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习惯这种……拥有什么的奢侈感。”
      柯瑾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在琉森吵架的那个晚上,祁望嘶吼着说“我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那时他只觉得自己被误解、被伤害,现在才真正明白那句话背后是怎样的恐惧。
      “那就慢慢习惯。”柯瑾用空着的右手调整了一下祁望身上的毛毯,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我们有时间。”
      接下来的航程里,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祁望后来真的睡着了,头渐渐歪向柯瑾这边,最后轻轻靠在他肩上。柯瑾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小心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空乘再次经过时,柯瑾用口型示意不需要任何服务,怕吵醒肩上的人。
      他看着祁望沉睡中放松的眉眼,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过几个月——在《星光不眠》创作期间,祁望也曾这样在工作室睡着。那时他们还是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柯瑾却鬼使神差地给他盖了条毯子。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在悄悄生长,只是他们谁都不肯承认。
      飞机开始下降时,祁望醒了。他发现自己靠着柯瑾的肩,瞬间坐直身体,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我睡了多久?”
      “两小时左右。”柯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睡得好吗?”
      祁望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在云层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他深吸一口气:“要到了。”
      “嗯。”
      手还握着,谁都没有先松开。
      直到飞机轮子接触跑道发出沉闷的轰鸣,直到滑行时的惯性让身体微微前倾,直到舱内广播响起,乘客们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拿行李——他们才终于松开了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残留了很久。
      ---
      取行李的过程很顺利,但一走出到达厅,气氛就变了。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到达口常年蹲守着各路媒体和粉丝,但今天的人格外多。柯瑾刚推着行李车出来,就看见十几米外黑压压的人群和举起的相机镜头。闪光灯在接机大厅里连成一片,像是某种无声的警报。
      “柯瑾!看这边!”
      “祁望!你们是一起回来的吗?”
      “关于之前的接吻照有什么要解释的?”
      “林溪的事故调查进展如何?”
      问题像箭一样射过来,混杂着快门声和人群的嘈杂。机场安保人员勉强维持着通道,但记者们还是不断往前挤。柯瑾下意识地侧身,想把祁望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成了本能。
      但祁望按住了他的手臂。
      “一起。”他低声说,声音在喧嚣中几乎听不见,但眼神很坚定。
      柯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们并排往前走,谁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就是很自然地走在一起,像无数次从练习室、录音棚、演出后台走出来时那样。
      一个记者几乎把话筒怼到柯瑾面前:“柯瑾,有传言说你和祁望因为接吻照事件已经闹翻,这次一起回国是公司安排的吗?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问题尖锐得刺耳。周围的快门声更密集了。
      柯瑾停下脚步。他感觉到祁望的身体绷紧了,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机场大厅明亮的灯光照在脸上,所有情绪都无处遁形。他看着那个记者,又扫过周围无数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和祁望是音乐上的合作伙伴,也是朋友。我们一起经历了《星光不眠》的创作和演出,一起面对过舞台事故,也一起在异国为‘穹顶之下’寻找新的可能。”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私人关系,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这个回答很官方,但也很微妙——没有否认“朋友”,也没有回避“私人关系”。记者们显然不满意,还想继续追问,但柯瑾已经重新迈开了步子。
      祁望走在他身侧,低声说:“回答得不错。”
      “王总提前教的。”柯瑾苦笑,“在飞机上给我发了长篇公关指南。”
      “他还是这么擅长这个。”
      两人在安保的护送下走向VIP通道。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但那种被注视、被评判的压力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压在肩上。
      VIP通道里安静得多,只有几个真正有权限进入的媒体在等待。其中就有“星光传媒”的官方记者——他们公司自己的媒体。
      “柯瑾,祁望,欢迎回国。”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笑容专业,“王总安排我做简短采访,主要是传达一些正面信息。方便吗?”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采访确实很简短,问题都围绕音乐创作、未来计划、“穹顶之下”的发展方向。关于绯闻和事故,记者只字未提。最后她问:“接下来有什么 immediate plan?”
      柯瑾看向祁望,发现祁望也正在看他。那瞬间的眼神交流很短,但足够完成一次无声的商议。
      “我们先去医院看林溪。”祁望说,“然后处理厂牌的事务。”
      “会考虑暂时分开活动吗?毕竟现在舆论压力很大。”
      这次是柯瑾回答:“不会。我们的合作会继续,‘穹顶之下’也会继续。这是我们对林溪、对团队、对粉丝的承诺。”
      采访结束,坐进公司安排的商务车时,两人都长长舒了口气。车窗贴了深色膜,将外界的目光隔绝开来。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引擎启动的低鸣。
      “刚才……”祁望开口,又停住了。
      “刚才怎么了?”
      “你在记者面前说‘私人关系是我们自己的事’。”祁望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我以为你会否认。”
      柯瑾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你想我否认吗?”
      “不想。”祁望回答得很快,然后转过脸来,“但我知道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更多的猜测,更多的压力,可能影响你的偶像事业。”
      “我的偶像事业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柯瑾靠进座椅里,声音有些疲惫,“而且……我说的是实话。我们的私人关系,确实是我们自己的事。”
      祁望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转瞬即逝,但眼里的某种紧绷感松动了。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问题。”
      柯瑾摇头,想说“这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他们之间的默契正在一点点重建,像破损的瓷器被慢慢粘合,裂缝还在,但至少又成了一个整体。
      车向市区驶去,目标明确:医院。
      ---
      林溪所在的私立医院在京郊,环境清幽,安保严格。王总提前打点好了,两人从地下车库直接乘专用电梯上楼,避开了所有可能蹲守的媒体。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柯瑾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溪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病房很大,布置得几乎不像医院房间——窗边摆着绿植,墙上挂着抽象画,茶几上还有未完成的乐谱草稿。林溪靠坐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右手臂也缠着绷带,但气色比想象中好。
      看见他们进来,林溪眼睛亮了亮:“你们回来了!”
      “慢点慢点。”柯瑾快步走过去按住要起身的他,“别乱动。”
      祁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在机场买的水果和营养品——柯瑾注意到他选的都是林溪以前提过喜欢吃的。这种细节上的记得,很祁望风格。
      “怎么样?还疼吗?”祁望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好多了,就是行动不方便,闷得慌。”林溪笑起来,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转,“你们……和好了?”
      问题直白得让人措手不及。柯瑾和祁望同时僵了一下。
      林溪见状笑得更开了:“别紧张,我就问问。你们俩刚才进门的时候,气场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在瑞士的时候……谢谢你们来看我妈妈。她跟我说了。”
      柯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阿姨还好吗?”
      “嗯,就是担心我。”林溪看向自己吊着的腿,声音低下去,“这次事故……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说这种话。”祁望的声音有些硬,“事故不是你的错。”
      提到事故,病房里的气氛凝重起来。柯瑾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们都关心的问题:“调查有进展吗?”
      林溪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警察上周又来了一次。舞台结构的初步鉴定报告出来了……承重柱的焊接点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空气瞬间凝固。
      “人为?”柯瑾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而且破坏得很专业,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林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警方在排查有动机和机会的人。目前……”他咬了咬嘴唇,“目前嫌疑最大的是当时负责舞台搭建的工程公司,那家公司跟Eclipse有长期合作。”
      Eclipse。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滑进胃里。
      祁望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他们疯了吗?这是故意伤害!会出人命的!”
      “也许他们没想闹出人命,只是想制造事故让演出取消。”林溪苦笑,“毕竟那天如果我按照原计划上场,站的就是舞台正中央,那个位置塌陷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柯瑾感觉后背发冷,想起事故那天自己站在台侧,看着林溪的位置在巨响中塌陷下去。如果林溪当时在台上,如果塌陷的范围更大一点,如果……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炸开,每一个都通向更可怕的结局。
      “警方已经传唤了工程公司的负责人,也约谈了Eclipse那边。”林溪继续说,“但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Eclipse指使的。工程公司那边咬死是工人操作失误,愿意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赔偿?”祁望的声音里压着怒火,“钱能换回你的腿吗?医生说你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半年,而且以后能不能承受高强度演出还是未知数!”
      “我知道。”林溪垂下眼睛,“但现实就是这样。没有证据,就只能按意外处理。工程公司赔钱,保险公司理赔,事情就……过去了。”
      “过不去。”柯瑾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林溪,这事过不去。我们会查到底。”
      林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柯瑾,别冲动。Eclipse背后是星瀚娱乐,他们的法务团队和公关团队都比我们强太多。硬碰硬的话……”
      “硬碰硬的话,至少我们站在一起。”祁望打断他,“林溪,你不是一个人。‘穹顶之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厂牌。这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做起来的东西,现在有人想毁了它,毁了你,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
      柯瑾看向祁望,发现他眼里有某种熟悉的执拗——那种做音乐时可以连续熬三个通宵不睡的执拗,那种认定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执拗。此刻这种执拗被点燃了,烧成一种保护性的愤怒。
      “祁望说得对。”柯瑾重新看向林溪,“而且这不只是为你。这次他们敢对舞台动手,下次呢?如果这次我们退缩了,他们只会更肆无忌惮。”
      林溪的嘴唇颤抖着,良久才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柯瑾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谢谢你一直撑着‘穹顶之下’,谢谢你在我们……在我们闹矛盾的时候,还想着怎么让我们和好。”
      林溪破涕为笑:“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俩太别扭了,明明在乎得要死,非要互相伤害。”
      这话说得两人都有些尴尬。祁望别开脸,柯瑾咳嗽了一声。
      病房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些。他们又聊了聊康复计划,聊了聊音乐上的想法——林溪即使在病床上也没停止创作,茶几上那些乐谱草稿就是证明。柯瑾拿起一张看了看,旋律线很特别,有种破碎后又重建的美感。
      “这首叫《裂痕之上》。”林溪说,“事故之后写的。以前总觉得音乐要完美无瑕,现在觉得……有裂痕的地方,光才能照进来。”
      柯瑾心头一震。他看向祁望,发现祁望也正看着那张乐谱,眼神很深。
      “很适合做‘穹顶之下’重启后的第一首歌。”祁望说。
      “重启?”林溪睁大眼睛。
      “嗯。等你好起来,等调查有结果,等我们处理好所有麻烦事。”柯瑾接过话,“‘穹顶之下’不会倒。我们答应过要做不一样的音乐,这个承诺还在。”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坐回车上,两人都沉默了很久。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淌,霓虹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彩色轨迹。
      “累吗?”柯瑾忽然问。
      祁望“嗯”了一声:“但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柯瑾看着前方道路,“脑子里太多事。”
      祁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柯瑾的手。这个动作在几个小时内已经发生了两次,但每一次都让柯瑾心跳漏拍。
      “去酒店?”祁望问。
      公司给他们安排了市中心的酒店套房——原先的公寓暂时不能回去,那里早就被媒体蹲守了。王总的原话是:“先避避风头,等我们制定好完整的公关策略。”
      套房在二十八层,俯瞰长安街的夜景。进门时,柯瑾被满眼的落地窗和城市灯火晃了晃神。客厅很大,卧室有两间,中间隔着客厅——王总考虑得很周到,既安排他们住在一起方便沟通,又保留了私人空间。
      但此刻,那两扇关着的卧室门显得有些……疏远。
      祁望把行李放在玄关,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墙角的氛围灯。暖黄色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轮廓,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反而成了主要光源。
      “要喝点什么吗?”柯瑾走向小厨房,“有矿泉水,好像还有茶包。”
      “水就好。”
      柯瑾拿了两瓶水回来,递给祁望一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不是尴尬,而是某种精疲力尽后的放空。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夜景,偶尔喝一口水。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想要离开这个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祁望先动了。他放下水瓶,身体微微转向柯瑾:“今天在机场,你挡在我前面。”
      柯瑾愣了一下:“下意识动作。”
      “我知道。”祁望的声音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前我也会做同样的动作。在舞台上,在采访中,在粉丝围堵的时候……总是想保护你,不想让你面对太多恶意。”
      柯瑾的心跳加快了。
      “但今天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祁望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意识到我不需要总是做保护者的角色。你也可以保护我。我们可以……互相保护。”
      这话说得有些笨拙,但里面的真诚不容错辨。柯瑾感觉喉咙发紧,他放下水瓶,也转过身面对祁望。
      “祁望。”
      “嗯?”
      “在瑞士的时候,你说你害怕拥有,因为害怕失去。”柯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也有害怕的事。我害怕承诺,因为我的承诺曾经伤害过你。我害怕靠近,因为我的靠近曾经让你痛苦。我甚至害怕……害怕此刻坐在这里,因为我不知道明天我们会不会又因为什么事吵架,会不会又伤害彼此。”
      祁望的呼吸屏住了。
      “但我还是想试试。”柯瑾继续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试着相信我的承诺这次不会落空,试着相信靠近不一定会带来伤害,试着相信……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式,既能拥有彼此,又不会让彼此窒息。”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祁望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祁望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所以,”柯瑾说,“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祁望闭上眼睛,脸颊在柯瑾掌心轻轻蹭了蹭。这个动作很小,小得像猫科动物的示好,却让柯瑾整颗心都软成一滩水。
      “好。”祁望睁开眼,眼底有湿润的光,“一步,一步,来。”
      然后他向前倾身,很轻地吻了柯瑾的唇。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瑞士雨夜的激烈索取,没有琉森争吵时的绝望确认,没有之前任何一次亲密接触中的急切与不安。它很轻,很柔,像试探,又像承诺。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加深。
      柯瑾的手从祁望脸颊滑到颈后,指尖插入发丝。祁望的手揽住他的腰,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他们倒在沙发上,吻却没有断。窗外城市的灯火是唯一的光源,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了边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呼吸都乱了节奏,久到分开时两人额头顶着额头,都在微微喘息。
      “今晚……”祁望的声音低哑,“你睡哪间?”
      问题问得很含蓄,但里面的意思两个人都懂。柯瑾看着近在咫尺的祁望的眼睛,在那片深褐色里看到了小心翼翼的期待,也看到了随时准备接受拒绝的克制。
      “我房间的床比较大。”柯瑾说,“而且……我可能做噩梦。”
      这是实话。自从林溪事故后,他偶尔会做噩梦,梦见舞台塌陷,梦见自己在废墟里找祁望,怎么找都找不到。
      祁望的指尖抚过他的后颈:“那我陪你。”
      “只是睡觉。”柯瑾补充道。
      祁望笑了,那种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嗯,只是睡觉。”
      他们又接了一个简短的吻,然后起身。柯瑾去拿睡衣,祁望去洗漱。等两人都躺到那张“比较大”的床上时,已经接近午夜。
      床确实很大,两人中间还能再睡一个人。他们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窗外灯光投下的变幻光影,手在被子下小心翼翼地碰在一起。
      “柯瑾。”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祁望侧过身,在昏暗光线里看着他,“谢谢你在飞机上让我靠,谢谢你在记者面前那样回答,谢谢你去医院看林溪,谢谢你说‘一步,一步,来’。”
      柯瑾也侧过身,面对面看着他:“那你呢?今天在车上,你说我们可以互相保护的时候……那对我很重要。”
      祁望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那我们算不算……找到了新的相处方式?”
      “算吧。”柯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祁望的眉心,“但还要继续找。找到最适合我们的那种。”
      祁望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指尖:“好。”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躺着,手握着,呼吸渐渐同步。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扫过天花板,像流逝的时间。
      在即将睡着前,柯瑾模糊地想:回国第一天,他们面对了媒体,面对了林溪的伤势,面对了事故调查的残酷真相。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还能握着手入睡。
      这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
      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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