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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年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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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翊和阿良又说些闲话,正说着,会客室的门轻轻开了。
鸿如走出来,眼眶犹红,神色间却已平静了许多。
她走到周翊面前,站定了,低声道:“周先生,这一次若不是你,我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殷家欺我瞒我,我像没头的苍蝇乱撞,连母亲在哪里都打听不到。你替我找到她,又带小安来,这份恩情……”
她顿了一顿,声音轻下去:“鸿如今日力薄,无以为报。然日后凡力所能及,必当竭尽驽钝,不负此心。”
说完,她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去。那鞠躬的姿态极是端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枝被风吹弯又倔强抬起的墨兰。
周翊站着没有动,只是静静看她行完了礼,才淡淡一笑:“我做过的事,远算不上善。不过与密斯殷有缘,尽一分力,弥补些许罪孽罢了。你这样郑重,我受之有愧。”
她声音平平静静的,却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惆怅藏在底下,像一声轻飘飘的叹息,是鸿如从未听过的。
周翊垂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若有一天你懂得了这一切,那便只剩恨我了吧。
二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沉重。还是阿良转圜道:“殷小姐,也不带我们进去认认伯母?”
话音刚落,小安就从门里跑了出来,一手拽一个,把阿良和周翊都拉了进去。
程玉志已从沙发上撑起身子,见周翊进来,连忙理了理鬓发,要站起来。
周翊快走两步,轻轻按住她的肩,温声道:“伯母快请坐,不必拘礼。晚辈姓周,是鸿如的朋友。”
说着,她在程玉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微俯,姿态恭敬,问的也都是家常话:夜里睡得好不好,胃口怎样,药吃着可还见效,天气冷了屋里暖不暖和。语气不急不缓,声音放得低而柔,像是在问自己家里的长辈。
程玉志原先还有些局促,见她这样谦和,渐渐也放开了,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来,末了又是千恩万谢。
说话间便到了晚饭时分。周翊早让阿良从南京路上的“老正兴”叫了一桌席面,用食盒装着,热气腾腾地送过来,都是适合病人吃的清淡饮食。
会客厅的茶几不够大,副院长又命人抬了一张圆桌进来,铺上雪白的台布,摆上碗筷碟盏。原本灰扑扑的房间,霎时就换了气象。
鸿如看着,忽然觉得所谓的“权力”,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住多好的房子,开多贵的车,而是不管走到哪,都能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都能体面。
这间疗养院不好,但周翊来了,就什么都好了。她有的是办法,把任何地方变成自己的地方。
这一餐饭,鸿如自己也不知有多久没吃得这样开怀了。
没有殷府的长幼尊卑,没有无时不在的打量与算计,只是简简单单的,母亲在旁,小弟在侧,还有一个人殷勤布菜、把话题接得妥帖周全。她几乎忘了,原来自己还能这样笑。
小安格外黏周翊,到后来周翊干脆把他抱到腿上,亲自喂他吃饭。
程玉志拦了两回,笑道:“周老板别惯坏了他,当心弄脏你衣裳!”周翊只道不妨事,还顺手给小安擦了嘴角的酱汁。
饭毕已是九点。周翊见程玉志困得撑不住了,便亲自扶她回房,陈副院长领着两个护士跟在后面,殷勤备至。周翊当面没说什么,只道了谢,陈先生已是满脸赔笑,再三保证会照顾好程夫人。
母女分别时,又是一通好哭。小安左拉拉、右抱抱,奶声奶气地说:“妈,你养好了,我们接你回家。”
程玉志泪如雨下,却笑着点了头。
鸿如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周翊却不忙送她上车,先带她回到会客厅,笑着指了指备好的热水面盆:“回家之前,总要理一理妆。”
今日此行,自是要瞒着殷府。鸿如心领神会,心想周翊这人倒真是心细如发,滴水不漏,默默把脸伸到盆里洗过,又细细扑了妆粉,左看右看没破绽,才准备走。
不料周翊又笑:“密斯殷方才发了那样重的誓来谢我,我可记下了。今日正好有一桩事,要你兑现,密斯殷肯不肯?”
鸿如听了虽疑惑,更多却是欣喜,也笑眯眯地说:“我一个最没用的人,能帮上周老板什么忙?莫不是要我替你抄抄写写?”
她说得俏皮,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欢喜。那张新扑了粉的脸,在灯下莹白如玉,眉目间有一种刚被泪水洗过的清新。
更美是那双眼睛,含情脉脉地瞧着周翊,眼波流转,灯影里亮闪闪的,分明在说:能帮上你,我实在太高兴了。
周翊的心久违地跳动起来,说不出地畅快。于是从衣襟取出一封信,递给鸿如:“有劳密斯殷,帮我译一译这封信。”
鸿如将信展开,原是一封英文信。信纸是上好的西式笺纸,泛着淡淡的象牙色,扑面而来一股怡人香气。抬头是一行流利而娟秀的字迹,一看便知是出自上流社会的女性之手,落款是一个花体的“V·D”。
她便照直翻译:“亲爱的费尔南德,我们已于本月二十日搭乘‘加拿大皇后’号邮轮自温哥华启程,预计下月七日抵沪。船行平稳,小维拉与黛西日日上甲板散步,胃口也好了许多。只是我这几日有些晕船,躺着的时候多,想来靠岸前便能恢复。”
“沪上的房子已托朋友代为打理,只说一切都好,只是事情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待我们安顿下来,再细细告诉你。”
信末尾还有一行,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觉低了些,念出口着实羞涩:“吻你,也代你亲亲小约翰。他近来学会说‘爸爸’了。”
周翊听了只是笑笑,道了声谢,便将信抽回去,折好塞回内袋。
鸿如打趣她:“怎么连人家的家信都要偷看?”周翊笑而不语,鸿如知总有些隐情,便不再追问。
小安早困得在阿良怀里睡熟了,一路抱上车,照旧送回殷府。周翊却不肯多留,说是另有事办,吩咐阿良好好将人送到。
她看他们上了车,自己另雇了辆人力车,便消失在夜色里。
由这封信起,周翊便时常找鸿如译信。有些是这般家书,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有些则是明摆着的商业密信,字里行间全是码头、货期、账目。
鸿如心知肚明,那些商业信大抵是帮派事务,只是始终不明白,那些家信又算什么?
她还了解到,周翊从青帮大名鼎鼎的孙凌云那里学了些英文口语,孙凌云口语流利,读写却一窍不通,周翊倒是比他强些,也强得有限。
鸿如打趣说她来教,保准半年超过孙凌云。周翊便顺水推舟,倒过来叫她“先生”,闹得鸿如臊不过,急了还拿手打她。
周翊只笑着躲,说:“越发像先生了。”
译信自然不能白译,周翊便变着法儿地带她出来玩。除了每月一次探望母亲,还吃西餐、看电影、听戏、逛百货公司,上海的时髦去处,几乎叫她们走了个遍。
吃西餐,周翊带她去理查饭店。水晶吊灯垂得低低的,满室流光,领班亲自引她们入座,连拉椅子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舞台上的派头。
菜单是烫金的法文,鸿如看得懂,周翊竟也都知道,一面翻一面随口拣几样招牌说给鸿如听,语气却是懒懒的,像是不怎么当一回事。
等菜的间隙,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也不点,就那么转着玩。牛排上来,她切自己的,动作利落得像拆一件精密仪器,切完了,把盘子往鸿如那边轻轻一推,把她面前那盘换过来。鸿如低头一看,盘里的肉已是整整齐齐的小块,连筋都剔干净了。
看电影,去大光明。门口霓虹灯闪得人眼花,门僮替她们拉开门,里头黑压压坐满了人。银幕上卓别林迈着鸭子步走来走去,满场哄笑。鸿如笑得前仰后合,侧头看周翊,那人却只是微微弯着嘴角,眼睛亮亮的,没在看银幕,在看她。
听戏,去共舞台。周翊定的是一票难求的二楼包厢,栏杆上缠着红绸,桌上摆着八碟糖果瓜子。台上锣鼓喧天,梅兰芳唱《贵妃醉酒》,水袖一甩,满场彩声。鸿如听得入了迷,连瓜子都忘了嗑。周翊也不打扰她,只给她一粒粒剥好松子,添好茶。
逛百货公司,去先施、永安。周翊挑东西不看牌子,不看价码,上手一摸料子便知好坏,往鸿如身上一比,便知合不合身。哪件配哪双鞋,哪顶帽子搭哪条围巾,她讲究得极细致苛刻,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店员们都知她脾气,只赔笑不敢说一句话驳。
起初鸿如只敢看,后来被周翊撺掇着试,试了又被撺掇着买。有些记在殷府账上,有些是周翊自掏腰包。
鸿如不肯收,周翊便道,殷宗桓欠她人情,凡是她的业务,长盛一律打六折,这可是天大的情面,她还到鸿如身上一些,理所当然。
鸿如半信半疑,却也找不到话驳她。
就这么,日子一天天过去,甜蜜轻快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转眼到了旧年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