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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人 原来从前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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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将至，街面上已有了年节的气息。南京路的橱窗里换上了红绿绸带的装饰，店铺门口挂起了大红的灯笼，黄包车夫跑得比平日更欢，采办年货的太太小姐们挤满了各家字号，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炒货的焦香。
这日周翊带鸿如上老九章绸缎庄，给全家上下挑年节衣料。自然带了小安，也给程伯母备一份厚实的。
就连王妈都跟着沾光，周翊拣了一匹枣红色福字绒，说是给她做棉袄，喜得王妈合不拢嘴，把那料子摸了又摸，嘴里念叨着“这怎么敢当”。
鸿如原是对穿着打扮没那么上心的，可周翊这样讲究，她也不愿在她面前露怯。何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周翊给她买的这些绫罗绸缎、金珠首饰，渐渐也不觉如最开始那般浑身不自在。
到底是爱美的年纪，每每对着镜子，瞧见自己换了一身新装的模样，眉梢眼角都带着光，心里怎能不欢喜？
老九章的伙计最是识趣，一眼便认出周翊，忙不迭将她们请到楼上雅间。不等吩咐，七八匹料子已经摊在紫檀长桌上，有织锦缎、云锦、缂丝，也有法国绒、印度绸，五光十色，铺了满桌。
伙计嘴皮子利索，什么“蝙蝠抱福”“五世其昌”“洋返销的最新花样子”张口就来，夸鸿如“这位小姐生得这样齐整，穿什么都是锦上添花”，又夸小安“小少爷天庭饱满，穿宝蓝色最显贵气”。
周翊已不需在鸿如身上比对，就知哪些合适，一抬手叫伙计止了聒噪，只点出几个样式：“藕荷色云锦、月白色素缎、银灰色法兰绒，再有我要的那件紫貂斗篷，你们老板说需七八日到货，今日也该得了。”
伙计连声应着，一溜烟去了。不多时，捧出一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铺着软缎，那件紫貂斗篷整整齐齐叠在里面。毛锋油亮，紫中带褐，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伙计小心翼翼抖开来，那斗篷领口一圈大毛，蓬蓬松松，不似寻常皮草那般厚重富贵，剪裁极简。只在领口缀了三粒祖母绿扣子，清清爽爽，倒更像一件春秋的大氅，把紫貂的贵气压得含蓄，正适合年轻小姐。
周翊搭眼一瞧，知老板确实用了心，这才一笑，亲手将那斗篷展开，轻轻裹在鸿如肩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这样的毛衣服，配你那件月白色旗袍就很好。过年穿，也就够了。”
斗篷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披在肩上却暖烘烘的，毛茸茸的领子贴着下巴，衬得人脸只有巴掌大。鸿如站在一旁，由着她摆弄，暖意从肩头一直漫到心里。
周翊见她低头抿着嘴只笑不说话，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眼波低垂，睫毛微微颤着，又娇又羞，美得叫人不忍移目。
她心里一动，忍不住一伸手，用两根指头轻轻托住鸿如的下巴，微微抬起，自己也眯起眼笑道：“从前给你买什么都说不要，如今怎么不说了？”
鸿如不料她突然做这样亲近的动作，一张脸红透了，耳根都烧起来。
可她贪恋那掌心的温热，竟乖乖地没有将头撇开，只轻声嗔了一句：“逛绸缎庄都不知几十回了，何况你从不许人推拒的。再推辞，不显得做作么？”
“哦。”周翊拖长了尾音，笑意更深，“原来从前推拒，是和我还生分的缘故。现在不生分了。”
这话说来简直就是调戏。若是个男子，鸿如怕是要一耳光扇过去。可周翊说这话时，声音温温淡淡的，全如平常，那双含笑的眼里没有半点亵渎，倒像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鸿如看着她，竟不知该恼还是该笑，心里那股气怎么也提不上来，整个人反倒晕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一杯甜酒，从心口一直暖到指尖。
两人正默默地相对而笑时，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笃笃笃的高跟鞋声，节奏轻快，底气十足，一听便知是三四位有钱的太太结伴而来。人未到，笑语先至，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雀儿飞上了楼。
二楼雅间虽为贵客设计，到底不是单间。正中一溜大排桌铺着丝绒台布，各色衣料摊在上面，四周用屏风隔出五六个半开放的小间，摆着几架全身镜罢了。有旁人上来，本是寻常。
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鸿如慌得猛一扭头，从周翊指尖躲开，耳根烧得能点上火。她不敢看周翊，更不敢看楼梯口的方向，只胡乱抓起桌上一匹衣料，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看的是什么，手指都在发颤。
周翊手还悬在半空，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好笑。于是慢慢收回了手，不紧不慢地在旁边椅上坐下，端起伙计刚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推门而入的，是四位珠光宝气的官商太太。走在最前的那位年纪最长，一身黑绒旗袍，襟上别着一只硕大的翡翠别针，沉甸甸地压着衣领。后面跟着的两位也是满头珠翠，说说笑笑。
最后一位却年轻些，穿一件宝蓝色丝绒旗袍，领口镶着一圈窄窄的水貂毛，手腕上一只玻璃种翡翠镯子，绿得晃眼，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也不见如何打扮，偏就是富贵逼人。
鸿如假作镇定地低头翻着衣料，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扫。
最末的年轻太太自打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不算凌厉，却直白得叫人心里发毛，仿佛认识她似的，又仿佛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鸿如不明所以，却听周翊已从椅中站起身来，含笑招呼道：“几位太太好，今儿什么风把你们也吹来了？三太太，真是巧遇。”
旁人鸿如不认得，那“三太太”正是盯着她瞧的那位。听周翊话里的意思，二人很是相熟。
年纪最长的那位太太先开了口，虽和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派：“周老板，都说你眼光好，既然遇上了，帮我们一起挑挑。这种料子、那种料子，看花眼了也定不下来。”
唤作“三太太”的正是白蓉，也笑了，语气轻俏：“你可躲懒躲到这儿来了。你钱大哥今早还在骂你，说那批货的提单你压了三日还不给他，他急得嘴上起了个泡。”
周翊笑道：“钱大哥的性子急，批货早晚的事，我还能吞了他的？”
白蓉嗔她一眼，又转脸看鸿如，几步走上来拉住她的手，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想必就是殷家的大小姐了。我瞧瞧……哎呀呀，眉眼这样清，肤色这样白，站在这里亭亭玉立的，倒像一轴古画里走下来的人！”
这么噼里啪啦地一顿说，末了她还补一句：“怪道这几个月阿翊的心思都花在你身上，有这样的美人，换了我，我也舍得。”
鸿如被她强拉着，听她言语间半真半假的亲热，心里虽觉莫名不快，面上仍是得体微笑：“周老板于我，是救急扶困的大恩人。她瞧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带我各处走走看看，学些规矩道理罢了。倒还没请教这位姐姐，想来也是周老板的故交？”
周翊不动声色，将话题接了过来，侧身把几位太太一一指给鸿如：“这位是赵太太，赵秉钧赵次长夫人。这位是孙太太，金陵储运孙老板的太太。这位是李太太，李纯李督办的夫人。”
她目光最后才落到白蓉身上，顿了顿，才说：“这位是杜公馆的三姨太。”
白蓉听周翊介绍到自己时，嘴角微微一翘，也不多说什么，只又看了鸿如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太太是那位年纪最长的，倒和和气气，拉着鸿如的手说了好几句，夸她生得齐整，又说与殷家老太爷原是故交，客气了一阵。另两位太太不过笑着应了一声，便结伴去桌边翻衣料了。
听了介绍，鸿如才明白这位杜三姨太和周翊相熟是为何。又知这几个人来了，周翊定是要应酬的，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她本也不爱同这些人交际，略略周旋了一阵，便含笑告辞：“今儿该买的都买齐了，家里不许我待太晚，得先走了。”
白蓉见她知趣，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笑道：“那就不留你了。下回有工夫，再约你一道逛。”又转向周翊：“阿翊，你带她来的，好好送回家。”
周翊“嗯”了一声，正要跟着下楼，鸿如将头轻轻摇了摇，笑着说：“你忙你的，阿良送我就行。”说罢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周翊立在楼梯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转角，忽然一阵烦躁涌上来。也不知是烦这几个人来得不是时候，还是烦她自己不能追下去。
她皱着眉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脸上已换上那副惯常的、淡淡的笑容，重新回到几位太太身边，陪着挑料子。
就这么应酬了两个多钟头，外头天都黑透了。照理碰上了，周翊原该做东请客吃晚饭，三位太太却都说晚上有麻将局，急着走，只留白蓉一人，自然是要送回杜公馆的。
上了车，白蓉便笑道：“我知你从不走眼，今日一见，果然很好。你别看卢绍棠留过洋，性子跋扈，骨子里认的还是咱们老祖宗那套，‘外儒内法’。殷宗娴那种新式人物，拿他不下。今日这个，倒正得了他的青眼。”
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串，周翊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白蓉偏头一瞧，她正手搭在车窗边，望着外头倒退的霓虹灯火，神情冷冷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毕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白蓉本能地觉出她不高兴，心里也莫名有些不快，便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周老板起了这个头，老头子知道了，还夸你脑子好使呢。可要好好儿地促成下去。若临门一脚缩回去，可就前功尽弃了。”
周翊静静地转过头，看了她片刻，才缓缓道：“既然是帮里的事务，我自然会尽心到底。”
白蓉知道她性子，若逼得太狠，她当面不会怎样，背地里定要掀出事端来。便也不再说什么，转而笑吟吟地说起今天从三位太太那里套来的消息。周翊应对如常，可白蓉看得出，她心不在焉。
等白蓉进了杜公馆，周翊吩咐司机开回住处，一路上不言不语。车子停稳，她推门下车，径直上了二楼。
阿良早一步回来，正在楼下坐着喝茶，见她面色森寒、步履迅疾地经过客厅，刚要开口问什么，只听“砰”的一声，卧房门在他脑袋顶上狠狠拍上了。
阿良瞠目结舌地站在楼梯口，咽了口唾沫，心想：谁活腻了，把这位煞星惹成这样？
