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万石艎】妥协 审时度势 ...
-
鹅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天地间白得晃眼,连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都被吸得只剩闷响。
楼听雪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素白衣衫。
他不知在风雪里逃了多久,久到他浑身都要冻僵了。
大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可他不敢停,楼听雪早就计划好了,只要他能撑到天亮,风雪暂歇,他就能找到机会彻底逃离祝东风!
恰在此时,一道马蹄声裹挟着几道犬吠声传来。
楼听雪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心头一紧,连忙寻了一处枯树桩,小心翼翼的往后缩了缩。
不远处,祝东风骑着骏马,手拽三只大犬出现在此。
那犬吠声实在可怕,像踏在人心尖上,一步一步,从风雪里碾过来。
楼听雪怕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这些狗的鼻子非常灵敏,无论找什么东西都能找到,如果他还停留在这里,一定会被抓住!
于是楼听雪连忙起身,整个身体都贴着雪地,小心翼翼的逃走了。
可是不知为何,犬吠声始终在他耳边回响,无论他逃了多远,犬吠声总能跟上来,而且一直维持着一个让他觉得不会被抓住的距离。
楼听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
犬吠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马蹄踏雪的声音。
不是杂乱的追捕,是慢悠悠的、带着笃定的节奏,像猎人在围堵已经筋疲力尽的猎物。
“怎么不跑了?”祝东风的声音传来。
楼听雪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
只见风雪里,祝东风骑着一匹黑马,玄色大氅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的手中还牵着三只黑色的猎犬。
恰在此时,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楼听雪的脖子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祝东风没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楼听雪。
他手指漫不经心地摸着拴着猎犬的绳索,道:“楼公子,我给你留了一夜的时辰,可惜你实在不争气,整整一夜都没有跑出皇城。”
楼听雪的嘴唇冻得发乌,道:“祝东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天放我走,来日我飞黄腾达一定报答你。”
“放你走?”祝东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混在风雪里,更显冷冽,又道:“楼公子,这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有钱,无论你日后如何,我大抵也是不需要你出手相助,只是我如今实在不想让你走,你就算化成水,也得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祝东风一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猎犬的头。
那三只猎犬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扑过来,没等楼听雪反应,就用前爪按住了他的肩膀,冰冷的鼻尖抵在他的脖颈处,带着威胁的气息。
楼听雪被按得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积雪灌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滑,冷得他浑身发抖,可是这些远没有他面对猎犬之时的恐惧更为惊心动魄。
祝东风这才下了马,踩着雪走到他面前,弯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楼听雪的睫毛上结了层白霜,眼底满是倔强的红。
祝东风的拇指摩挲着他冻得发红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楼听雪觉得下颌骨都要碎了,只听他道:“跑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后果?”
楼听雪没有说话,他冻得浑身都快没了知觉。
祝东风松开手,随即一把抓住楼听雪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抛到马背上。
楼听雪被砸得眼冒金星,下一刻身下的骏马便飞驰起来。
不多时,他们便又回到了繁楼。
祝东风一把缰绳,楼听雪便滑倒在地,可他却不曾动弹半分,竟是在归来的路上就昏了过去。
一旁焦急等待的玉薇冲上前来,连忙将楼听雪给扶起来。
可在碰到他冰冷的身子之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道:“这是怎么了?身子怎么这么冷?怕是要冻坏了!”
祝东风却冷哼一声,道:“怎么了?连路都不认识就敢冒着风雪逃了一夜,没被冻死就不错了,他不受点教训就不会长记性!”
玉薇将身上的狐裘脱下,裹在楼听雪的身上。
她随即发现楼听雪竟是烧得面色绯红,于是道:“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楼公子如今昏迷不醒,又突发高热,怕是感染了风寒!”
祝东风怔愣了一下,大步上前,垂眸看去,只见楼听雪果真烧得满脸通红。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冷声又道:“让他住着琼楼玉宇,每日好吃好喝供着,身上衣裳的料子都是大梁最珍贵的云锦,可是他非要逃,真是不知好歹!”
“他既然喜欢那破屋子,那就给我把他关在那里,门窗都封死了,一只蚊子也不许放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肯不肯服软!”祝东风愠怒道。
夜色渐浓,院外的烛火被晚风晃得忽明忽暗,敲门声轻缓响起。
楼听雪艰难地睁开双目,只见玉薇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走了进来。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看着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楼听雪,叹息道:“楼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
楼听雪没有说话,他烧了一日,醒来还有些恍惚。
玉薇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却还是咬了咬牙,开口劝道:“楼公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事到如今,你也别再想着离开了,主子不会放你走的。”
楼听雪抬眸看她,一言不发。
玉薇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又道:“楼公子你想想,主子富可敌国,你若是肯留下来,做他的夫人,往后便是锦衣玉食,多好的日子?”
“可若是您执意要逃,以祝公子的性子,你根本逃不掉,到时候定要受罚。”玉薇苦口婆心道。
楼听雪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道:“我是直男,我不嫁人。”
玉薇则又道:“楼公子是坤泽,又生得好看,这世间多的是男人想要娶你,公子就算如今不愿,日后也会愿意,既如此,公子不如在年轻貌美之时选个最好的男子作夫君。”
未等楼听雪说话,玉薇劝告道:“楼公子,你性子这般赤诚,在这世上独行本就不易,若你跟着主子,至少能有个依靠,不用再颠沛流离。”
“奴婢知道您觉得委屈,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人之一生不过都在取舍,为的就是选一条更稳妥的路。”
楼听雪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他是直男,他不嫁人,他不喜欢男子,更没有想过要依附谁,日后他就是自己的依靠。
可楼听雪转念一想,他如今被困在此地,身无长物,又无反抗之力,祝东风看得极紧,硬拼只会吃亏,与其这般僵持,不如暂且妥协,先稳住祝东风。
念头既定,楼听雪压下心底的抗拒。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柔和,带着几分认命的模样:“我知道了,多谢玉薇姑娘提醒,我不再想着离开了,往后,便听祝老板的安排。”
玉薇见他松口,脸上露出几分欣慰,道:“公子能想通就好,这才是明智之举!”
玉薇侍奉楼听雪喝完白粥,随即兴高采烈地走出门去。
楼听雪听着外面落锁的声音,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
方才的乖巧与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在等一个祝东风放松警惕的机会,只要等到了,他就能彻底逃离这里。
玉薇出了院门,径直走向祝东风的书房。
祝东风正在垂眸洗手。
月白锦袍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动作不急不缓,神色平静无波,实在是好看极了。
玉薇越看越觉得主子和楼公子相配。
她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欣喜,道:“主子,奴婢已经劝过楼公子了,他已然想通,答应不再想着离开,愿意留下来听主子的安排。”
祝东风轻笑一声,用锦帕轻轻擦拭着手心的水珠。
他没有抬头,声音淡得像一汪静水,没有半分意外,道:“他不会认命的。”
玉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是疑惑地抬头:“主子怎么知道此事?楼公子方才说得十分恳切,我瞧着倒是真的想通了,不似作假啊。”
她实在不解,祝东风未曾亲眼所见,为何如此笃定。
祝东风擦完手,将锦帕递还给身旁的文骁。
他这才抬眼看去,眼中似笑非笑,语气实在笃定,却不解释半分,又道:“我就是知道。”
祝东风太清楚楼听雪的性子了。
楼听雪是个执着于自由,骨子里带着赤诚与倔强的人,这样的人怎会轻易低头认命?
所以楼听雪的乖巧顺从,不过是另一种隐忍的伪装罢了,为的就是等到他放松警惕的一日,随即头也不回地逃走。
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祝东风忍不住笑了笑,楼听雪此人懂得审时度势,比他从前遇到的人都更有意思。
倘若楼听雪是一个坤泽,于他而言定然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只是可惜,楼听雪是一个坤泽。
玉薇愣在原地,依旧不解。
她看着祝东风,心里愈发疑惑,主子与楼公子之间,仿佛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较量。
祝东风只是道:“你们给我看好楼听雪,他不是一个乖巧的人,心中定然在打着别的什么主意,可只要不让他离开繁楼,任凭他满心算计也无处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